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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打坐杂念丛生，折腾半宿也没能静心，最后昏昏沉沉睡去。天光破晓时，林小北是被闹钟硬生生吵醒的。
整个人昏昏木木的，他跟着众人的节奏，机械地随着课代表的声音起立、问好，再沉沉坐下。
林小北用力搓了把脸，强行打起精神，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别走神，这是论语课，要好好听孔老师讲课。
讲台之上，孔知仁老师刚抬手准备开口，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是王浩。
孔老师微微皱眉：“王浩，有话直说。”
王浩转头狠狠瞥了后排的林小北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告状意味，响亮开口：“老师，林小北私下说，《学而》第二章，你讲得不对。”
林小北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懵了。
他压根没说过孔老师讲得有错。
他昨天是说过，课本对有子的注解太死板、太表面，还拿李逵举例辨析过几句，目的是借争议拿回自己的玉蝉。
看来王浩觉得丢了面子，故意断章取义、栽赃告状。
不等林小北开口解释，王浩看到孔老师反应不大，紧跟着把话扣死：“他说您讲的第二章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逻辑完全讲反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孔老师面色一沉，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小北。
林小北正要起身辩解，王浩见状更得意了，刻意模仿林小北的语气，扭曲复述昨天林小北的话。
说完道：“老师，我完全赞同您课上讲的，孝悌之人从不犯上、不作乱。为什么，就拿李逵为例，性子暴烈、动辄惹事，连老虎都敢杀，可是，他对上司宋江却俯首帖耳，从不顶撞。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小北胡说八道，是对你不满，要狠狠批评。”
“老师，王浩断章取义。” 林小北喊冤。
他的声音并不大，因为他确实疑惑这一章的解释。
“老师，我也觉得林小北就是狡辩。” 课代表李进站起身，神情认真，“有子的话逻辑很清楚。一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尊敬兄长，习惯了恭顺守礼，自然不会轻易顶撞长辈、冒犯上级。既然不犯上，就很少会作乱惹事。”
他看了林小北一眼，继续说道：“李逵的例子恰恰能印证这个道理。他至孝护母，心性里有本分底线，所以哪怕性情刚烈，也始终敬重宋江、听从管束，最后跟着喝毒酒而亡。由此可见，凡是作乱犯上的人，大多是不孝不悌、心中无本的人。”
周围同学纷纷低头翻书，对照着《学而》第二章的原文和课下注释，不少人轻轻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课本白话释义清清楚楚：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人，很少会冒犯长辈与上级；不冒犯上位者，却喜欢造反作乱的人，是从来没有的。君子深耕根本，根本立住，为人处世、立身行道的道理自然成型，孝悌便是仁德的根本。
就在全班大多默认课本结论时，一道反驳声响起。
“我不认同李班长的说法。” 小书呆马志文猛地站起，眼神透过厚眼镜，满是不服。
孔老师淡淡 “嗯” 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一个人会不会造反，看的是世道温饱、生存处境，不是看他孝不孝。” 马志文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历朝历代的起义，李自成、黄巢这些人，难道不孝吗？大多是被官府逼的，活不下去了才会造反，不能把作乱的罪名扣在人的品性上。”
李进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就是胡搅蛮缠，改换命题，纯粹抬杠狡辩。”
“我是讲道理！” 马志文寸步不让，少年意气十足，“真正能聚众起义、号令一方的人，绝不可能是不孝不义、名声败坏的人。因为这种人没人信服、没人追随，顶多只能占山为寇，成不了大事。”
班里的孩子年纪虽小，却都听懂了这番话。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孔老师，神情也凝重起来。
马志文继续说：“想聚众起事，需要人心拥护，更需要亲友同乡帮助。能成功的，多半重情重义，起码没有不孝的名声。不孝无义的，根本聚不起人心，怎么作乱造反？”
林小北说：“我支持小书呆，老师，王浩污蔑我。”
王浩哼声说：“我怎么污蔑你了，孝顺的人勤快，肯定能活下去，凭什么造反？”
林小北起身说：“老师，造反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能忍就忍了。可一旦官府欺辱了父母兄弟，恰好碰到重孝悌有血性的，他们为护亲人，为报亲仇，就敢豁出性命，铤而走险也在所不惜！何况，我们有支持为父母报仇的传统。”
随着林小北也加入争论，教室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孔老师抬手沉声打断：“行了，先停一下。”
他目光扫过全班，缓缓开口：“同学们说的有道理，乱世造反，多源于民生困顿、时局不公，责任的确在统治者。当权者心中无民、无仁、无孝，不体恤百姓疾苦，才会横征暴敛、逼民反乱。
“但也正因如此，孝悌才更要被奉为根本。百姓奋起反抗，不是为了抛弃孝悌本心，而是为了夺回公道，为了重建一个能让天下人安稳尽孝、和睦立身的世道。”
一番话有理有据，平息了这场争论。
林小北默默听着，隐隐觉得老师的说法有些牵强，似是而非。
也有同学表示不服，三三两两举起手来，小声议论着。
孔老师压压手说：“好了，大家讨论得很踊跃，继续上新课，打开课本第十四章。”
趁着翻书的间隙，他随口补充了一句：“你们年纪尚浅，暂时悟不透孝悌的真正内涵。孝从不是单纯顺从父母，更是修身立命的根本修养。你们只需记住，回家切勿随意顶撞长辈。”
不少同学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惑。谁家少年不曾和父母拌嘴顶嘴？孔老师说着话，心里也暗自苦笑，时代早已不同，他自己的女儿，也是听一句顶三句，对家人的唠叨半点也不耐烦。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就在所有人低头准备翻开新书页的时候，一道轻柔却执拗的女声突然响起：“太听话，是不对的。”
全班瞬间一静，随即哄堂失笑。
众人齐刷刷看向靠走廊的座位 —— 宁小璎。
她是班里最特殊的学生，平日里总昏昏欲睡、精神萎靡，传言是私下练功出了岔子，身体有些虚弱。
老师向来体谅她，极少苛责，她也从不多言，今天却突然开口，格外反常。
孔老师眉头微蹙：“宁小璎，好好听课，不懂不要乱发言。”
宁小璎脸色本就偏白，起身说：“老师，林小北是个好同学，最喜欢助人为乐了。小北同学，那是仙人送我的礼物，你快给我吧！”
众人听到这声呼叫，才意识到林小北一直攥着玉蝉，见他那般珍惜的模样，原本漠不关心的同学也好奇起来。
林小北心里一阵无语，懒得搭理她。
宁小璎话锋一转：“老师，各位，这个世界快要变了，人类快要走向末世了。我劝大家都别再浑浑噩噩，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了。我肩负使命，林同学……”
同学们听到她再次说出这番话，轻声笑了起来。
“好了，住口！” 孔知仁被惹得动了气，目光跟着转向始作俑者林小北。
“林小北，站起来。把第十四章读一遍，再给大家解释释义。”
林小北默默瞪了一眼宁小璎，还有一旁重新活跃的王浩，依言起身，拿起课本恭敬诵读。
他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点名提问，老老实实答完就能收场，却没料到，接下来的解读，会再次掀起满堂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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