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画禅室里那个躲风的人

嘉靖三十四年,董其昌出生在松江府上海县董家汇。父亲董汉儒是个屡试不中的穷秀才,家里传到他手上,只有“瘠田二十亩”。在松江这种经济发达的地方,二十亩薄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小穿的是没有染过色的白布袍——那是穷人穿的衣服。有钱人家的子弟穿绫罗绸缎,他穿白布,走在街上,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但就是这个穿白布袍的少年,十七岁那年遭遇了一件让他记了一辈子的事。

松江府会考,董其昌写了一篇自己非常得意的八股文。他觉得自己稳拿第一。发榜那天,他跑到榜前一看,第一名是堂侄董源正,他排第二。原因很简单:知府衷贞吉嫌他字写得太差,故意把他压下去,把文章不如他的堂侄拔了上来。

换作别人,大概骂一句考官不公就过去了。董其昌没有。他从那一天开始,发狠练字。没有钱买纸,他就脱下白布袍,直接在衣服上写。写完了,洗;洗完了,再写。床褥、帐子,凡是能写字的白布面,他都写过。写到后来,白布变成了黑布。

这件事塑造了董其昌身上一个很微妙的东西:他可以忍受贫穷,但忍受不了羞辱。他可以接受失败,但接受不了被人看轻。这种敏感和好胜,后来既成就了他,也毁了他一部分名声。

从十七岁发愤练字,到三十五岁考中进士,中间隔了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他一边教书糊口,一边到处访求名家书画。他去南京、嘉兴、杭州,找收藏家借阅历代名迹,看一幅画能看一整天,反复揣摩每一笔墨的来路。

万历十七年,董其昌终于中了进士,选为庶吉士,进了翰林院。翰林院里有丰富的图籍和文物,还有一批才艺之士——袁宗道、陶望龄、焦竑,都是当时的文章高手。董其昌在这个环境里如鱼得水,书画鉴赏的眼力突飞猛进。

但翰林院不只是学问之地,也是是非之地。董其昌很快就发现,政治比书画复杂得多。他给皇长子当讲官,鼓励皇长子继承皇位,得罪了得宠的郑贵妃。万历二十七年,他被明升暗降,调任湖广副使。

去,还是不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不去,就是抗旨。

董其昌选了第三条路:称病。他以身体不好为由,不去赴任,请求以编修身份回乡养病。朝廷批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引退还乡”。

这一年他四十五岁。从这以后,他在官场上的策略就定型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辞官回家。风浪过去了,再出来。前后算下来,他为官十八年,归隐二十七年。

后人说他“官场老司机”,这话不算冤枉。他确实在政治的夹缝里把自己保护得很好。阉党当政的时候,东林党人纷纷遭难,他却安然无恙。他不是没有立场,但在他看来,不值得为任何立场把命搭进去。

回到松江的董其昌,把全部精力投进了书画。他的书斋叫“画禅室”,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的艺术宣言:画与禅,在他的理解里是一回事。

他在《画禅室随笔》里写下了一段影响中国绘画史三百年的论断: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有南北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勾研之法,其传为张琮、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

这段话看上去是在做画史分类,实际上是在做价值判断。他用禅宗的“顿悟”和“渐修”来对应绘画的两种路数:南宗是文人画,讲究“一超直入如来地”,靠的是天分和悟性;北宗是院体画,讲究“积劫方成菩萨”,靠的是苦功和技法。他把王维奉为南宗始祖,把李思训父子打成北宗源头,然后下了一句狠话:“此一派画殊不可习。”

这套理论当然经不起严格的考据。把李思训和王维说成两个泾渭分明的画派源头,把马远、夏圭打成“不可学”的“野狐禅”,这在画史上并不准确。但董其昌要的不是准确,他要的是话语权。他要为文人画建立一套正统谱系,把自己放在这个谱系的正中间。

有意思的是,他一边在理论上“崇南贬北”,一边在实践上什么都学。他临摹过董源、巨然,也学过倪瓒、黄公望,甚至对北宗的某些技法也并非一无所取。理论是一回事,画画是另一回事。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是他能在画坛和官场同时立足的秘诀。

他的画风追求“平淡天真”。看他的山水,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夸张的笔墨,一切都克制、干净、疏朗。树干用渴笔勾皴,墨色从浓到淡层层晕染,整幅画像被水洗过一样透明。这种风格后来被康熙皇帝大力推崇,成了清代画坛的正统。但那是身后事了。

现在必须回到万历四十四年那场大火了。

事件的导火索并不复杂。董其昌的次子董祖常看中了陆家一个使女,叫绿英,想强要过来。陆家不答应。董家一个仆人在外面说了些难听的话,事情越闹越大。当地生员范昶写了一篇《黑白传》,把董家的丑事编成故事传了出去。董家恼怒,逼死了范昶。范昶的母亲带着家中女眷到董家哭诉,董家的人把她们打了出去,据说还撕破了衣服、百般凌辱。

一个生员被逼死,一群女眷被当众羞辱。这在松江这样的地方,炸开了锅。董家的仇家开始散布匿名传单,煽动民众。三月十五日,上万的人围住了董宅。董家雇了打手护院,打手在门口耀武扬威,反而更加激怒了人群。火就这么烧起来了。

这件事的真相,到今天仍然有争议。有学者认为这是“民抄”,是民众自发的愤怒;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士抄”,是当地士绅和仇家借机对董其昌的打击报复。董其昌本人后来在很多题跋和文章里,把这件事说成是“党争”的迫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被冤枉的人。

但无论真相如何,有一些事实是无法回避的:董家的仆人确实仗势欺人,董祖常确实强要民女,范昶确实被逼死了。一个以“平淡天真”为艺术理想的人,治家治成这个样子,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分裂。

董其昌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火灾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在文字里重建自己的形象。他写文章、题跋,反复提到苏轼,把自己比作被小人陷害的苏东坡。他需要一套叙事,来解释为什么一个书画大家会被人烧了房子。这套叙事维持了几百年,直到今天还有人用它来为董其昌辩护。

火灾之后,董其昌在归安躲了几个月,然后回到松江。他没有改变生活方式。宅子重建了,书画继续画,官继续做。天启五年,他升任南京礼部尚书。崇祯九年,82岁的董其昌去世,谥号“文敏”。

他留给后世的东西,比任何一场火灾都持久。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今天几乎每个人都听过。它的出处就是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原文是讲绘画的:“画家六法,一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有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他说的是:画的气韵靠天分,但眼界和胸襟靠后天。读的书够多,走的路够远,心里的杂质去掉了,山水自然就在胸中成形。

他的“南北宗”论,成了此后三百年中国绘画的基本坐标系。清初“四王”、四僧、金陵画派、新安画派,几乎没有一个画家能绕开他的理论。康熙皇帝推崇他的书法,清朝的文人画家以他的画风为正统。美国学者甚至把他比作中国绘画史上的塞尚——一个在技艺上未必最炫目,但在观念上彻底改变了后世走向的人。

但也是这套理论,让中国山水画在清代走向了“一枝独秀”的窄路。文人画成了唯一正确的道路,院体画被贬为“野狐禅”,画家们争相模仿董其昌的笔墨,反而丢掉了他说过的另一句话:“以天地造化为师。”董其昌自己可能没想到,他用来解放笔墨的理论,后来变成了新的枷锁。

董其昌在艺术上极其自信,自信到近乎霸道。他说北宗画“殊不可习”,说马远、夏圭是“野狐禅”,这种话放在今天,相当于一个画家公开宣布另一派画家“不配画画”。他的自信有底气,因为他的眼力确实毒辣,他的笔墨确实高明。但这种自信的另一面,是傲慢。

他在政治上极其谨慎,谨慎到近乎怯懦。他不站队,不表态,不冒险。风来就躲,风过就出。这让他保全了自己,也让他错过了很多本可以做的事。跟他同时代的东林党人,很多人丢了命,但也很多人做了事。董其昌做的事,主要是画画写字。

他在治家上极其失败。一个能写出“平淡天真”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和仆人。这种分裂,不是一句“名人所累”能解释的。他的书画修养和日常品行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未试图跨过去的鸿沟。

但也许正是这种分裂,让他成了一个真实的、属于那个时代的人。晚明的士大夫,很多人都是这样:在书斋里追求精神的纯粹,在现实中接受利益的妥协。董其昌把这种分裂做到了极致——他的画干净得不染一尘,他的家乱得被人烧了。

82岁那年,他死在松江。他的画被后人收进宫廷,他的理论被后人奉为圭臬,他的名字被刻进美术史的第一排。但在松江的老百姓口中,曾经有一首歌谣唱的是“先杀董其昌”。

两种记忆,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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