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读《中国好人》。
这一章题为《谁使祖龙绕柱走》，说刺客荆轲，祖龙则是荆轲的刺杀对象秦王。
先看背景：公元前227 年。前两年秦灭韩；前 228 年王翦破邯郸，赵王迁被俘。秦军北进，兵锋已抵燕国南界的易水。
燕国绝望了，深知秦军的强大不在人数，而在于令六国不耻的激励机制。
这里得先说一个词：首级。
商鞅变法，设爵二十等，军功以人头计——斩敌甲士一颗头（首），赐爵一级，“首级”就是这么来的。张仪形容秦兵：“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脱了铠甲，光着膀子往前冲，左胳膊夹人头，右胳膊夹俘虏。这等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师，正是制度激励的结果。人头第一次明码标价，爵位意味着阶层跃迁，田宅、仆役、免役、司法特权，全有了。
所以鲁仲连说“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六国看不起秦国，却练不出与之抗衡的军队。
燕太子丹呢？少年时与嬴政同为质子于邯郸，算旧相识。如今兵戎相见，眼瞅着就要灭国了，咋整？打不过，却不肯降，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刺杀。
刀尔登认为：“使出刺杀这样的下计，说明事已不可为。看不到希望，就只好幻想了。”
刺秦的准备工作，用的是人命。
田光把荆轲荐给太子丹，临别太子丹叮嘱“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田光听了，转身去找荆轲交代完，自刎——“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用死来证明嘴严。
樊於期得罪秦王，宗族尽戮，秦王悬赏“金千斤、邑万家”要他的头。荆轲求见，说愿借将军之首入秦，“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也自刎了。
凶哭则是徐夫人匕首。赵人所铸，以毒药焠之，“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蹭出一丝血就必死。
一切准备就绪，终于上演了历史上最著名的易水送别。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送之。至易水上，祭过路神，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上前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终已不顾”，连头都没回，何等决绝。这两句诗既悲且壮，能传唱两千年，大抵在于荆轲明知道自己“不复还”，仍然慷慨赴死。
他这一去，虽未能干掉秦王，却导致了“祖龙绕柱”，那是秦王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一分钟。
那日，咸阳宫。
秦舞阳捧地图匣走到阶前，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回头笑了笑替他谢罪，说他是蛮夷之人，没见过天子，所以紧张得要命。
图穷而匕首见。
荆轲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持匕首直刺——未至身。秦王惊起，衣袖撕裂。接着是整段记载里最荒诞的细节：秦王拔剑，剑太长，只握住剑鞘；惶急中剑又插得紧，竟拔不出来。（考古所见秦青铜剑长近一米，是当时列国最长的实战剑。悬在腰侧，平时是威仪，此刻是累赘。）
于是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一追一逃，藏猫猫。
群臣皆愕，在一旁大呼小叫，干眼看着险象环生的秦王。秦法严苛，规定殿上群臣不得持尺寸之兵，执兵郎中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急切间来不及召兵，满殿的人只能徒手与之搏。侍医夏无且把药囊扔了过去。左右大喊：“王负剑！”秦王把剑推到背上，才拔出——一剑砍断荆轲左腿。
荆轲废，掷匕首向秦王，中桐柱。
那根柱子替祖龙挡了两次。第一次，匕首“未至身”；第二次，匕首中柱。他绕着它跑时，它救了他；他拔剑之后，它又替他挨了最后一掷。
荆轲身被八创，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功亏一篑，就亏在“以欲生劫之”——他想多了。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想复制曹沫劫持齐桓公——一匕首逼住霸主，逼他当场签下退还侵地的契约。正因为想活捉秦王，才把“一击”变成了“追逐”。
如果那一刺直取要害，历史会不会拐个弯？这个问题被问了两千年，可惜答案是没有如果。
荆轲死后，秦王大怒，诏王翦伐燕。十月拔蓟城。燕王喜退保辽东，最终斩太子丹之首献秦。五年后，燕亡。
上篇到此为止。到这里为止，都还是我心目中从前的那个荆轲：悲壮，遗憾，功亏一篑。
直到翻开刀尔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