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与母亲参加喜宴,想到宴前泊车不便未驾私车,酒席结束后共乘巴士返程。换乘之际,我们下车瞥见一间面包屋。其貌不扬,却在两间鱼馆的中间格外惹眼,旧式霓虹灯带勾勒出“华美面包屋”五个字。我与母亲皆是一怔,随即回想起,我从幼儿园到初中,伴我数载光阴的那家蛋糕店,正是叫作“华美蛋糕店”。
(一)
昔年,我的小学和初中坐落在一条马路的两边,华美蛋糕店便开在学中旁边的批发市场外侧,店面甚是宽敞明亮。店主是一对夫妻,男掌柜是个光头爱戴黑鸭舌帽的叔叔,手脚麻利,为人爽利敞亮;老板娘性情和善,只是岁月流转,已记不清模样。即便我放学了进店等家长来接我,他们也总会夹几块刚出炉的糕点塞到我手里,让我尝个新鲜。
儿时家境尚不及小康,母亲本是娘家幺女,自幼被全家捧在手心,家境优渥,可自嫁给那时一穷二白的父亲,便学着精打细算过起了日子。平日里买些日用百货,喜欢去批发市场,货比三家,图个物美价廉。买完东西,必会拐进这家华美蛋糕店逛上一逛,寻常爱吃的点心要带些,掌柜新推出的款式也总要尝鲜。那时候,唐乐、好利来、稻香村、百利、康泉之类的连锁店尚未普及,更无如今公司给员工发蛋糕卡的福利,这家不起眼的小店,便成了我与母亲的快乐据点之一。
我自小懂事听话,只要所求不过分,母亲从不会让我失望。小孩子的快乐原是极简单的,无需耗费多少银钱。母亲怕甜食伤了我的脾胃,不让我多吃,可孩童心性,偏是贪恋这份大人眼中的“节制”。我本不嗜甜,家中糖果总愿分给邻里伙伴与长辈,可一见那精致漂亮的小蛋糕,心底也会升腾出欢喜。
男掌柜原是极懂经营的。做蛋糕余下的边角坯,会装进印着粉色小花的塑料小盒,挤上绵密奶油,略作修饰,覆上透明盖子,再用牛皮筋轻轻扎牢,三元钱一盒,实惠又讨喜。幼儿园、小学放学后,母亲偶尔会给我买上一盒,既能解了我的口腹之馋,又不必担心我贪食过量。我坐在母亲开往外婆家的电摩后座上,双手捧着这小小的一盒甜,像只揣着宝贝的小仓鼠,满心满眼皆是踏实的满足。
(二)
我们怀着满心期许推门进店,见那戴帽子的叔叔仍在,只是头上寸发添了风霜,唯有那份热情,一如当年。他早已认不出我们,只笑着招呼,让我们随意挑选,介绍哪些是现烤的新鲜货。如今的店面,比旧时窄了一半,却往深处拓了空间,设了可视化的后厨,雇了几位大妈帮忙做面点、理货品。时下流行的网红糕点,这里一应俱全,价格却比连锁品牌便宜大半有余。

雪白的山楂方糕,一盒装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裹满肉松的肉松小贝,内里夹着卡仕达酱,一口咬下,外酥里软,层次分明。我们与他说起当年常来老店的过往,他听罢亦是开怀,轻叹一声,道当年批发市场的老店生意何等红火,又说如今虽不比从前,却也给大酒店供货,说着便随手夹了几块糕点,塞到我们手里让我们品尝。我们当即挑了许多他倾情推荐的点心,他又额外赠了好几样新品,笑着让我们尝尝鲜,说是他新近琢磨出来的款式。
后来雪落之日,我揣着相机与友友出门赏雪拍照,特意绕路再访。我说要发篇小红书,帮叔叔推广一番,他很高兴,连忙翻出进货单给我看,细细说着哪里进的、进价多少,道自己选的皆是上好原料,一盒糕点不过赚个一块五毛钱,从不多贪。我又买了不少点心,他执意把刚出炉的枣糕全部赠送给我,只说自己留一块给订货商看样便够了。
(三)
此番重逢,恰似他乡遇故知。儿时的许多旧人,早已不知所踪;许多旧时风物,也再难寻觅。
家后小区卖卤猪头肉的阿姨,那醇厚的大料香气隔老远便能闻到,她卤的猪脑鲜而不腥,幼时母亲买给我,我总大快朵颐;推着车子卖南京盐水鸭的阿姨,她的鸭子肉质紧实入味不肥腻,如今再也寻不到这般滋味;楼前吆喝着卖鲜榨豆浆的胖婶,打回家的豆浆需再上锅熬至咕嘟冒泡,那股香醇,至今难忘;家对面巷子里的叉烧饭,大块叉烧软烂入味,配着蒜肠、土豆丝、豆苗与煎蛋,拌着米饭下肚,满满幸福感;开安徽牛肉板面的老夫妻、卖豆腐脑蛙鱼鸡肉串的奶奶,皆是我放学后要见的常客。后来拆迁整治,这些烟火气便都散了,那些旧人旧味,再难相见。
而共同赋予我童年温暖底色的人,也逐渐离我而去,总给我做好吃的的外婆、给我买小布丁解馋的外婆,总是给我买好吃的、喜欢拧我鼻子的小舅也已归于尘土,永不再见。我也在这些无可奈何中渐渐学会了体面的告别,才懂长大后的每一次重逢,皆是可遇不可求的惊喜。
我自小比同龄孩童记事早,留存的却都是些零碎却深刻的片段。曾见心理学家言:孩子不会记得你带他去过多少名山大川,买过多少新奇玩具,却会牢牢记住你予他的那份安全感。玩具会过时,风景会模糊,唯有这些藏在烟火里的记忆,早已融进骨血,化作我一生的温情底色。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心愿被温柔承接,化成汩汩的暖流被妥帖珍藏,往后纵遇风雨坎坷,心底也会涌起一份笃定与安然。我深知,曾有人将我妥帖安放,予我无条件的偏爱与温柔。偏是这份柔软,赋予了我最坚韧的铠甲,护我岁岁安然,伴我步步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