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桂止闷哼一声,看着自己手指红红的伤口发呆。心里想着应该是刚刚对那个女人撒了谎,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跟正常人一样。
桂止你又在发什么呆啊。
噢,没怎么。
那妈妈要走了噢。来妈妈抱抱,你要照顾好奶奶知道吗,妈妈下个月要出差几个月,十月你生日的时候妈妈再回来看你好吗。
好。再见。桂止的手指上又多了一道划痕。
桂止从小跟奶奶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小镇上的人现在都渐渐的离开了这里。他们都说他们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甚至很多人一去不复返,出去了就再也没见他们回来过。桂止说这些人狠心。说我们在这里出生,这里的土地早就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了,我们怎么能远离和忘记呢。我们就应该生死都在这里的。桂止说这句话的时候,她15岁,她稚嫩的脸上带着柔和的光芒望着远处的山。她说唯一不会走的是这里的凋零又绿的树木,干枯又生水的河塘,一步又一步走出来的马路,四季又四季的庄稼,还有她那只被抱走两个月又跑回来的小猫。只有这些东西不曾变过心的一年又一年的陪着这个小镇。她说我们不应该离开这里。我看着夏日阳光下的她,扎了一个马尾,颈脖处有着汗水。我在想我以后也会不会离开。会不会被桂止说我狠心。
桂止啊,你是不是又有伤口了。这次是哪啊,奶奶看看。桂止的奶奶已经70岁了。她常常说自己要是走了,不知道桂止该怎么办,会不会更难。因此她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远方,嘴里念着桂止的名字。说对不起我们桂止。
桂止缩了缩手。奶奶,我没事,都已经习惯那么多年了。
进屋,奶奶给你擦药。桂止伸出细嫩的手。
桂止啊,你怪不怪奶奶啊。奶奶也没想到我们桂止会遗传到奶奶的这个,让你身上老是会有伤口。你说奶奶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奶奶,您怎么又说这种话啊。我都说了我没关系啊,我怎么会怪奶奶呢。我最爱奶奶啦。
桂止啊,你在这坐一下。奶奶拿个东西给你看看。
桂止看着摇晃的风扇头。她想着等会晚饭应该吃什么。
桂止啊,你还记得这个相册吗。奶奶小时候给你看过的。桂止看着颤颤巍巍的奶奶连忙扶过来坐着。
记得啊,奶奶。您说这个都是您和爷爷的回忆。
我今天再给我们桂止讲一次啊。
好啊,奶奶。我想听。桂止挽着奶奶的手靠在奶奶身上。
你看这个,是我和你爷爷刚认识的时候。你爷爷说什么要定格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把我拉到照相馆去照了这张。我当时还在想这个人莫非是脑子有什么问题,第一次见面就要拉我去照相。但是我还是拧不过他,就跟他去了。后来啊,你爷爷才告诉我说,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我就认定了我是要和他一直走下去的人,所以就想记住这个美好的瞬间。你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脸都红了呢。哎,想想那个时候真是美好啊。诶,桂止你看这个,记得吗,这个奶奶当时跟你讲过这个。
记得啊,奶奶,您当时说这个是爷爷出远门去日本在樱花树下照的给你寄回来的。从那以后啊,奶奶您啊就喜欢樱花喜欢得不得了了呢。是不是啊,奶奶。
是是是,我们桂止说得对。可是,桂止啊,奶奶今天还想跟你说点什么。桂止看到奶奶望着远方,似乎她回到了某个回忆的地点。
桂止啊,奶奶的名字是你曾祖父给我取的,他呀没读过什么书。我出生的时候,他刚路过外面那条小溪那回来,他说那就叫溪水吧。希望我这一生像溪水一样潺潺的平静的过。当初你爷爷他说我这溪水潺潺的就流进了他的心中,不知不觉,溪水已经在他心里汇聚成河的重量了。你爷爷这个人比较浪漫,什么字在他那里去了,都会变成爱情的字眼。桂止啊,你说你爷爷现在在哪里呢。他也会像我们这样思念他一样的思念我们吗。会吗,桂止。
桂止看着奶奶眼神空洞的望着自己。她不知道该如何谈论起爷爷。她从来没见过爷爷,她觉得爷爷也是个狠心的人,跟离开小镇的那些人一样狠心。可是奶奶却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她说爷爷肯定有什么苦衷才没回来,她说爷爷走的时候让她在这里等他,所以她就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的等,从未踏出过这个小镇。她深怕爷爷回来第一个见的人不是她。她害怕。可是奶奶终究什么都没等来。春去又冬来,桂花树香了又香。心就跟寒冬的大雪一样,白又彻骨。白是希望爷爷还能出现在院门口叫她一声溪水,彻骨是对爷爷的失望。奶奶一直深信爷爷对她说的每一句话,说第一次见到她就认定她,说她这溪水潺潺的流进了他的心中,说要等他。可是奶奶寄出的信却被逐一退回。奶奶哭了。但数年来,奶奶从未停止写信。她说,如果爷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的话,就让他看这些信。爷爷就会知道溪水这些年来从未停止思念阿祥。更不曾忘记。
奶奶,桂止觉得思念这种情感,不是相互的。不用特别在意对方的心理活动。我们把自己的思念表达了,是我们自己的事,对方有没有思念我们是对方的事。我们的真情实感如果需要对方的相互的话,那我们和对方没有思念我们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我们太过于去在意对方是否对我们相互的话,那我们对对方的这种情感就会变质,就不再是一开始我们想要表达给对方的感情。对吗,奶奶。
您一直说爷爷会回来的。我也一直相信奶奶说的。
桂止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切实的感觉到她的身体某一处有着伤口般的疼痛。因为桂止根本不是这样想的,她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奶奶。她恨那个叫阿祥的人,这个人让奶奶数年来一直生活在思念的悲痛之中,她认为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哪种痛苦都不应该受。就应该被好好的呵护着。因为河堤就是一直都在溪水旁边的,从未离开。可是,桂止因该忘记了,河堤也会被大水冲走。
好,奶奶听我们桂止的。桂止阿,奶奶想写信。
好,奶奶。看着奶奶收起了相册,打开抽屉拿出了老花镜和笔纸。她出了屋子在院子里发呆。桂止知道,又是给爷爷写。
院子不大,种了几株桂花树。说是爷爷亲手种的。后来奶奶还移植过她最喜欢的樱花树,可是由于院子里的土壤不合适,死掉了。当时奶奶还哭了,说不是小镇上的东西就真的不适合呆在小镇。她还说原来阿祥也不适合呆在小镇,说阿祥本就是要离开的人。樱花树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奶奶都很少说话,经常坐在门口看着死去的樱花树发呆。
夏季末尾的凉风吹得很舒服。桂止想着晚饭吃西兰花和炒葫芦丝,午饭还剩下的肉汤,热热就行了。
桂止啊,奶奶出去一趟啊。
好,奶奶。桂止做晚饭等您。您路上小心啊。
哦哟,奶奶的好桂止。奶奶摸了摸桂止脸说到。
桂止看着提着小包的奶奶想着她会去哪。奶奶不说,桂止也不问。
奶奶回来的时候,桂止已经在饭桌前等了她很久了。
哎哟,我们桂止都快睡着啦。你怎么不先吃啊。
奶奶回来啦,那我们开饭啦。
屋子里的人儿充满了笑声。屋外夏季末尾的大雨已经下起来了,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给院子里干燥的桂花树带来了些许的凉意。
后面一段时间里,奶奶再也没提起什么。每天都过得很平静。桂止喜欢这种平静。
时间说慢也快。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香了。奶奶让桂止摘了很多的桂花做桂花酿和桂花糕。桂止最喜欢洒在做好的米饭上面,让米饭又香又好吃。
说是摘,桂止在桂花树下放了个篮子。她使劲的摇树的枝桠,小花蕾就成片成片的落下来。她说,奶奶,你看,下雪啦。
奶奶坐在门前看着树下欢笑跳动的桂止。她也笑了,她想起阿祥刚种桂花树的那一年,桂花香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站在树下对阿祥说着。阿祥,你快看,下雪啦。
我们桂止也喜欢下雪啊,冬天就快要到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到雪了,可以看到白茫茫的雪盖住这一切,漂亮级了,是吗,桂止。
是啊,奶奶。我最喜欢下雪了,下雪的时候,我站在雪地里,就感觉重生了一样呢。
重生。那我们桂止不想要奶奶吗,那奶奶可要不高兴了啊。
哎呀,奶奶,桂止怎么可能不想要奶奶呢。桂止跑过来抱住奶奶。桂止是在描述对雪的感觉啊。桂止和奶奶一样,最喜欢下雪了呀。
这样啊,奶奶的好桂止。奶奶最喜欢我们桂止了。奶奶摸了摸桂止的头说到。
奶奶,我们进去吧,好冷啊。
好,进去吧。诶,提着篮子啊,别洒了。这可是好东西。
知道啦,奶奶。
桂止很开心。她最喜欢桂花香的味道。每次站在树下闻,深深一吸,花香充满鼻腔再送进嘴里。桂止总觉得闻不够,站在树下不愿走。
桂止,进来啦。奶奶在屋里喊。
诶,来了。桂止深吸一口回了屋子里。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