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那是一串用贝壳磨成的风铃,贝壳边缘残留着海水的咸涩,风起时,贝壳相互叩击的清脆声响会穿过天井里的紫藤花架,与厨房飘出的炊烟缠绕成螺旋状的音律。
我总爱赤脚爬上墙角的青石台阶,用竹竿去够那些被阳光穿透的贝壳。石阶上布满青苔的裂纹像老人掌心的纹路,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在膝盖处结成细密的露珠。竹竿顶端系着去年端午剩下的五彩绳,晃动的绳穗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惊落一串露水,正巧跌进外婆端着的搪瓷盆里。
厨房的土灶永远飘着让人安心的香气。外婆把晒干的木槿花瓣和糯米揉成团,蒸笼掀开的刹那,水蒸气裹挟着花香撞上悬在房梁的腊肉。油亮亮的腊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正月里舞动的龙灯。我会偷偷掰半块发烫的米糕,藏在背后等表弟来找,米糕的余温透过粗布衣裳,在后腰烫出月牙形的红印。
后院的老槐树知晓所有秘密。树洞里塞着褪色的玻璃弹珠、写满拼音的纸飞机,还有我们对着蝉蜕许下的荒唐愿望。树根处埋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躺着去年夏天溺亡的知了,潮湿的土壤里,蝉翼上的纹路正在慢慢溶解成深褐色的年轮。
黄昏时分,晒谷场的草垛是最柔软的城堡。我们把晒干的稻穗编成王冠,麦芒在夕阳里闪烁如黄金铠甲。暮色将天际线染成橘子酱的颜色时,远处会传来卖麦芽糖的拨浪鼓声,叮咚叮咚,和风铃声在晚风里跳起双人舞。
如今站在二十七层的阳台上,我仍能听见贝壳相撞的叮铃声。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却照不出青石台阶上的苔痕。外卖餐盒里躺着精致的和果子,可怎么也尝不出那年米糕里木槿花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