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

这个关于猫的故事我是听一个朋友讲的,我那个朋友老家是南平县城关镇的,南平县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县,可早年间房地产大火的时候风也吹到了那里,一时间也是到处拆迁、遍地起楼。房子好盖拆迁难,就当时的情况来讲敢干这种生意的老板一般都得是在当地有些影响力的,特别是在像县城这类的小地方,要想把那么多老百姓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拆了,不单要有黑白通吃的实力,还得有恩威并施的能力,要不然根本弄不成事。即便天时地利你都有,有时候还是免不了会出事,当时我那朋友他家那一片拆迁的时候就出了件人命官司。死的是街上打烧饼的王二,被拆迁队的推土机轧死的,王二大高个儿黑脸庞,可以称得上是仪表堂堂,但四十大几的人了却还是光棍一条,长年用三轮车拉着个炉子守在街口打烧饼卖,风雨无阻,为人憨憨实实的,有爱占便宜的老街坊嬉皮笑脸地吃他的烧饼不给钱他也不生气,家里就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李老太,娘两个守着个小院子和三间破平房相依为命。开发商谈拆迁补偿时说好的是按面积房子一赔二、院子一赔一,可算到他家的时候偏偏没有把他院里的东厢房算上,说那不是正规房子不能算数,这样补偿一下子少了一大块,他当然不愿意了,死活不让拆,这样双方就呛了起来。拆迁队法子都使尽了却还是拿他没办法,断水断电,门前挖沟,门上泼大粪,院子里扔鞭炮,十八般武艺使了一遍都没用,拆迁队实在没办法了就准备强拆,啥叫强拆呢?就是说直接用推土机把你的房子给你推了,管你里面有什么东西呢!你还真敢站在推土机前面螳臂挡车啊?别看一个个嚷嚷起来都牛逼哄哄,真站到了推土机前面就怂了。这也算是拆迁队十八般兵器里的终极武器了吧,能顶住这一招的还真没几个人,看着大怪兽一样的推土机咆哮着朝你慢慢逼来你不怕?看着地动山摇房子像小孩玩具一样被推土机撕裂你还真敢泰然自若地在屋里待着?争来抢去不还是为了点儿钱嘛,谁还会真去玩命不成?所以这一招基本上是万试万灵,对此拆迁队的头头王宏強是深有体会。王宏強可是城关镇响当当的人物,提起他可以说是无人不晓无人不知,八十年代独创菜刀队,几年间大小二十余战,一统江湖,九十年代搞物流,独霸全县物流业,跨入新世纪房地产一兴起又干起了拆迁,城关镇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他拆的,在这地界上拆迁要是不找他基本上就搞不动。干一行爱一行,上面说过的十八般兵器和这终极武器就是王宏強在亲身实践和经验交流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现在干这行他干得是得心应手,比搞物流顺当多了,他甚至还编了本小册子专门讲这事,据说是分为战略篇、技术篇和心理篇三个部分,战略篇呢是讲干这活之前大体上要跟哪几方面的人做好沟通以及怎么沟通,技术篇呢,就是前面说过的十八般兵器和终极武器了,是讲具体手段的,至于心理篇嘛,当然讲的是在面对拆迁户时的心理战术,什么样的人该怎么对付,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样的兵器,都总结得相当到位。什么叫专业呢,这就叫专业。当然了,那本小册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在他看来这可是宝贝,是他这些年来心血的结晶,跟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秘籍一样。据说王宏強只给他的几个铁哥们看,时不时地还会开个总结会议跟他们几个讨论讨论,查缺补漏,去伪存真。听说王二成了钉子户王宏強笑了,正在打麻将的把摸到的牌一扔说,十亩大的园子怎么就长了他这头蒜?有点意思。自此便亲自上阵指挥那片地方的拆迁。王二他是认识的,一个城关镇总共多大片地方?都是在这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拆迁出钉子户他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卖烧饼的王二竟然也成了钉子户,他有心逗逗他,可谁知几番折腾下来竟然无效,只好带了几十个人、开着推土机准备强拆。王宏強当然不会自己开推土机,开推土机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弟,他在后面的宝马车里拿着对讲机坐镇指挥。那天的场面颇为壮观,推土机咆哮着在前、几十条汉子浩浩荡荡地在后,在王宏強的一声令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王二家的房子进发。周围早远远地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为王二担心,更多的人可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强人碰钉子。那时候周围的房子基本上都拆完了,除了王二家的小院其它地方一片废墟,王二家那青砖红瓦高门楼的小院简直像是洪水里的孤岛。推土机的轰鸣声早惊动了院里的王二,他拎着把铁锨来到了院门口,把铁掀往地上一杵,就那么黑着脸儿冷冷地看着缓缓开过来的队伍。后面宝马车里的王宏強拿着个望远镜观察着局势,像位指挥若定的将军。二十米、十五米、五米……,只有不到两米米了!推土机震得王二脚下的土都簌簌乱抖。他观察的是推土机离王二的距离,以他的经验,三米之外就能把人逼退,这台推土机买的时候也是他专门挑的,可以说他买这台推土机的主要目的不是推房子,而就是吓人,这家伙个头大、声音噪,整个儿就是一怪兽,谁往它面前一站都不由得瞬间感觉渺小,以前它也出动过几次,王宏強还没见过有谁能坚持到三米。可这次看着望远镜里的王二王宏強心里却有些没底儿了,推土机离王二只有不到两米了,可王二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意思。开推土机的那人也有些慌了,转眼就到跟前,还能真轧过去不成?他拿起对讲机请示王宏強该怎么办。王宏強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迟疑了一下又望了望远远围观的人群说,稳住,再往前开开!这一开就出了事,开推土机那人没注意到前几天他们在王二家门前挖的那条沟,看轮子陷进去了他一加油门推土机失控了,“嗷”的一下就从王二身上碾了过去。这一下把在场的人全都震住了,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估计当时王二他妈李老太太也是感觉到了有什么异常,出来一看儿子的身子在推土机轮子底下呢,扑过去号了两嗓子就没了声息。王宏強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起对讲机喊着让救人,喊过一声却又缓缓放下了对讲机,自言自语地说:“王二这货是找死嘛……怨不得别人。”开推土机那人叫郭拴虎,也是这三街两巷上没人敢惹的人物,是王宏強手下的一员猛将,出了名儿的胆儿大手黑,虽然身经百战但见这情形还是愣了一下,这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活活轧死一个人,同不得草莽厮杀。但他也只是愣了那么一下,下车看了看见王二半边胸膛都碾塌了,转身就又上了推土机,轰起油门挂上档又要往前开。王宏強看情形不对赶紧问他要干什么。他却轻描淡写地说,事儿反正已经出了,今天要不把这房子拆了往后再拆恐怕就麻烦得多了。王宏強一琢磨也是,死人了警察什么的肯定得介入,王二要是有什么亲戚一闹恐怕拆不拆得成还是两码事呢,也就同意了,拿着望远镜仔细看时却见小院的门楼上蹲着只大猫,王二家的这门楼可是有些年头了,飞檐翘角,青瓦上锈迹斑斑,屋脊上衰草横生,一看那样式和材料就知道少说也是解放前的东西。那只大猫就卧在屋脊头上,半拉身隐在屋脊后,一双蓝眼睛发着幽光,冷冷地盯着门口下的推土机。这只猫有多大呢,反正王宏強觉得比一般的猫要大上一倍都不止,全身花斑,体态慵懒,前爪随意地撑着地蹲在那飞檐翘角的屋脊头上俯视着下方,隐隐地竟透出些虎威!一开始王宏強看到那猫是有些欢喜的,从没见过这么威风的大猫,他喜欢威风的东西,家里有好几条半米多高的大狼狗,还没养过猫呢,他忍不住下了命令:“看见门楼上那猫没?给我抓回来。”一大群人悄悄围拢过去想抓猫,可那猫却像听得懂人话似的转脸朝王宏強那边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屋脊后,就是这一眼,竟然让王宏強打了个激灵,心中隐隐地升起些不安,那猫的眼睛太吓人了,不能盯着看,盯着看简直像掉进了一口深潭。临走之前那猫又最后看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一眼,王二早已没了气,他娘李老太太也一动不动了。据十几分钟后赶到的急救人员说,其实李老太太当时并没有死,只是昏迷,及时施救的话还是能救过来的,做个人工呼吸啥的就能救回来。但当时谁敢去救?远处围观的街坊谁敢上去凑热闹?拆迁队的人没有王宏強的命令也不想多管闲事,反正老太太是自己昏过去的,谁也没招她嘛,过去救她她醒过来讹上你你怎么办?王宏強呢,他倒也不是想着让大家见死不救,一方面是事出突然他没想那么周全,另一方面是他以为打了120不就没事了嘛,救人他们最专业嘛,拆迁队的这群货打人在行,救人哪会?反正就这么几凑巧吧,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王家算是灭了门。

我那朋友说这事发生时他就在现场,当然也是远远地站着。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吧,小屁孩一个,还不大懂事的嘛,但看着那情景心里却还是一阵阵发冷,他说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凄凉,他说当时的画面到现在他都忘不了,孤零零的一个小院矗立在一片空旷的废墟之上,院门外停着院主人母子俩的尸体,尸体前是一群气势汹汹的汉子和一台怪兽一样的推土机,门楼的屋脊上一只大猫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我那朋友说那大猫是李老太太养的,养了好几年了,爱如珍宝,附近的邻居们都知道,经常见她一大早的去菜市场给那大猫买鱼,天晚的时候也常听见老太太“虎子……虎子”地叫猫,虎子是那猫的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叫孙子呢,她疼猫那劲头确实比得上别人家疼孙子。那猫也特别有灵性,似乎听得懂人话,往往是老太太叫不上几声就出现在墙头,也不知道是从哪出来的,就像是在旁边躲着专等着叫一样。老太太家隔壁收破烂的狗顺说过一件更奇葩的事,他说有次快过年的时候李老太太家遭了贼,贼是白天进的院,白天王二自然是在街口卖烧饼,李老太太去菜市场买年货了,贼就盯上了这个时候,把屋里的现金和首饰洗劫一空。老太太拎着杂七杂八的年货回来一看大吃一惊,少不得哭了个昏天暗地,要不是有邻居照应着估计得背过气去。家里的钱全由老太太经管着,现金和存折都埋在东厢房的米缸里,首饰藏在床头青砖底下的暗格里,存折当然是还在,可光现金就有好几万呢,是王二卖了大半年的烧饼挣来的,老太太这两天正念叨着要存银行呢,还有那些首饰,据说光金镯子就有七、八个,有不少是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王二家解放前可是县里数得着的大地主,成分不好,王二也正是因此才耽误了婚姻,这些个东西,躲过了抄家躲过了文革却没躲过毛贼。丢了就丢了,也没什么办法,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让登了个记,说回家等消息,有下落了会通知。可明白人都知道这是没谱儿的事,倒不是说人家民警同志不用心,临近年关,到处乱哄哄,民警同志们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打架斗殴的事还管不完呢,哪有功夫管这个?王二搀扶着老太太去报案的时候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那队伍从警务室里一直排到外面的院子里,都是来报案的,不是遭了贼就是挨了打,屋里的长椅上还坐着个拿手帕捂住脑袋的人,脑袋血糊呲啦的,眼睛魔怔了似的定定地望着前方,还有边排队边吵闹厮打的,一片嘈杂。真是河里没鱼儿市上看,王二也算是在街面儿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乱七八糟的事见得多了,但到了这儿才算真正长了见识。其实要说起来这事儿也是可大可小,丢了那么多钱财也不能算是小事,如果派出所有熟人的话也能挤出来个把人手把这个案给办了,可惜的是王二没有,接报案那年轻警察他倒是面熟,人家也认识他,知道他是打烧饼的王二,只是那算不上是熟人。总之吧,按说这事儿也只能就这么着了,王二也只能慢慢劝老太太宽她的心,过个好年是不可能了,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难受个俩仨个把月的,想起来都得黑血乱翻。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第二天,丢了的那些东西竟然又回来了,用块蓝格子布包着,好端端的放在堂屋中间的方桌上,首饰是一件儿没少,钱倒是少了几张。老太太一大早起来一看简直是狂喜啊,那嗓子“老天爷”喊得左邻右舍隔着墙头都听见了,高兴得又差点没背过气去,王二扶着给搓了半天的背才给搓缓过来,一缓过来老太太又赶紧往地上秃噜,趴到地上就磕头,嘴里念着“老天爷显灵、佛祖保佑”之类的话。但她这头可没磕对地方,因为第二天有个新闻就传开了,说胡同口粮油店的一个小伙计的脸被猫抓花了,那些个东西是谁偷的?又是谁送回来的?细想一下不难明白。

怎么说也是两条人命,围观的街坊们一方面为这苦命的娘儿俩叹息,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这事儿到底会怎样处理,可处理结果却又一次让大家非常失望。警察是半个小时后到现场的,了解了情况后也把郭拴虎带走了,可只关了半个月就又放了。事情最终被定性为事故,处罚措施就是当事人拘留半个月,拆迁公司停业整顿三个月。街道办门外墙上也贴了张处罚公告,右下角盖着红艳艳的机关大印,可当天夜里就不知被哪个刁民无赖泼上了大粪,臭不可闻。街面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一开始公安局要把这事定性为过失杀人的,那样的话郭拴虎至少也得判个三、五年,可王宏強往政府跑了几趟事情就变成一般事故了,没有花钱,并不像老百姓常想象的那样送钱送房送女人,王宏強只是跟领导强调了两点,一是郭拴虎真没有杀人的心,别说郭拴虎,整个拆迁队谁也没那胆儿,二是要真把郭拴虎判了以后县城的拆迁工作可就更难做了,只怕会影响全县经济发展的百年大业。

郭拴虎从拘留所出来那天王宏強包下了天中大道上的登瀛楼给他接风,整个拆迁队的人都去了,几十号人关起大门喝了个痛快。酒过三巡后王宏強发表讲话传达了整顿要求,传达完又当真地嘱咐了几句要大家最近收敛点,别再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现在不同往日了,时代不同了,现在干啥都要讲文明、讲真法律、讲政治。

按说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同情王二母子的街坊们干瞪眼没办法,再怎么同情也没谁愿豁出身家性命为他们申冤。再说那王宏強的态度也还算不错,母子俩的丧葬费都是他出的,出殡那天他还亲自带着郭拴虎到母子俩的灵前鞠了三个躬,一身黑西装,庄严肃穆,这也稍微安抚了一部分街坊的情绪。主办葬礼的是王二乡下的几个远房亲戚,一个个老实巴交,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见人了只会一个劲儿地让烟,人家说了不会吸了还让,嘴里说着:“吸一根嘛……不要客气嘛……”这几个远房亲戚脸上并没有多少的悲痛,更多的是极力做出来的丧礼式的严肃,这些人得了王二娘儿俩的那些家产,自然也没再说什么,办完丧事就回了乡下。可谁都没想到的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更恰当地甚至可以说王二家的灭门案仅仅只是个开始,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几乎搅动了全县。其实一切也不是没有征兆,母子俩入殓的那天晚上就出了点意外,当地风俗,入殓时是要孝子抱着尸体放进棺材的,王二是个老光棍没孩子,李老太太唯一的儿子就是王二,只好从远房亲戚里找了两个侄儿辈的小伙子代替,也不难为他们让他们抱了,让两个人用床单抬。当地人认为入殓就相当于真的要把一个人送走了,是个很重要的环节,比较忌讳的一点就是这个时候有动物在旁边,至于为什么则几乎没人能说得清了,有人说这个时候死者的灵魂还在附近游荡、怕灵魂附到动物身上,也有人说是怕动物的灵魂借了这新鲜的尸体,反正是老辈子人传下的规矩,就得这么遵守着。可两个小伙子抬着李老太太的尸体往棺材里放时那只叫“虎子”的大猫却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就蹲在供桌角儿上的蜡烛下面,眯着眼看着老太太,那目光里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怨恨,像是在送老太太最后一程。两个小伙子不知道那些老规矩,看见那只大猫也只是有些吃惊,旁边上了年纪的懂得的急忙喊了起来:“把那猫撵走!快把那猫撵走!”几个人慌忙去撵,抬脚那头的小伙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心里一慌手下一滑差点没把老太太摔到地上,惹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那猫却趁这机会飞身跳下供桌冲出了灵堂,身子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好几下。那个小伙子的这点失误自然遭来了训斥,小伙子当时什么也没说,下去后却对另一个小伙子说众人撵猫的时候他感觉到老太太的脚动了一下,他就是因为这才吓得差点撒了手的。这事儿是真是假就不好说了。

最先出事的是郭拴虎,大概是王二母子俩下葬后十来天的时候,郭拴虎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猫抓瞎了双眼。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的酒,睡得比较死,痛醒的时候酒还醉着,慌乱之中就听见几声凄厉的猫叫。然后是王宏強。郭拴虎说他眼睛被抓瞎之后听见了猫叫,事后医生看了郭拴虎的眼伤之后也说像是猫抓的,王宏強自然联想到了李老太太的那只大猫,一方面让人去找那只猫,另一方面自己也提高了警惕,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全关得严严的,连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尽量减少外出,实在要出门的时候身边总带着俩人,一左一右贴身保护,时刻提防着袭击。可即便是这样还是避免不了出事,有天他从一个情妇那里出来,经过一条胡同时旁边楼上突然掉下来个花盆,正好砸在他头上。幸好那花盆是空的,他只是脑袋被开了瓢在医院躺了两周,要是花盆里装了土种了花估计他那条小命也就报销了。事情发生时跟着他的两个兄弟往上一看就见旁边居民楼的三楼阳台上有只猫正蹲在那里冷冷地俯视着他们,两个人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就要上去抓那猫,可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抓得住?那猫从阳台跳到了旁边的房子上,从从容容地消失了。接着竟然轮到县领导了,县长、公安局长和住建局局长三个人在同一天晚上被猫抓花了脸,伤得倒是不重,猫爪子能抓多深?也就是皮肉伤,可是尴尬呀,两个腮帮子上都是伤,也没法包扎,硬要包扎的话脸都包成粽子了,堂堂的大领导挺着张大花脸见人有多别扭?三位领导不约而同地都请了假,窝在家里生闷气。一开始三位领导并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倒霉,听说了另外两位领导的事后才觉得蹊跷,再一打听才知道了拆迁队郭拴虎和王宏強的事,不由得倒抽凉气。郭拴虎和王宏強的事街面上早传得沸沸扬扬了,主要也是因为这事儿实在太离奇了,那猫摆明了是在为李老太太母子俩报仇嘛,一只猫竟然有如此灵性,简直是千古奇谈。

县长在家里越琢磨越觉得蹊跷,一只猫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灵性?就约了公安局长和住建局长来家里商量。三个人一见面不由得相视苦笑,说起正事儿却又都没了主意。公安局长敲着桌沿儿说,这要是人干的我挖地三尺也能把他找出来!可这是只猫啊,让我上哪儿找去?住建局长却说,我看未必,按街上传的这不成《聊斋》嘛,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能信这些?公安局长说,问题是由不得不信,这事儿县长和咱也算是亲身经历了,就是只猫嘛!要说是巧合这也太巧了吧?他王宏強前脚出事咱们后脚跟着就出事儿,说是巧合谁信?住建局长说,那有没有可能背后有人指使呢?县长听到这话眼前一亮,盯着住建局长问,你说是有人训练了那猫来干的这些事?住建局长说,我觉得不是没这种可能,你看那动物园里耍猴儿的,能把猴训练得啥都会干,猫为啥不行?现在的人都精得很,难保没有这种技术。县长沉吟片刻说,这样的话性质可就严重了啊,这是打击报复……是犯罪啊!建国这事儿得你去办,你找几个人查查,彻底查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找几个能干的,千万不能敷衍了事!建国是公安局长的名字,公安局长姓赵,是县长的远房表哥,俩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儿,私下里县长都是直接叫他名字。听县长下了命令赵局长赶紧应允,又说,王家母子俩出事的时候我就让人调查了一下他家的社会背景,他家解放前是大地主,解放后王二他爹那一辈的人该镇压的镇压该枪毙的枪毙,没被镇压的也都批斗死了,独独就剩王二他这一枝儿,还有他那个老娘,近亲里是没人了,乡下倒是有几个远亲,都是快出五服的了,平时也没啥来往。县长问,朋友呢?赵局长说,说是王二那人老实巴交的也没啥朋友,就知道卖烧饼。县长点点头,却还是让再查查,停了一下又说,第二件事,你找下那个王宏強,跟他说,无论如何要把那只猫给找出来!这件事你们不好办,他手下三教九流的人多,好办!事情安排完了两位局长要走,县长却揽住了他们的肩膀把他们留下了喝酒,让小保姆拿出三瓶茅台、从登瀛楼叫了菜,当天三个人喝了个尽兴。

就是县长不下命令王宏強也正算计着要抓那猫呢,躺在医院养伤那几天他净琢磨这事儿了。他这脑袋不是没开过瓢,身上也不是没受过伤,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是他王宏強刚出道打江山时候的事了,今时今日,在这南平县,在这城关镇,他的脑袋开瓢可是件大事,他觉得比县长的脑袋开瓢还大,县长是流水的县长,到期了总得换吧,搞不好了还得提前下台呢,他可是扎了根儿的爷。还有郭拴虎,他脑袋上这点伤几个星期也就好了,郭拴虎那双眼可是再也好不了。知道自己瞎了后郭拴虎直拿头撞墙,三番五次要寻死,这个人这辈子算是完了。郭拴虎是他多年的兄弟,也为他立下过汗马功劳,这个仇他不能不报。再说了,谁知道这事儿算不算完呢?那贼东西要是继续偷袭他怎么办?想想郭拴虎那双瞎眼的样子他就心惊。听了赵局长的话后他更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抓到那只猫!赵局长是打电话给他说的,当时王宏強并不知道三位领导被猫抓伤的事,听完赵局长话他心里自然犯起了嘀咕,县长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来?等后来知道了三位领导都被猫抓伤了脸不禁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却又有些心惊,这猫怎么还找上了这三位?要说猫找他和郭拴虎报仇可以理解,他俩是肇事者嘛,那猫在现场看着的,可它怎么还找上了那三位呢?没错,善后时王宏強是找的那三位领导,可那猫怎么知道呢?难道从那时起它就一直跟着王宏強?就是跟着,它能知道王宏強找那三位是干啥的?莫非它能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事?这……这简直是成了精啦!王宏強越想越害怕,大白天的躺在窗明几净的病房里竟然感到后脊背阵阵发凉。他觉得这事儿还是要慎重处理,出院后他先去李老太太母子俩坟上走了一趟,点上香,烧了几刀黄纸,洒下几杯水酒,恭恭敬敬地说,李老大娘、王二兄弟,是我的兄弟不对,伤了王二兄弟的性命。可我那兄弟也不是故意,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们干这行也是养家糊口做生意,没敢想过要害谁的性命。现在我那兄弟也废了,我这脑袋也破了,县领导的脸也花了,这过节也该算了了吧?要是还觉得不解气我给您二位磕几个头!说着话“扑通”一下就跪到黄土地上磕起了头,磕完之后又一挥手让同来的手下人把带来的纸扎的男女童仆、金银宝物都烧化了,烧钱的时候他那个小兄弟手直哆嗦,一个劲儿地拿眼瞄他,因为那可都是他从包里掏出来的如假包换的崭新崭新的人民币啊!王宏強却眼都没眨地一挥手说,烧!烧完回去的路上他对那小兄弟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是对人还是对鬼都是仁至义尽,我仁至义尽了你要是再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当天晚上王宏強就叫上几个心腹兄弟在登瀛楼二楼最里头的一个雅间里商量起了捉猫的事。那是店里最大也是最豪华的一个包间,王宏強每次在这吃饭基本上都是来这个包间,不用特别说经理就会给他留好。他在这店里也有一些股份,就是没有股份,他要指定哪个包间也没人敢跟他争。这登瀛楼也算得上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饭店了,单独一栋楼,开在县城最热闹的天中大道最热闹的地段儿上,一楼是大厅二楼三楼是包间,大厅里能摆

下百十张桌,桌椅楼梯全是正宗的红木,打磨得油光铮亮,大厅是三层楼全部打通的挑高大厅,天花板上挂着无数的水晶玲珑红灯笼,好一个富丽堂皇,靠里面有一个台子,中午晚上的时候还有相声曲艺表演,真个是热闹非凡!在县城请稍微有些头脸的人吃饭要是不来这,你就会觉得没面子;乡下人进城要是能在这儿吃上一顿,那保准得夸耀上好一阵子!

具体商量起来王宏強才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虽然就是只小小的猫,可怎么去捉?难道把弟兄们都撒出去全城找猫?那样岂不让人笑话。再说了,就是那样也未必能找到,现在那只猫可是居无定所、神出鬼没,不把县城翻个底朝天不可能找到。事情没头绪,酒喝得也无味,王宏強看看在座的兄弟,在座的兄弟看看他,面面相觑,只能又碰杯。这次碰完杯王宏強却没喝,而是端着那杯酒若有所思地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咱收猫,高价收,只要是猫咱就要,就说替南方药厂收的,入药用的。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这样一来猫就成了宝贝,全县城的人都得替咱们抓猫,那只猫还能躲得住?他这话一说有人叫好有人摇头,一个叫赵四的兄弟说,这也是个法,可这得花多少钱啊?这消息要是放出去可不光是县城,乡下的猫也得全送过来,搞不好其它县的也会来凑热闹,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一听这话王宏強又叹了口气放下了杯子。赵四又说,要我说直接悬赏去球!指明了就要那只猫,出个大价钱,谁把它抓来了钱归谁!王宏強沉吟着不置可否,有人却说不行,说这样面儿上不好看,好像咱们怕了那只猫似的。正说着包间的门“吱扭”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圆圆的笑脸,是这儿的经理过来打招呼了,向王宏強他们几个问了好,又问了饭菜是否可口、服务可有不周,端着茶壶给在座的各位添了一圈儿茶。王宏強正犯愁呢,只是随便应付了他两句,没怎么搭理他。可这经理倒完茶听了众人的几句话后却笑眯眯地说,听几位大哥在说什么捉猫的事,小弟倒是有个主意。王宏強一听这话眼前一亮,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问,你叫什么名字?那经理冲王宏強鞠了一躬说,小弟叫黄有亮,是店里二楼雅间的领班经理。王宏強看着这个穿着身整整齐齐的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瘦瘦的小伙子说,说说你的主意。黄有亮说,可以造个舆论,就说县城的猫得了什么传染病,会传染到人身上,这样一来谁还敢养猫?见了野猫自然也是非打死不可,什么猫能逃得过?王宏強缓缓地笑了,却说,我就想要一只猫,我怎么知道那只猫死没死?王宏強说,可以设个集中处理点,就说这个传染病比较厉害,猫死了还能传染,不能自己销毁尸体,要拿到处理点来集中销毁。王宏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转脸看着赵四他们说,人才啊,这个小兄弟真是个人才啊!是领班经理对吧,等着,我给你们老板打电话,让他给你升职,加薪!

第二天,王宏強让人找了县防疫站站长,让防疫站配合,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抓猫运动。消息传开后防疫站在县城东南西北设了四个处理点,王宏強派了大批的弟兄过去帮忙,结果第一天就收到了三、四百只猫,少量是死的,大部分都是活的,活的都是家养的,主人不忍心害它性命,活着送到了处理点,虽然知道结果大概还是一样,却还是不忍心亲手杀了自己养的猫。这些猫王宏強让人一一验看过了,却没有那只猫。防疫站的人问活猫怎么处理,王宏強皱了皱眉头说先在笼子里养着。第二天又送来几百只,一星期下来四个站点收了将近两千只猫,活猫一千六死猫近四百,可以说是收获颇丰了,基本上把整个县城的猫都收上来了吧,可就是没有那只大猫。这让王宏強颇为烦恼。

可是从第八天开始竟然再没有人送猫过去,这让众人有些诧异,难道真把全城的猫都收上来了?不应该啊,不是说猫的数量不对,主要是事情节奏有些蹊跷,第七天还收上来一百多只呢,怎么到了第八天突然一下就没了呢?即便是结束也应该是断断续续,这么一下子整齐划一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头。

王宏強让人四处打探情况,却听来了一个更加蹊跷的消息,据有些人反映,他们本来犹豫着是不是把家里的猫送防疫站呢,可谁知早晨一起来却发现猫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着,再也不见回来,那猫就像已经知道了消息似的逃走了。好多人这样说,而且说逃走的时间都是在第七天的的夜里,也就是说,在抓猫运动开始的第七天夜里,全城剩下的猫突然一下子全逃走了,就像得到了通知,有组织有计划似的!这岂不是真成了精?小小的县城一时间满城风雨,人们都在说着猫成精的事,杀了猫的人开始害怕,有些人甚至在家门口给自家的猫摆了祭坛,请求猫的冤魂不要回来索命,把猫送去防疫站的人则一个劲儿地缠着问猫的下落,要求把自家的猫放生。各种谣言也开始流传,有人说防疫站抓猫的事惹怒了猫妖猫妖肯定会回来报复的,有说那些猫是因为感染了病毒基因突变真成了精的,还有人说那些猫是被外星人抓走了的,越说越神乎,街边的超市里开始卖一种画着猫神的平安符,说是桃木做的,正面画着猫神相,背面画着天书一样的符文还写着平安,卖的还挺好,很多人都给家里的孩子买了挂在脖子里,还有人商量着要募资建一座猫神庙做一大场法事,超度那些死去的猫们。搞得政府都不得不出来辟谣了,说没什么猫成精的事,不存在什么猫一夜之间全消失的事,不许再卖猫神符,也不许盖什么猫庙做什么法事,这都是封建迷信,谁再敢干让公安局抓谁!这样一来谣言才稍微平息,但还有人在偷偷地卖猫符,藏在超市的柜台里面,有人问了才拿出来。

这事闹得县长很是头疼,县长把赵局长叫去骂了一顿,赵局长又把王宏強叫去批了一通。那时候三位领导脸上的伤都已经好了,都能正常见人了。赵局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王宏強说,这么一个小事儿你怎么办成这个样子?王宏強却说,小事儿?小事儿你来办!折腾了这么一大场却还是没抓到那只猫他也正烦着呢,自然没好气,

脚蹬着茶几坐在赵局长对面的沙发里,斜着眼睛看着赵局长。赵局长说,我来?抓人我行抓猫我可不在行!王宏強也不示弱地说,抓人我也行,比你还在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后一起下楼去对面的仙客来喝酒去了,喝的自然还得是茅台。喝酒的时候两个人自然免不了继续商量猫的事,两个人也都觉得这事越来越离奇,剩下那些猫竟然能在一夜之间全跑了,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怎么商量的?那么多猫又能跑到哪去?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更离奇的事还在后头呢,就在它们俩喝酒的那天晚上,防疫站关起来的那一千多只猫竟然也全跑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抓猫这件事防疫站的人当然只是配合,当家的还是王宏強,见有人送来了那么多活猫防疫站的人自然问怎么办。王宏強心想能怎么办?总不能真都给弄死吧?已经死了那么多了,他这两天已经看死猫看得恶心了,一闭眼睛就是那瞪着蓝眼珠子的一团皮毛。他不是矫情的人,腥风血雨过来的怎么会矫情?他也见过不少死人,有几个就是死在他手里的,那时候他都没恶心,现在看着那成堆的死猫他却有些恶心了。他不想再见那么多死猫,他让人把那些活着的猫先养起来。这事他是安排给赵四办的,赵四就找到了办养殖厂的林森,林森的养殖厂办在城西护城河外的县林场里,承包林场的事还是赵四帮他找关系办的,赵四让他帮这个忙他不能不帮,他也不敢不帮,赵四和王宏強他一个也不敢得罪,他知道他们分分钟之间就能让他的养殖厂关门。再说了,这对他来说也不难,他的养殖厂里不光养牛羊还养鸡鸭,有的是装小动物的铁笼子,装猫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不是说这些猫都是得了传染病的嘛,都弄到他那里算什么事?他要被传染了怎么办?他养的那些东西要被传染了怎么办?他只好陪着笑脸问赵四。赵四自然哈哈一笑说没事,他知道没有什么传染病,但他不能对赵四说,这事儿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林森只好提心吊胆地养着那些猫。县林场面积大了,出了护城河往西一直到山脚,东西南北绵延好几公里都是林场的地盘,一般人根本说不清有多大。林森当然只租了其中的一小片,有十来亩吧,他建起栅栏把这十来亩林地圈起来,在里面养了鸡鸭牛羊,还在中间的水塘里养了一塘老鳖,每到逢年过节总要给林场领导送去几只。林场的领导自然不缺野味,但老鳖对他们来说还算是稀罕,因此对林森也都不错。因为怕传染,林森把那些用笼子装着的猫放在了养殖厂的西南角,又用围档隔开,不让其它动物靠近,他去喂它们的时候也都穿着专门的衣服戴着手套、口罩。当然得喂,还得观察着有没有生病,赵四说的可是让他养着,养死了他可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至少也得被赵四讹上个十万八万的。林森一走近那片地方就心烦,一千六百多只猫笼,一排排的摆在那里,摆得跟养蜂人的蜂箱一样,蜜蜂只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猫可不一样,叫声五花八门,时而尖锐时而激昂,穿透力还极强,林森坐在养殖厂最北面他住的小屋里也能听得见,而且猫还喜欢夜里叫,夜里猫一叫鸡也开始叫,鸡一叫鸭也跟着叫,有时候连牛和羊都跟着叫,简直像是要开森林大会,自从这些猫来了林森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喂下来还费不少钱,每天几百斤食物是必须的,还不能弄太差的,太差的这些小祖宗们还不吃,一天两天的还好,天天这样下去谁受得了?他知道这些钱赵四是不会出的,找他的时候赵四就说得明白嘛,是“帮忙”,根本没提钱的事。有次喂猫时他就越想越气,忍不住恨恨地在猫笼子上狠狠踢了两脚,谁知这一踢笼子里的猫立刻不叫了,瞪着一双深邃的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其它的猫也全都不叫了,同样望着他。身边一下子静了下来,让他一下子有些不适应,再看看那么双盯着它的眼睛,他突然有些难过,对这些小精灵生出了怜悯之心,心想过几天它们可能都要被杀的啊,看着真有些不忍心,怎么说也是这么多条命啊!从此后林森再无怨言,对这些猫好吃好喝地招待,还经常清理笼子,听着猫叫也不再烦恼,夜里反倒能睡得安稳了。

事情出在那些猫在林森那里待了有半个月左右的时候,正是王宏強跟赵局长喝酒的那天晚上。那时候已经是十月天气,已经有些冷了,林森当天还给猫笼里铺上了干草,四周加了挡风的围档,弄完后看着猫儿们一个个欢欣雀跃的样子心里还蛮有成就感的。心情不错加上天有点儿冷,晚上他弄了个小火锅喝了点小酒,喝得晕晕乎乎的往暖暖和和的被窝里一钻别提有多舒坦了,外面有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野兽的嚎叫。不知道是由于风声还是因为喝了酒,那天晚上他没听见猫叫,但睡到半夜的时候却被狗叫声惊醒了,迷迷糊糊披衣起床打开灯来到外面一看,就见他养的几只狼狗正冲着西南方向狂叫,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主人。他以为是有了贼,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鸡鸭牛羊晚上都在这边圈着,白天才会放出去,西南方向只有那些猫,难道还有人偷猫?染了瘟疫的猫谁敢要?他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却什么也看不清,后半夜的月亮出来了,却罩着层薄云,朦朦胧胧的,林间树影婆娑。难道是有人躲在那边?可猫应该叫啊。他想。这几年他也碰上过几个贼,都是附近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不知深浅,看见他那几条小牛犊子一样的狼狗就吓跑了。今天这情况似乎有点不一样,因为狗一直在叫,说明人还没跑。他回屋从床底下取出一把擦得铮亮的双管猎枪、打着手电筒朝那边走去,夜有点冷,他掖了掖衣襟,酒还没全醒,他感觉像是在梦中,心里想着这次抓到这个小贼非得教训他一顿不可,害得自己大半夜的不得安生。可越靠近那片地方他却越感到不对劲,说不清怎么不对劲,就是感觉有些怪异,等到跟前的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前方地上那一片缓缓移动的灰影是什么?他用手电筒一照发现竟然是猫,密密麻麻好多只,仿佛有组织有纪律似的排着队悄无声息地缓缓走着,领头的已经走到大门口,后面还在陆续从笼子里出来。他不禁头皮发麻,这些猫是怎么出来的?那些铁笼子都上了插销的,别说是猫了,人从里面也很难打开。他把手电筒照过去一看不禁又是一愣,因为他分明地看到了几只猫在给还没有出来的猫开门,趴在铁笼子上用爪子抓着插销往上一提,再轻轻一拉,门开了,熟练得很。那些猫看到他都停下来看着他,正往外走的不走了,开笼子的也停下来了,无数双眼睛闪着幽光,像星星,又像满地的宝石。这情景太诡异了,他几乎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办?猫要是跑了他怎么向赵四交代?他掂了掂手里的枪,枪杆冷冰冰、沉甸甸的,他把枪架在举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枪瞄了瞄,准星里看见的还是那一双双星星一样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又放下了。这时他注意到一只大猫,那只猫比别的猫要大很多,在猫群中特别显眼,大猫在无声地向他移动,见他放下了枪却又停住了,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望着他。他心中猛然一惊,这只大猫要干什么?是了,一定是想袭击他,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转过脸去,心说走吧走吧,都走吧,走得远远的。他知道即便开枪也于事无补,枪一响猫肯定四处逃窜,他能打死几只?再说了,他也实在不想打这些小东西,他觉得糁得慌,这是些什么猫啊,竟然还会开笼子,竟然还会组织营救,这不是真成了精了?大猫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过身去看了看猫群,猫群立刻继续各行其事,开笼子的开笼子往外走的往外走,很快便都穿过了大门。林森似乎有些不甘心,又追出门去看,就见朦胧的月光下一条长龙沿着小路蜿蜒而去,那么多只猫却没有一点声音,简直像是夜行军,山风瑟瑟,景象很是诡异。那些猫发现他出来突然又都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望着他,像是在行注目礼,过了几秒钟才又缓缓地继续行进。

第二天林森硬着头皮给赵四打电话,说完情况后撂下句话,这事我没办好,你看咋办吧!他以为赵四会好好刁难他一番,没想到赵四听完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大会才憋出一句,你说猫会开笼子?林森说千真万确,他亲眼所见。赵四毫无预兆地把电话挂了,他也是被这事给整蒙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后他赶紧给王宏強打了电话做了报告。王宏強本来是宿醉未醒呢,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叫上司机接上赵四一起去了林森的养殖厂。王宏強在养殖厂查看了那些空空如也的铁笼子,又转过来脸来观察着林森,说,真是猫自己开的门?林森说是。王宏強脸上阴晴不定地又把林森打量了一番说,那你看到了为啥不管?林森面露难色地说,怎么管啊,我发现的时候那么多只猫全跑出来了,抓哪个是呢?王宏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也是。又仔细问了好多问题,当听说带头的是那只大猫时他笑了,咬着牙说,它是要跟我死磕到底啊!又问,它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林森说是县城方向。林森养殖厂门口是条东西方向的路,往西是去山里往东是回县城。王宏強听完这话立刻吩咐赵四,通知所有人,这些天啥也别干了就给我找猫,一只不好找,那么多只还不好找?就这么大个县城我看它能躲到哪儿去!

安排完正事王宏強饶有兴致地参观了下林森的养殖厂,见树林中黄叶遍地、牛羊散漫,池塘中碧水森森、残荷凋零,连连赞叹是个好地方。林森知道他们要来早备下了酒菜,中午的时候就在小屋门前的树林里摆下了桌子,酒自然不是什么名酒,但也是在屋后的树下埋了好几年的陈酿,还有啤酒,菜则有土鸡、甲鱼等,还有一只烤全羊,林森打电话请了帮手来帮忙料理的。他也是知道放跑了猫这事不好交代,才专门整了这么大场面的,也算是赔个不是。王宏強见他这样也没怎么推辞,就坐了上首,赵四和司机一左一右,林森在下首陪着,帮厨在旁边把现烤的羊肉一块一块地割下端上来,几个人推杯换盏,晌午的太阳一照,浑身暖洋洋的,也很是惬意。酒过三巡林森说话了,这个事弄得实在是对不住,谁会想到会有这蹊跷事?我给强哥赔罪了!说完连干三杯,干完后举着空杯让王宏強看。他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个事说清了,就是赔点钱也行,怎么着都行,去了这个麻烦就行。可谁知王宏強听了他的话却笑而不语。赵四却站了起来,拿起装啤酒的玻璃杯满满倒了大杯白酒说,要给强哥赔不是只喝那三杯可不行,得喝这样的。林森看了看那三杯酒,一杯至少有三两,三杯就是九两,他以前当猎人上山打猎的时候一次能喝一斤的苞谷酒,现在可好久没喝过那么多了,但喝不喝得了都得喝啊,他看了看赵四又看了看王宏強,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又迅速端起另一杯,一气喝完三杯他才呼出一口气,就觉得一股辛辣直冲喉头,冲得他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他连忙又闭住气,怕自己呕吐。赵四连连叫好,王宏強也说好,又责怪赵四不该这样,说都是自己兄弟,再说了这事又不能怪林森。见王宏強这样林森才松了口气,顿时觉得胃里也舒服了许多,又劝着几个人喝酒吃菜。本来这事也可能就这么完了的,可谁知赵四喝多了想撒尿见旁边有池塘松开皮带就要往里面撒。林森一看赶紧拦,里面养的有东西,怎么能往里面撒尿呢。他这一拦赵四不乐意了,两个人本来就都喝多了,脸红脖子粗地撕打起来,抱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林森劲儿大些,把赵四按到了下面,正想打几拳出口气呢,却被人一脚踹翻了过去,晃晃悠悠爬起来一看却是王宏強的司机,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厮打,哪里能占得了便宜?他已经烂醉如泥了,那司机可没喝酒。挨了打的林森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王宏強的鼻子说,强哥你这样可不地道,两个打一个算什么好汉?王宏強却慢悠悠喝了口酒说,有什么不地道的?看丢了猫我可以不计较,可你不该对我兄弟动手,对我兄弟动手就是这个下场,这就是道理。说完他丢下杯子走到池塘边也松开皮带也撒了泡尿。林森气得牙关紧咬,也是酒精上头,他突然冲进小屋拿出了那把猎枪,“咔嚓”退上了子弹。赵四和那司机都吓了一跳,只有王宏強仍很镇静,他望着林森那黑洞洞的枪口说,是条汉子,你是这十年来第一个敢拿枪指着我的,来吧,朝这打!他用手点着自己的胸口。林森蹬着眼望着他,突然抬手朝天开了一枪,枪声震动着空气,在林间传出很远去,也把在场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吓得那几只狼狗也都支楞起耳朵惊恐地看着它们的主人。王宏強没再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森几眼,带着赵四和司机走了。林森酒醒之后不免有些后悔,没想到事情搞成这样,但想起赵四和王宏強的样子又觉得可恨,以为他们会来报复,夜里加强了警戒,把那只猎枪擦了又擦,可谁知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什么动静。

王宏強当然不会放过林森,他说的对,他已经十来年没有让人用枪指过了,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他不允许这样。十几年前他会打架,一把菜刀砍遍县城无人能敌,现在他还懂权术,他懂得什么叫威严,什么叫虚虚实实。按照他的规矩,林森这次犯的事至少值一根手指,抠板机那根。但他这几天没空处理这事,他还在忙着找猫呢。一千多只猫不可能说没就没,县城街街巷巷哪也没有能藏住这么多只猫的地方啊,这事可是奇了怪了,他甚至有些怀疑林森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又在想那天晚上那些猫会不会中途拐弯儿去了别的地方,那样的话可就不好找了,山林里那么大的地方到哪找去?正在这犯嘀咕呢,不料却来了个意外之喜。

县城北门附近有个卖丸子汤的魏老头,整天挑着个挑子走街串巷地卖,下午四、五点钟出门,不卖完不回家,常常是卖到夜里十一、二点。高汤煮的鸡肉丸子,放上点儿香菜、小葱、虾米之类的配料,深夜里来上那么一碗,确实舒坦。魏老头的丸子汤几乎成了附近那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当时很多小孩都要等着喝一碗他的丸子汤才肯睡觉。那时候也没有电喇叭,吆喝全凭肉嗓子,魏老头那吆喝声也是很有特点,“丸子……汤……咧……”,声音清越悠长,在小城古老的街巷中能传出好远,常吃的一听就知道是他。后来他年纪太大挑不动了他儿子接着出来卖,弄了个电喇叭吆喝,声音倒是大,生意却差了许多。这天魏老头又是卖到很晚,回去的时候都过了十二点了,他家在县城北门外,走到家还得半个小时,他有些心急,就想抄近路。出城有两条路,一条是近些年新修的大路,还有一条是要穿过城门楼的老路,那城门楼可是有历史了,飞檐翘角,描金画银,早成了文物了,加上门楼前的护城河上的青石大桥也早成了危桥了,那条路早断了,路口用栅栏围着,竖着个写了“危险勿近”的红漆木牌子,平时根本没人从那过,但是这条路出城近。魏老头是看天太晚了有些着急,就走了这条路,有栅栏也不怕,一米来高的栅栏抬腿就能跨过去。跨过栅栏后魏老头有些兴奋,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六十多岁了但腿脚竟然还很利索,大概是得益于他每天挑着担子这一通好走,还有就是每天晚上的那两杯小酒,想起酒他更兴奋,每天晚上忙完回去他有喝两杯的习惯,这么着急赶回去也主要是因为这个。午夜的城门楼阴森森的像个蹲着的大怪兽,这他倒不怕,他小时候还爬到上面玩过呢,但房子时间长了没人照料阴气总有些盛,从门洞里经过时他也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谁知就在他出了城门洞要上桥的时候却见对面有一只只的猫无声地走了过来,一只挨一只,几乎数不清有多少只,满嘴里似乎都叼着什么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时也没有停留,一只只顺着旁边的楼梯上了城楼。魏老头几乎看呆了,过了好大会儿才反应过来。

第二天魏老头不免把头天晚上的见闻跟身边人讲了,一传十十传百,大家才知道原来城里丢失的猫都去了北门楼上,不禁又是一番感叹,那真是个好地方,北门楼有三层,每层都有几十米见方,多少只猫都住得下啊,最主要的还是那地方隐蔽,常年没人去,县城房子虽多,但除了那里,哪儿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消息传到了王宏強那里,他照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心说真是灯下黑,找了这么久怎么就没想到那里呢?净想着那些犄角旮旯了,北城门他一天要从附近经过好多次,天天看着它,竟然没想到它!事不宜迟,他立刻把撒在外面的弟兄全部召回来,组织了人手前去围剿。他让人准备了好多张大网,准备围着城门楼张一圈网,然后再让人上捉,人一上去猫群肯定乱,跳到外面就落进了网里。这才是真正的一网打尽!当时他得意地想。

可谁知他们张网的时候就被猫发现了,猫很快便开始成群结队地从东西两侧的城墙上逃窜。王宏強一看这情况急了,大声喊着,堵住!快堵住!上城墙给我堵住!于是一场人猫大战就此展开。等王宏強的人爬上城墙的时候猫已经跑出了不少,他们也来不及去追,组成人墙拦住了去路,手里有东西的挥东西,没有的就拳打脚踢,把后续冲出来的猫全堵了回去。那些猫见此情景有退回城楼的,有往下跳的,往下跳的几乎全落在了网里。赵四又带着一群人拿着棍子在城楼内一通乱打,退回去的也大都非死即伤。一时间哀鸣阵阵,皮毛横飞,十几分钟过去,城楼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了活猫。众人松了一口气正想歇歇,王宏強却突然又指着西边城墙头上说,在那呢!它在那呢!给我追!快给我追!他说的正是那只大猫,那大猫正站在几十米外的墙头上冷冷地往这边望着,冷风吹得它全身的长毛瑟瑟地抖,它那大得出奇的身躯却一动不动,见有人追过来了也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只有三五米远了才跳下墙头,没入了荒草之中。

经统计,那次捉猫行动共杀猫八百多只,数量是不少,但行动却还是完全失败的,因为让那只大猫跑了。事情的起因就在那只大猫,所有的行动也都是为了捉到那只大猫,让它跑了当然是失败啦。王宏強心情很不好,回到自己公司后一直闷着头不吭声。赵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说,强哥,有个事还得请示您,弟兄们都回公司了,按往常的做法忙活了这么一场晚上是要吃喝一顿的,您看今天?王宏強一听就火了,一拍桌子说,吃、吃个球吃!还吃呢!吃死猫去吧!赵四脸上一红,急忙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却又被王宏強叫住了。王宏強黑着脸说,你说得对,吃还是要吃的,你去安排,就在公司吃吧,让登瀛楼送菜,酒管够!吃饱喝足了明天继续捉猫!我还就不信了!他恨恨地盯着桌上的裁纸刀,目露凶光。赵四不敢多说什么,急忙答应下来出了门。他好多年没见过王宏強露出这种目光了,上次见应该还是七、八年前,当时县里有个做物流的老板抢了他们的生意还打了他们的人,王宏強当天晚上带着他和郭拴虎去挑断了那人一根脚筋,当时他就是在出发前看到的那种目光。

王宏強的公司离登瀛楼不远,是他自己买地皮盖的一栋十二层楼的大厦,当时在那县城里也算是数得着的高楼了。最上面的六层他公司用,下面都租给了其它公司,他那六层里建的有食堂、健身房、休息室什么的,办公室倒是很少,本来他手下那些人就都不是坐办公室的。在公司聚餐一般都是安排在食堂,地方宽敞,桌椅也都是现成的,方便。那天晚上赵四自然也是安排在了食堂,也照例给王宏強留了主位,但好酒好菜都上来了却始终不见王宏強下来。

众人都有些着急了就都说让赵四去请他,赵四却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在几个老资历兄弟的陪同下才勉强上楼请王宏強。王宏強气色还是不太好,但也没多说什么,跟几个兄弟聊了几句后说他不下去了,他身体不太舒服,让赵四代他招呼弟兄们。几个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就退了出去。说身体不舒服当然是托辞,王宏強又让人送了几样菜和一瓶酒,一个人关起门在办公室里喝起了闷酒,心里想着自己这是怎么了嘛,真是流年不利?竟然被一只猫给搅成这样,难道真要找位算卦先生给看看?他以前从不信这些的,他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现在这事弄得不由得他不相信了。喝到七、八点的时候一瓶白酒已经被他喝去了一大半,这时他却听见外面有警笛声,他打了个激灵,忙来到窗前去看,见是消防车才放了心。一辆消防车从楼下的大街上经过,闪着警灯往北去了。他又坐下接着喝,可没多大会儿又听见了警报声,几分钟之后全县城几乎是警声大作,先是消防车,然后是警车,后来救护车的警报也响了起来。王宏強再也坐不住了,给赵四打电话问他是怎么回事。赵四也是一脸懵,他正在下面跟那伙人喝得欢呢,哪里会知道?王宏強想了想说,你给公安局的人打电话,一定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窗外远处隐隐地有火光,挂了电话王宏強来回地踱着步子,心想一定出了什么大事,怎么突然那么多地方着火?县城的消防车一年也不见出动几回呢,怎么全集中到了今晚?而且听警笛的情况还不止一个地方起火,连警车和救护车都出动了,火肯定小不了!不大会儿,赵四脸红扑扑地推门进来了,说他打电话问过了,公安局那边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有很多地方着火,很像是人为纵火,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有不少人受伤。王宏強沉吟了片刻问,着火的都是哪些地方?赵四挠了挠脑袋说,民房吧,东南西北都有,说是得有个几十处吧,消防车全派出去了,根本不够用,公安局担心是有人有预谋地搞破坏,全出动了,满街转呢!要说也真是奇了怪了,说着火怎么能一下子全着火?还那么分散,要是人为的可不是三两个人能办得到的,至少得几十个!说到这里赵四心中突然一惊,抬起头看着王宏強。王宏強也正抬头看他,两个人目光相遇那一刻都隐隐觉得事情不妙,但怎么不妙一时却也难以猜透。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个人抬头往窗外望时,就见大楼外墙上的火苗已经窜起了好高,烧着外面的广告牌和保温层,“劈劈啪啪”地响,楼下有人站在黑影里大声叫着,失火啦!失火啦!快救火啊!快跑啊!两个人心说坏了,拔腿就往外跑,王宏強习惯性地还要去坐电梯,他的办公室门口就是他的专用电梯,赵四却拉住了他说,不能坐电梯,得走楼梯!两个人到了楼梯口才听见楼里火警大作,不知道是谁拉响了警报。往下跑了两层他们碰见了从食堂出来的那些弟兄,那些人还大都一脸懵懂呢,嚷嚷着说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王宏強摆着手说,走……快走……失火了!众人这才明白,都慌了神,叽哩咣铛一通乱挤差点儿没把王宏強挤倒,气得王宏強直骂娘。但下了两层就没法下了,浓烟已经窜了上来,呛得众人直咳嗽。众人只好又往上退,准备固守待援。赵四把王宏強拉到顶楼的卫生间里找来一条毛巾给他、拧开了水龙头说,强哥,快把毛巾打湿,待会烟上来了捂着鼻子。王宏強却把毛巾放下了,缓缓地在洗手台上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赵四说,四儿啊,你说,消防车会来吧?赵四愣了一下说,会来的强哥!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王宏強又转过脸去透过卫生间窄小的玻璃窗望着外面火光片片的这座城市,突然说,你看到了吗四儿?那只猫……那只大猫!赵四也往窗外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王宏強却还在坚持说,在那呢,在对面楼顶上,还看着咱呢!

那天晚上的大火永远留在在了县城人的记忆里,直到现在,一、二十年过去了,提起那场大火在县城几乎还是无人不晓。除了几十栋民房和王宏強的大厦,那天晚上着火的还有登瀛楼和县防疫站。事后公安局调查了起火原因,确认了是纵火,因为在几个没有烧起来的现场发现了引火材料,但却一直没有找到凶手。一种说法在县城里不胫而走,说那不是人干的,是猫,是那些猫回来复仇了,向抛弃了它们的主人复仇,更向王宏強他们复仇,有人甚至还说那天晚上在出事地点见到了叼着炭火的猫。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那群猫,之后好多年县城里都没有猫,有人为了防老鼠从外地带了回来也是养不久就跑了,不知所终。那天晚上之后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吧,有天晚上林场的一个护林员去林森的养殖场找他喝酒,喝到半夜的时候却听见外面有猫叫,他觉得稀罕,出去一看竟见门口蹲了好多只猫,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屋操家伙,拿着根棍子出来了却见那些猫都已经走了,他追出去看时,就见猫一直往山里面去了。他觉得蹊跷,回屋叫醒了醉倒在椅子里的林森,林森却支支吾吾地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森还是在那办他的养殖场,办了好几年,王宏強没再去找他麻烦,那天晚上的大火把他和赵四都烧成了重伤,伤好后也没了之前的心性,早已没心思再去追究之前的那些小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