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阵时会突然间开窍

我姑妈五十岁那年,忽然开始学游泳。

她以前怕水。洗澡都不敢淋浴,只坐浴。家里热水器装了三年,她没用过。她说,水从头上来,她喘不过气。家里人笑她,说她是旱鸭子托生的。她不反驳,笑笑,拿毛巾擦脸。

五十岁生日那天,她自己去报了个游泳班。谁也没告诉。她女儿在游泳馆有认识的人,看见她妈穿着泳衣站在一群小孩中间,吓一跳,打电话来问。我姑妈说:“你别管,我试试。”头两节课,她抓着池边不撒手。教练让她松手,她摇头。第三节课,她松了一只手。第四节课,她松了两只,在水里走了几步。第五节课,她把头埋进水里了,憋了三秒,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笑了。她说:“原来水底下是这样的。”

后来她游了十年。每天早上六点去游泳馆,游四十分钟,回来做早饭。她女儿说她像换了个人。她说:“哪换了,我还是我。就是那天站在池边,忽然觉得,我要是再不下去,就真的下不去了。”

我同事老陈,四十岁那年,把他爸接到城里住。他爸在老家一个人过了六年。老陈每年回去两次,每次待三天。他爸从来不说什么,每次都做一桌子菜,吃完了坐在旁边看他刷手机。老陈走的时候,他爸送到村口,说“走吧,别耽误上班”。老陈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他爸站在那儿,越来越小。他看了六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去年他爸摔了一跤,腿骨折了。老陈回去接他,看见他爸坐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面条。他爸说:“你来了。面坨了,我再去煮一碗。”老陈说:“不用,我吃过了。”他爸就坐回去,看着那碗面。老陈那天没走,住了一晚。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经过他爸房间,门没关严。他爸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老陈站在门口,看见他爸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旁边还放着一部没开机的手机,充电线插着,但手机是关着的。

老陈说,他那天晚上站在门口,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他爸的手机一直是开着的。他从来没打过。他爸把手机充着电,放在床头,就是为了等他打电话。他没打。他以为他爸不需要他打电话。他爸也从来没说过“你打个电话给我”。他爸只说“你忙你的”。

第二天老陈把他爸接走了。他爸在车上说:“我走了,家里那几棵菜谁浇?”老陈说:“别管菜了。你跟我住。”他爸说:“你忙,我不方便。”老陈说:“你住着,我忙我的,你浇你的花。我给你买几盆。”他爸没再说话。后来老陈跟我说,他爸现在在他家阳台上种了十几盆菜,每天浇水,忙得很。他每天下班回来,他爸已经做好饭了。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爸不需要我。后来发现,是我没给他机会需要我。”

我自己也有过开窍的时候。有一年我疯狂加班,加到胃出血,进了急诊。医生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做方案的。他说:“方案重要还是命重要?”我说:“方案。”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我刚才在说什么。方案是别人的,命是我的。我为了别人的方案,差点把命搭上。我在图什么。后来我没辞职,但我学会了在加班的时候想一下:这个急吗?真的急吗?不急的话,我明天再弄。

人,有阵时会突然间开窍。这个“阵”,有时候是站在池边,有时候是看见一碗凉了的面条,有时候是躺在病床上被医生问一句话。你开窍之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对。开窍之后,你发现你以前过的日子,不是你想过的。你只是习惯了。你只是没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到底在干什么。

问完了,你可能还是不换活法。你还是上班,还是挤地铁,还是吃炒面。但那个时刻会留下。你再做那些事的时候,会看一眼。看一眼,就多了一点清醒。多一点清醒,就少一点糊涂。少一点糊涂,日子就没那么重了。

我姑妈现在还在游泳。她七十了,游得不快,但每天都去。她说,水底下很安静。她游到对岸,趴在池边,喘几口气。她说,那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我有时候觉得,开窍就是找到了那个安静的时候。不是解决了所有问题,是有一小会儿,你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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