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镇东南，层峦百里叠春秀。浙水临城，碧潭千顷荡秋波。三吴故郡，西湖胜景，六桥烟柳绕沙堤。双峰耸翠，南屏古刹，百阶云磴断花蹊。菱歌越女归来晚，棹唱渔夫望日迟。酒旆高悬，杏花村近桃花庵。别浦停舟，天涯客对断肠人。
话表钱塘自古繁华，不论古迹名胜，亦或城郭市井，前人之述备矣。而今单说那钱塘江之南有座顽石山，上溯一千二百万年前，彼时也曾高出重霄，目下却仅浅露部分出于地表。据大顺杭州志所载，其山有一十二丈高，围宽二十四丈广。四地五水环绕，八方七壑团拥，山中花木锦簇十二种，禽计三属，兽合八类。曲径通幽连古道，清辉淡尽见真源。山顶有一亭，名唤五仙亭，上立五仙雕像。遗憾州志原稿因故污损，五仙名号自此仅存其四，乃是：石杞，释碌，吴梦，孔镜。末尾一仙名号，其污损处仅存一草字部首依稀可以辨识。至于五仙亭本来面目，也已于五十余年前荒废崩摧。不知何时，五仙雕像竟也遗失其四。
一日迸裂有声，山顶见风，跑上来一个博士。你道他怎生模样？那是五官俱备，四肢皆全，初具人形。便就唯才是举，胆大心细，四处凿琢。忽然，目运两道金光，射冲雕像，当即欢声作语。早惊动身旁左右、四方同行、八荒俊杰、六合人精，群聚雕像道左，问明缘由。但见其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诸位睁眼且看，极意宗蔡祖师失落之故坟，在此。”
话说楚衡跟随津门师兄弟，次日天光大早进入杭州城，自武林门行至涌金门。一路之上，看惯喧哗市井，观尽珠玑罗绮，数不清银鞍花轿，穷极睇眄，难以尽表。众人无暇闲游，直寻到极意宗武馆。却见武馆大门紧闭，门首空无一人，唯有两株桑木相对而立。
众皆郁闷，值此进退两难之际，忽闻路人叫道：“诸位可是来报名参加江南武斗大会的？不巧这几日他们都很忙，可能要到巳牌时中才会开门。不如先去四处逛逛，晚些再过来。”
赵师兄见说，随即言语称谢，而后便与师兄弟们商议去处。
小师弟道：“来之前听我朋友说，杭州西湖醋鱼名甲天下，既去杭州，不可不尝。”
赵师兄道：“我们且听听楚兄怎么说。”
楚衡道：“出涌金门便是西湖，此去不远，诸位自行前往即可。至于西湖醋鱼，我只能说，各地饮食偏好不同，诸位谨慎斟酌。”
赵师兄道：“听这话说，似乎楚兄不打算与我等同去？”
楚衡笑道：“在下有个买卖要做，奈何尚缺二十文钱作资，不知赵兄可否慷慨解囊？巳时在此相会，本息一并奉还。”
赵师兄笑道：“这有何难？”
说完，乃取一串铜钱递与楚衡。随后便与众师弟一起，径出涌金门，行至西湖边，找到丰乐茶楼，点了满满一整桌西湖醋鱼。
片刻过后，众人挪位更桌，招呼店小二过来，说道：“一大早吃鱼，确实是腻了点。我们想换桌菜，麻烦重新上一些普通早点。”
店小二道：“客官，这可不行。太守吩咐，浪费粮食是要重罚的。看你们这一桌的量，估计要犁三亩地，或者插三亩秧。”
赵师兄道：“折算成银子成不成？”
店小二道：“我们太守说了，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你们那破银子能当饭吃啊？既然是从粮食上浪费，就该由种地劳动来补偿。”
小师弟拍桌而起，说道：“诶，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店小二道：“这不是我说的，是太守说的。客官请体谅，我们也是依律行事。若就这样放客官们离开，届时本店犁的就不是三亩地啦。”
赵师兄喝止小师弟道：“来的时候师父怎么跟我们说的？要入乡随俗。你别总是一惊一乍的。”
随后对店小二道：“那就只能麻烦下贵店大厨，帮忙给这些鱼重新过一遍水，煮去其中滋味。我们蘸酱吃，将就对付一下。”
店小二携菜而去，很快便听后厨传来一声怒吼，抱怨小二又不先问客人口味。
众师兄闻言，全都望向小师弟，略有责怪之意。
小师弟愧疚，默默低头，喃喃自语道：“待我回去，定找那家伙算账。”
忽闻旁桌放声大笑。赵师兄乃开口接茬儿，并问缘由。旁桌忙表歉意，并言道：“诸位客人莫怪。由于近来江南武斗大会之故，杭州店家突然遭遇这么多外乡客人，以至于闹出不少笑话。就说这西湖醋鱼，诸位并不是第一个嫌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众客闻言，皆大笑。旁桌乃继续道：“看诸位这般模样，想必也是前来参加武斗大会的吧？”
赵师兄道：“正是。说来惭愧，鄙地野民初来乍到，给贵地添麻烦啦。”
旁桌道：“足下未免过谦！”
言罢，忽转话头，说道：“看来这极意宗眼下确实也是时来运转了啊。默默无闻百余年，而今总算出人头地，竟有如此多人前来捧场。”
旁桌同伴忙扯其袖肘，抻头接话：“是呀。他们这个门派着实倒霉，竟然连自家开宗立派的祖师，其骨榇最后埋在哪儿都险些找不到了。若非侯博士尽心考据，恐怕永难重见天日矣。”
赵师兄道：“那是为何？”
旁桌道：“汉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领。极意宗祖师遭遇，盖如是也。”
赵师兄笑道：“若果真如此，实也无计奈何。我素来仰望淮阴侯，敬其乃当世人杰。但若与高祖相比，却犹有不逮。彼所不及者，其唯境界而已。淮阴侯尚且如此，余众更不必说。是时周制德衰，天下不可蹈其辙，却也不可骤然变其轨。时众芸芸皆茫然，唯高祖一人洞察在心。淮阴侯之死着实可惜，但更多是道不同之下的无可奈何。”
旁桌愣神不语，许久乃道：“无论怎么讲，当下极意宗得以重振旗鼓，全是侯博士与江南众贤达之功。我听说啊，博士最近在宗师故居发现了什么藏宝图，应该是蔡宗师当初留给其徒子徒孙的。奈何二代掌门为了给自家宗门正名，带领门下弟子跑去与人比武，结果全员都被活活打死。一代精英全部陨落，门派自此一蹶不振。由于掌门死得匆忙，什么话都没留下，致使那宝藏失落百余年，就连宗师晚年故居和埋骨地都没人记得。且因活下来的弟子都是些稚齿，当初功夫未得真传。此后百余年里，无人能将门派功夫练至化境。真是可怜啊可怜。好在这一辈弟子当中，有一不世出的天才，单凭悟性就将门派功夫领悟了个七七八八。而今更是个挑大梁的角色，将代表宗门参加江南武斗大会，与天下豪杰一决雌雄。”
津门师兄弟专注听讲，齐齐点头，随后便见店小二呈上鱼来。
众人用餐毕，又跑西湖逛了一圈，眼见时辰已到，遂复进城，赶至武馆。
楚衡早在附近等候，见众人过来，遂迎上前去，笑道：“诸位可曾品尝西湖醋鱼？味道如何？”
赵师兄笑道：“别是一般滋味在舌头。”
楚衡听罢，哈哈大笑，随后取出半块银锭递与赵师兄。
赵师兄道：“楚兄这是去做啥买卖？竟能有如此利润？”
楚衡笑道：“世间暴利，无非偷抢骗三种。前二者皆是无本生意，唯独行骗需要本金。是以我所为者，实乃骗也。”
赵师兄笑道：“楚兄竟然直言不讳？”
楚衡道：“这有啥讳？骗是我安身立命之术也。在下不谙武术，更无势力，闯荡江湖全靠它。”
赵师兄自然知道楚衡是去干嘛，当下心照不宣，只是报以大笑。
众人说笑着赶至武馆前。当下武馆中门大开，里外人喧马嚣，比起早间大不相同。赵师兄上前跟守门人说明来意。哪知守门人竟说已过了报名时间，不肯前去通报。
赵师兄诧异道：“我们当初看抄报，也没写截止日期啊？”
守门人道：“这我哪里晓得？”
赵师兄道：“请问管事在吗？”
守门人道：“管事当下忙得很，而且他来了也是这说法。别白费力气啦，快请回吧。”
小师弟一听就不乐意了，怨道：“贵派怎么这样？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捧场，居然连见一面你们管事都不能够？哦，我知道啦，一定是害怕我们的真功夫戳穿你们的鬼把戏。要是果真如此，你们也别发什么江湖布告啊，害我们大老远过来。哼，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江东鼠辈！”
话音未落，身旁师兄连忙上前抱腰捂嘴。
赵师兄更是怒道：“真是越说越不像话，等回去告诉师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乃向守门人与楚衡道歉。楚衡怪道：“干嘛跟我道歉？”
赵师兄道：“小师弟口无遮拦，大话伤及旁人。楚兄也是江东人，故请受在下赔礼。”
楚衡笑道：“啊？哦！原来如此。在下平生也好读三国，虽是江东人，但一向都非常景仰诸葛武侯。吾爱武侯之忠义，非爱武侯之身份。再者说，这江东鼠辈乃是孙吴江东，与我大顺江东何干？要知道，世界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害群之马，难不成就因为某地一时出了害群之马，竟至于连害群二字都要弄成禁忌不成？可耻的一向都是行为本身，而非地域人群。若无耻不改而多忌讳，未免过于掩耳盗铃，亦或者讳病忌医。你说是吧？”
赵师兄道：“楚兄所言极是。谁人不知江东自古便是一块宝地，人杰地灵，英才辈出……”
小师弟笑道：“是啊，人杰遍地走，不是人精不出头。”
赵师兄怒道：“小王八蛋！你们赶紧把这家伙的嘴给我堵起来。”
楚衡叹道：“小师弟说得是啊。试问历来建都江南者，哪个不是内斗成性？哪个不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哪个不是直到亡国了还在内斗？其惟天命乎？岂非人事哉？”
赵师兄没想到楚衡竟突然认真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此之时，忽闻武馆之内传出声音来：“为何这般吵闹？是谁在外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馆门中走出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全身披着灰色，内衬玄黑，勒着一条素白鸾带。腰间悬挂半个葫芦，其状若金瓜，其瓣染棕，瓜瓣间隙涂之以黑。
赵师兄迎上前去，说道：“我等乃河北津门武师，特地前来参加江南武斗大会，遇阻门外。敢问阁下是？”
那人拱手道：“在下极意宗弟子田雉。江南武斗大会报名确实已经截止。由于我们近来事务繁多，未能及时通报武林，实在抱歉。但也不是说不接待客人啊？怎么回事？”
说着，回头瞪了一眼守门人。那守门人自知理亏，低头退后不语。
田雉道：“看来的确是怠慢了诸位，实在不好意思。鄙派掌门考虑到武林同道皆是千里迢迢而来，出行入住恐为不便，安排有馆驿以供大家歇息。无论是否能够参加武斗大会，皆可入住，并配有向导，方便大家这几天游玩杭州。另外，诸位大会期间一切开销，都可算在本派账下，还请敞开了去玩。在下马上安排人手领诸位过去。”
赵师兄道：“感谢贵派好意。临来之前，鄙派掌门已然有言在先，告诫我等师兄弟们，说是能参赛便就参赛。若是不能，也无需勉强。权且当作一次游历，增长见识。而今既是无法参赛，那在下师兄弟便请告辞。”
田雉还想多说几句，但见赵师兄已然背转身去，招呼师弟们出发，无奈只好作罢。
楚衡道：“诸位且行，在下与这位田兄还有几句话说。”
赵师兄也不勉强，遂与楚衡拱手而别，转身同师弟们讨论起下午要去哪里游玩。
楚衡目送津门师兄弟离开，转身来到田雉跟前，笑道：“鸡哥，可还认得在下？”
田雉早就看楚衡有些面熟，当下相认，不禁大笑道：“哇，楚兄，真的是你呀！哎呀，多年不见。起初我还纳闷，不明白楚兄为何会跟一群河北人一起。还想会不会只是凑巧长得像罢了，真是万万没想到啊。话说，当年瑞春楼大火，你那妹妹没事吧？”
楚衡道：“多亏了那场大火，我那妹子方才得以脱身，如今已经嫁人啦。”
田雉道：“那可真是皆大欢喜。在那之后，至今也有五六年了吧？不知楚兄到杭州来，有何贵干啊？该不会也是来参加江南武斗大会的吧？”
楚衡道：“我哪里懂得什么武功？只是昨天送人到杭州来，偶遇河北津门师兄弟，谈话间提起极意宗，于是跟来凑凑热闹，顺便看看鸡哥你。”
田雉道：“昨天？我昨天听说有个楚姓男子欲报父仇，在衙门口跟人打了起来。那人该不会就是楚兄你吧？”
楚衡摇头道：“是啊。可惜到最后发现认错人了。”
田雉叹道：“没想到楚兄人生如此悲惨。前半生找妹妹，后半生还要苦寻仇敌。现在市井坊间都在流传，说你是什么——楚孝子单骑报父仇。据说话本都快写出来啦。”
楚衡惊讶道：“啥玩意？唉，算啦，不提我那糟心事了。诶，对了，你那师弟呢？”
田雉道：“他功夫没到家就跑去跟人打架，结果落了个鼻青脸肿，还被嘲笑说净学些花架子。一气之下退出宗门，发誓再也不碰武术。”
楚衡道：“那还真是可惜。话说，本次武斗大会你应该也会上场吧？”
田雉道：“不，没有。我的功夫始终学不到家，不能上去丢人现眼。我辈弟子当中，只有师兄出玉溪一人学有所成，本次也是他代表我们极意宗上场比武。楚兄若想凑热闹，在下可以为楚兄安排一个绝佳的观赏座席。”
楚衡道：“不劳鸡哥费心，我不打算在杭州呆多久，不日将要启程。”
田雉道：“用不着如此匆忙吧？要知道，本次武斗大会不仅有海内外各大武术门派的英雄豪杰上场争斗，更是有江南本地各行各业精英莅临观战，乃是一次不可多得的盛会。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啦。另外，这么多人，说不定其中便有楚兄的杀父仇人，更加不能错过啊。”
楚衡心想：“我去！自己好像确实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一个可能找到杀父仇人的机会。”
只好答道：“为何一次比武大赛，竟能引来如此之多的关注？”
田雉道：“说来话长，我们不要挡着门口，且到馆内吃茶，待我慢慢道来。”
楚衡乃随田雉入馆堂坐定。候茶毕，方才听田雉娓娓道出其中始末。据其所言，本届武斗大会并非如那市井所传一般，说啥是为极意宗特意举办。实际上，极意宗只是献出自家的金水谷以作比武场地，以及在杭州城内协理接待事务。至于武斗大会真正的东道主，其实是鲸西海盟商会。商会成员多是东南海商，他们一心光耀乡里，集资筹办本次盛会。由于海商长年在外，各自结交甚广，是以本次大会能有许多海内外豪杰捧场。自华夏州县到内藩外服诸邦国，其实都是给鲸西海盟面子，而非极意宗。
楚衡奇道：“商贾者，逐利之徒也。无利不起早，因何对武术上心？令人费解。”
田雉笑道：“商人亦存安民正道之心。”
楚衡如今对商贾深存偏见，认为其底子里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臭貔貅、饶舌鼓唇的伪善家、持金握银的真强盗、处心积虑的奴隶主，自然不信这话儿，内心脱口而出：“我信你个鬼！”
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乃问：“何谓安民正道？”
田雉侧身低语，对楚衡道：“你是知道的，由于三国故事深入人心，江东鼠辈这个称呼也因此为人熟知。若再不整出点动静来，世人还道我江东没有英雄呢。”
楚衡诧异望向田雉，说道：“有毛病！江东代有才人出，从来不乏贞良死节之士，更有许多令须眉男儿自惭形秽的传奇女子。固非孝子蝇营、贤孙狗苟之辈可比。哪里需要多此一举搞啥大动静向世人证明？汝可千万不要出去张扬，真真让人笑掉大牙。”
田雉叹道：“我自己何尝不是这般想呢，奈何这是大人物们决定的事情。小弟我啊，即便觉得不妥，但是人微言轻，也就只能背地里偷摸说两句而已。”
楚衡听出其话里有话，难道是百余年前之事？正想如何旁敲侧击让其吐露一二，忽闻屋外传来老者呼唤，很快便见其行至门前，说道：“小黑子，你师兄弟都在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田雉站起身来，对楚衡道：“下午钱塘江南岸有场庆典，是为我宗师故居修缮竣工之事，楚兄可以跟去参观。在下要和师兄弟们前去那附近祭拜祖师，没法与你同去，就让暮叔作你向导。他是我们城里武馆的理事，下午也要参加落成典礼，并与众人同游宗师故居。你跟着他一起，就能有一个好的游览位置。待祭祖事毕，我便过去找你。”
说完，遂引二人相识，完事匆匆离去。老者名唤舒暮白，大家都叫其暮叔，当下与楚衡相见礼毕，带其前往客寮歇息，静待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