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处找那条金鱼,这小东西一天就开始跟我玩捉迷藏。鱼缸里没有它。我查了查行踪——水草里摇曳的珊瑚鱼表示不曾遇见,树干上趴着的乌龟噗通跳下水拒绝回答。我用手蘸了一下水,没错,有它的味道。昨天刚放进鱼缸里,它还摇头摆尾上钻下蹿,这是又被哪条大鱼给吃进了肚子。我一直搞不清鱼和鱼,鱼和虾,虾和乌龟是怎么认识的,它们生活在一起,互不打扰,又互成团队,唯一好分辨的就是颜色——灰白粉红一目了然。
正是人吃饭的饭点,也是鱼们进食的重要时刻,鱼跟人一样也是一天吃三顿呢。两件顶重要的事交叉在一起,人在吃饭时鱼也在忙着进食——这事比人吃饭要危险得多:鱼得吃鱼粮,红色的,一小颗一小颗,腥气地很,不能吃龟粮,老鼠粪便大小,灰白色一大粒,就怕那么条鱼啊,猛地那么一吞,就翻了白肚皮。
我没当过鱼,不知道鱼是咋想的。鱼也没当过人。我们是隔着块玻璃的两种动物,说不上谁了解谁。时长寂寞地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看到一起了。鱼日日看着我忙碌地做人,我天天看着鱼辛辛苦苦地在水里过日子。我们是彼此生活的观察者、陪伴者。鱼长了个我比鱼还高兴。我受了挫鱼比我还落寞。我往鱼前面一站,它们摇头摆尾冲我招呼,我赶紧抓一把余粮,小心撒进去,说不清是我想喂鱼还是鱼指使我喂的。
我吃完饭抹嘴时,鱼也正好进食完又拿眼睛对着我。
我的生活容下了一尾珊瑚鱼,一尾月亮鱼,两只小乌龟,几条草鱼,还有几尾五彩斑斓的小鱼,一棵发财树,几株芦荟,还有我那爱追星的媳妇和可爱的女儿。我们住在一所大房子,一个家。这个家里还来过很多朋友:单位同事、大学同学,还有女儿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哥哥姐姐、姑姑姑父。我的生命分散成这么多动物和这么多亲人朋友。当他们分散在各个角落,我也就分散在各个角落。当他们团坐在一张圆桌,我也完整地坐在了那里。他们都说认识我,但我知道他们只认得一个侧面,我也不全部认识我自己,全然认识我的并非没有,比如隔着玻璃看向我的那条珊瑚鱼。
鱼和我处在两个世界里。时代进步与它没有丁点关系,它不参与,也没打算改变自己,它的身体和心灵停留在远古,甚至没有一点进化的意思。它对短视频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人工智能和世界战争,只有那一把鱼食,能让水波微澜,这是尾食古不化的珊瑚鱼。
那条金鱼,是我在小广场套圈套来的,套的也不是它,老板图方便,就将它送给我,小广场风那么大,水也是冰冷的,我要把温暖的鱼缸送给它,却终于在缸底的缝隙找到它,它翻着肚皮,随水流摇曳。
有一次我学游泳回来,鱼拿一只眼睛贴玻璃上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嘲笑与戏谑。我猛然自卑起来——三十多年旱鸭子屡学屡败,至今只敢趴在水深不超过一米五的低龄儿童区漂浮,呛过几次满是消毒液味道的泳池水时都没有自卑,甚至在身材姣好泳技高超的美女面前我都没有自卑,相反,我还有点洒脱和傲慢。和鱼一比,我却彻底自卑了。在鱼面前,我就是个有先天缺陷的低能儿。人戴上泳帽穿上泳衣脚蹼甚至参加游泳比赛并自称天才,其实在鱼面前我那能力不值一提,随便一条小鱼就把人干翻了。瞧它游地多自在,尾巴轻轻扇动着,瞧它又多么敏捷,眨眼间就能消失在水草里。它不用穿上流线型设计的泳衣,它精美的鳞片,灵活的鱼鳍鱼尾,尤其是那张合自如的鱼鳃,泳技高超,却并不自卑或骄傲。
自身比不了鱼,只好在自身上下功夫。我把书摞在床头,读历史哲学宗教,却沉溺在了过去和未来,鱼不讲这些,它自然地活在当下,我并不比鱼活地快乐多少。
鱼不会说话,只在跃出时才会用尾巴拍打水面。我的生命里偏偏缺少跃出去的勇气,这使我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常想鱼若懂教育,它定会指导我要敢于甩尾,冲出去看看才不枉鱼生,尽管最后还要跌回去,至少体验过更广阔的视角。我半生都在重复做某几件事,复制粘贴是日记的主旋律,我的生活变得虚幻荒诞和不真实,仿佛一段卡带的旧影片。我渴望有一天也能用尾巴拍打水面,哪怕跌回水面时会损失几叶鳞片。
多少百无聊赖的夜晚,我坐在鱼缸前,看它在干什么,它想对其它鱼说什么,又想对我说什么。
总觉得这些鱼在一个又一个寂静空洞的夜里,双目澄明,在密谋着一件什么大事。它们想得异常周密,分工明确,思维高远,超越了语言的边界,单靠眼神就能交流。天亮后我用渔网将那条石缝里的金鱼捞起,从窗户扔了出去。它会成为虫蚁的一部分,成为泥土的一部分,成为花朵的一部分,成为果实的一部分,最后被人从枝头摘下,又成为人的一部分。鱼不知道这些,知道这些也不能怎么样,难道我们会因此把鱼从鱼缸里请出来,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做鱼摇曳。
我是通鱼性的人。而且我认为,一个人只有了解鱼性,才能触类旁通,懂得人性。不妨站在鱼缸那面想想人,再跳出鱼缸想想鱼。两件事搁一块想得久了,就成了一件事。人的事就是鱼的事,鱼的事也是人的事。
这大概就是关于人鱼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