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博弈(二)

省城比湖中市大了不止十倍。

从高速公路下来,进入市区的时候,车流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像一条被堵住了出口的河流。各种颜色的车——黑色、白色、银色、红色、蓝色——挤在一起,走走停停,像一群在缓慢移动的甲虫。车与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谁也别想超谁,谁也别想快一点。喇叭声此起彼伏,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有的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路两边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蓝色碎片。有的楼是蓝色的玻璃,有的楼是绿色的玻璃,有的楼是金色的玻璃——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楼顶上竖着各种各样的广告牌,有的写着公司的名字,有的写着产品的名字,有的写着楼盘的名字——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顶顶花花绿绿的帽子。

李浩民已经很久没有来省城了。上一次来是半年前,参加一个行业会议。那次他开着自己的车,在市区里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会议酒店,然后又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停车位。省城的交通让他头疼——不是身体上的头疼,而是心理上的头疼。他习惯了湖中市的安静和空旷,习惯了从城东到城西只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习惯了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停车位。在省城,他像一个从乡下来的亲戚,对一切都感到默生和不适应——红绿灯太多了,单行道太多了,禁停标志太多了,摄像头太多了。

高云对省城的路况很熟悉——他以前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时候,每个月都要来省城出差,有时候一周要来两三次。他熟练地穿梭在车流中,变道、超车、转弯,每一个动作都很干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他知道哪条路最快,哪个路口最堵,哪个停车场最便 宜。他的目光在前方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台雷达在扫描。

“国开行省分行在金融街上,"他说,“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再走五百米就到了。”

车子拐进了金融街。这条街比湖中市的中山路还要宽,还要气派。路两边全是金融机构的总部大楼——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交通银行、招商银行、中信银行、光大银行——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漂亮。每一栋楼都有自己独特的造型,有的像一本打开的书,有的像一只展翅的鸟,有的像一把竖起来的剑。大楼的门口都站着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笔直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目光很警觉,像在看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国开行省分行的大楼在金 融街的最东端,是一栋三十八层的现代化建筑,外立面是金色的玻 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金砖。幕墙的表面有细密的网格,是遮阳用的,在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大楼的顶部竖着六个蓝色大字——“国家开发银行”,每个字有两层楼高,用的是不锈钢和LED灯,即使在白天也很醒目。字的背后是天空,蓝色的字在蓝色的天空下,像融化在了里面。

高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两个人坐电梯到了一层大厅。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瓷砖,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金色的美缝剂,线条笔直,像一张巨大的坐标纸。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巨大的宣传画——三峡工程、青藏铁路、南水北调——都是国开行参与投资的国家重点项目。每一幅画都有三四米宽,两米多高,画面上的工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个奇迹。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服务台,台面是白色的,上面摆着几台电脑和一些宣传资料。服务台后面坐着几个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面带微笑,看起来很专业。他们的头发都梳得很整齐,女的扎着低马尾,男的打着领带。服务台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国开行的宣传片,画面上的工人在工地上忙碌着,机器在运转着,桥梁在架设着。

李浩民走到服务台前。“你好,我是雅池乳业的李浩民,约了魏行长十点见面。”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息跳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魏行长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请坐电梯上去。出电梯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就是。”

两个人坐电梯到了二十八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檀香,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让人放松的香气。香气从走廊的尽头飘过来,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走廊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地毯的绒面很厚,脚踩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点点,然后弹回来。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几幅水墨画——山水、花鸟、人物——都是省内的知名画家画的,笔法老到,意境深远。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画家的印章和题款,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行长办公室”四个字。铜牌是磨砂的,字是凸起的,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

高云敲了敲门。三下,力度适中,节奏均匀。他的指关节在门上敲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像一面鼓在震动。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推开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出现在眼前。办公室的面积比李浩民的那间还要大——大概有六七十平方米,分为办公区和会客区两个部分。办公区靠窗,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窗前,桌上摆着电脑、电话、文件架和一盆文竹。文竹长得很茂盛,细细的枝条从盆里伸出来,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会客区在办公区的对面,一组深褐色的真皮沙发围着一个方形的实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盆蝴蝶兰。蝴蝶兰开得很好,粉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

窗外的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金融街和远处的城市景观。那些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由玻璃和钢铁组成的森林。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山的轮廓,是淡淡的蓝色,像一幅水彩画的背景。

魏光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他大约五十七八岁,身材胖胖的,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他的肚子很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衬衫的下摆塞在裤子里,皮带勒得很紧。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粗壮的手腕上一块老式的机械表——上海牌的,表盘已经有些发黄了,但走得很准。表的皮带上有一道裂纹,是戴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他的头发花白了,梳着一个三七分,用发胶固定得很整齐,但后脑勺的位置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鸡冠。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刚喝过酒,但实际上他没有喝酒。他的鼻子很大,鼻头圆圆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黑头。他的嘴唇很厚,说话的时候喜欢抿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李总,久仰久仰。”他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李浩民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很大,很厚,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力度很大,像一把老虎钳。他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上有薄薄的茧。“老周昨天晚上又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的情况。来来来,坐。”

他指了指沙发区。李浩民和高云在沙发上坐下来,魏光明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座上。他坐下来的动作很重,整个沙发都震了一下,然后他靠在靠背上,双手放在腹部,手指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圆球状的手势。他的肚子在双手下面凸出来,像一个圆滚滚的球。

一个年轻的女职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杯茶——铁观音,用的是紫砂杯,杯身上刻着“国开行”三个字。紫砂杯是暗红色的,很沉,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把茶杯一一放在三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

魏光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他喝茶的动作很豪放——不是小口小口地抿,而是大口大口地喝,像在喝水。一杯茶他两三口就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渍,是刚才喝茶的时候溅上去的。

“李总,老周跟我说了雅池的情况,我也在网上看了你们公司的资料。”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审视着李浩民。“说实话,雅池的基本面是不错的——品牌有影响力,产能有规模,市场有渠道。在乳酸菌饮料这个细分领域,雅池是当之无愧的龙头。你们的三期基地投产后,产能跃居亚洲第一,这个很了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李浩民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的目光直视魏光明的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魏光明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是最初的那种和善的、笑眯眯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加严肃的、更加专业的、像在做风险评估时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放平了,下巴微微收紧。“湖中市商业银行提前收贷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李浩民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关键信息。他说了贷款的金额、到期的日期、贷审会的决议,以及顾伶在文件上的签名。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没有提到贺长嘉的名字——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还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指控一个常务副市长是不明智的。

魏光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严肃的、专业的、正在思考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腹部交叉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交叉在一起,而是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蝴蝶兰上,看着那些粉红色的花瓣,像在数花瓣的数目。

“李总,说实话,湖中商行的提前收贷,确实给你们的申请增加了一些难度。”他的语气很坦诚,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事实。“国开行在审批贷款的时候,会参考其他银行的信贷决策。如果其他银行都在收贷,我们会担心这家企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不是我个人的看法,这是风控流程的规定。我们要对国家的资金负责。”

“魏行长,我理解您的顾虑。”李浩民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魏光明的眼睛。“但我想请您看一个事实——雅池的贷款记录从来没有过逾期,利息每季度按时支付,抵押物足值。湖中商行的提前收贷,不是因为雅池的经营出现了问题,而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李浩民犹豫了一下。他在想——要不要把贺长嘉的名字说出来?要不要把孙小曼的材料透露给魏光明?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权衡利弊——

如果说出来,魏光明会怎么反应?他会相信吗?他会觉得这是一个企业家在走投无路时的胡乱猜测吗?还是会认真对待,甚至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核实?如果他去核实了,发现是真的,他会怎么做?他会因为贺长嘉的关系而退缩吗?还是会更加坚定地支持雅池?

如果不说出来,魏光明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李浩民在隐瞒什么吗?他会觉得雅池的问题不仅仅是经营问题,还有更深层的问题吗?他会因为信息不充分而推迟决策吗?

“魏行长,”他说,“有些原因我目前还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雅池的经营是健康的,现金流是可持续的。如果您给我一个机会,让雅池的团队向贷审会做一个详细的汇报,我相信委员们会做出客观的判断。”

魏光明看着李浩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经历过类似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理解。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李总,你很坦诚。”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浩民。“这是周市长发来的推荐函。今天早上刚收到的。”

李浩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正式的政府公文,抬头是“湖中市人民政府”几个大红字,下面是文号、日期、收件单位等信息。公文纸是那种专用的公文纸,白色的,很厚,上面有水印,对着光能看到“湖中市人民政府”几个字。文号是“湘政函〔2008〕第187号”,日期是2008年12月23日,收件单位是“国家开发银行湖南省分行”。

公文的内容很简洁——

“国家开发银行湖南省分行:兹推荐雅池乳业集团有限公司申请贵行农业产业化专项贷款,额度人民币五亿元,期限五年。雅池乳业系我市重点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经营状况良好,发展前景广阔,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请贵行予以支持。此致。湖中市人民政府(公章)。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公文的最后是周海东的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个小学生在写字。他的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交代得很清楚。签名下面是市政府的大红公章,圆形的,直径大概五厘米,外圈是“湖中市人民政府”六个字,内圈是五角星和“办公室”三个字。公章盖得很正,印油很红,很新鲜。

李浩民的手指在推荐函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张纸,就是他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面盾牌——一面可以挡住贺长嘉攻击的盾牌。有了它,他就可以对顾伶说:“你看,市政府是支持我们的。”有了它,他就可以对魏光明说:“你看,周市长是信任我们的。”有了它,他就可以对赵家明说:“你看,我不是没有选择。”

“魏行长,有这份推荐函,雅池的申请有没有可能加快审批?”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急切——一种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之后的急切。

魏光明想了想。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审批流程的每一个环节。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天花板上有几盏灯,圆形的,嵌在吊顶里,发出柔和的白光。

“我可以安排客户经理优先进行尽调,”他说,“争取在两周之内完成初评。如果初评通过,上贷审会的话,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雅池的贷款下个月十五号到期,还有二十三天。一个月的时间,来不及。即使贷审会在一个月后通过了,放款还需要时间——签合同、办抵押、走资金——又要一到两周。等到资金到账,雅池的贷款早就逾期了。

“魏行长,有没有可能先出一个原则性同意的函件?”李浩民问。“不需要正式的批文,只是一个意向性的文件,表明国开行原则上支持雅池的项目。有了这个函件,我就可以去跟湖中商行谈判,要求他们展期。”

魏光明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蝴蝶兰上。蝴蝶兰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只蝴蝶在扇动翅膀。他的目光在那些花瓣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李浩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李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的郑重。“原则上同意的函件,国开行一般不会在尽调完成之前出具。这涉及到内部的风控流程,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李浩民的心沉了一下。那种下沉的感觉他很熟悉——像坐电梯的时候,电梯突然加速下降,胃被提起来,心脏被压下去,整个人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是——”魏光明举起了一根手指,胖胖的、短短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我可以以个人名义,给湖中商行的顾行长打个电话。跟她沟通一下雅池的情况,表达一下国开行对雅池项目的关注。这个电话,也许能起到一些作用。”

李浩民的心又提了上来。那种上上下下的感觉让他有些头晕,但他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茶几上。

“魏行长,太感谢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先别谢。”魏光明摆了摆手,那个摆手的动作很大,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顾伶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她很专业,也很固执。我的电话不一定能改变她的决定,但至少可以让她知道——雅池不是孤立无援的。”

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一部黑色的华为手机,屏幕很大,外壳有些磨损了,边角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顾伶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第一声,石子落水,水花溅起。第二声,涟漪扩散,碰到井壁。第三声,回声返回,声音变小了。

接了。

“顾行长吗?我是国开行省分行的魏光明。”

魏光明的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李浩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紧张的信号。

电话那头传来顾伶的声音,李浩民听不清楚内容,但能听到她的语调平稳而客气,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顾行长,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魏光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的问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远处的城市景观,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但耳朵竖得很高,在听顾伶的每一个字。

电话那头顾伶说了什么,魏光明点了点头,说:“嗯,嗯,我也是。最近行里事情多,忙不过来。”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最近的新闻、省城新开的一家湘菜馆——然后魏光明的话题一转。

“顾行长,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沟通一件事——雅池乳业的李浩民李总,今天到我这里来了,递交了一份贷款申请。我们正在评估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顾伶说了什么,魏光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预料到了”的平静。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哦,你们已经出了提前收贷的决议?”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稍微慢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踩在一块薄冰上。“顾行长,我对你们的具体决策不了解,也不便评论。但我想跟你说一个情况——雅池这个企业,基本面是好的,符合国家的产业政策,也符合我们国开行的扶持方向。我们正在认真评估他们的申请,如果条件具备,我们会给予支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李浩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然后顾伶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李浩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魏光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的皱眉。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纹,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舒展开了。

“顾行长,我明白你的意思。风险控制确实是银行的第一要务,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但我建议你在做出最终决策之前,再全面评估一下雅池的情况。毕竟,一家年产值十几个亿的企业,一千多号员工,不是一个小事。”

他说“一千多号员工”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顾伶——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贷款客户,这是一个关系到一千多个家庭生计的企业。你的决定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决策,它是一个社会决策。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魏光明点了点头,说:“好,好,那就这样。改天请你吃饭。”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客区里,它像一颗小小的炸弹。

李浩民急切地看着他。“顾行长怎么说?”

魏光明端起茶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蝴蝶兰上,又落在窗外的城市景观上,又落在李浩民的脸上。

“她说,提前收贷的决议已经正式下发了,不可能撤销。”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不想告诉你这个坏消息”的沉重。

李浩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种下沉的感觉比刚才更剧烈,更彻底,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里,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永远到不了底。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手心全是汗。

“但她同时也说,”魏光明补充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如果雅池能在贷款到期前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或者找到其他的解决方案,她愿意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给予一定的宽限期。”

李浩民的心又浮上来了一点。没有浮到水面,只是从谷底浮上来了一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挣扎着,脚趾碰到了水底,用力一蹬,身体向上浮了一下,头露出了水面,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沉了下去。

“宽限期?多长?”

“她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但我听她的语气,应该不会太长——大概一到两周。”

一到两周。加上今天,雅池还有二十三天。如果国开行的审批能在两周之内完成,拿到原则性同意的函件,再跟顾伶谈展期,时间上勉强来得及。但这是一条钢丝——很细,很长,很高,下面没有网。走过去了是生,掉下去了是死。

“魏行长,雅池的申请,拜托您了。”李浩民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到了九十度,保持了两秒,然后直起来。他的腰部传来一声“咔”,但他没有理会。他的额头上有几滴汗,在灯光下闪着光。

魏光明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厚,很有力,像一块热乎乎的砖头压在肩膀上。他的手掌很热,热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像一股暖流。

“李总,你放心。我会尽力的。但你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万一国开行的审批赶不上,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资金来源?”

李浩民沉默了一下。“有。但条件很苛刻。”

“苛刻的条件总比没有条件好。”魏光明意味深长地说,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深沉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理解。“在商场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有机会,就能翻盘。”

这句话让李浩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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