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之娘家的路

(1)

夜半,因为口渴得厉害,醒了,脑袋也晕得很,我推醒了身边的女人,“给我倒杯水吧。”

“死鬼,叫你别喝那么猛,你偏不听。”女人开了灯,哒了拖鞋出了房门。

“妈,爸醒了?”女孩惺忪的声音。

女孩?爸?我什么时候有的女儿?这是哪儿?我坐起身起来,女人把水杯递给我,“慢点,别烫着。”

我接过水杯,有些不知所措,女人直直地看着我,姣好的面容略显疲惫,“傻了,不认识我了?”

是真的不认识,我低头喝着水,水杯中飘着一片柠檬,酸酸的。

女人躺下了,紧紧地挨着我。我这是在哪?我尽可能地往床边上挪,女人一个翻身,浑圆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胸口,“睡吧,啥也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我迷迷糊糊,天花板上似乎有无数个细小的星星在闪烁,房间里充斥着女人的体香以及她细微的鼾声。

(2)

“爸,你看,这是社区的冯医生,过来看看你。”女孩二十来岁,一头披肩长发,没有化妆,透着自然的清新美。

女孩拉开窗帘,阳光霎时便铺满了房间。

“哦,来了。”我机械地说着,因为我面对着两个陌生的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冯医生,雯雯爸前天晚上在她舅家喝了半瓶白酒,这都两天了还没回过神来,前天夜里我就发觉他不太对劲,好像是换了个人,你帮忙给看看。”女人给冯医生端了杯水。

冯医生确定我不认识他之后,苦笑一声,“我们可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然后,他翻了翻我的眼皮,又听了听我的心跳,“没有大碍,唐老师这是短暂性酒后失忆综合征,休息休息,你们给他讲讲往事,越刺激越好,应该很快就会恢复的。”

我睡了两天?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仍然机械地说了声:“谢谢,我没事。”

“她爸,你可别吓我们哦。”女人眼里噙着泪。

“妈,没事,冯叔不是说了,我爸好着呢。”女孩把手搭到我的脑门上,又在她自己额头试了试,然后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羞,羞,羞,这么大人了还赖床。”

(3)

爸,我陪您说说话吧。

记得七岁那年放寒假,妈妈带我去了外婆家,我在做作业时,表哥抢了我的本子,我和他打了起来,一个女孩子哪里是男娃娃的对手,何况他比我大两岁。

外婆看到后,狠狠地把我推开,抱着他孙子又是按又是揉,“乖乖肉,奶奶在,不怕。”

我怔怔地看着外婆,谁知她破口就骂:“个野B,没人要的东西,也不晓得我家丫头咋瞎了眼停了珠,把你弄家来了。”

舅妈知道后,不分青红皂白,过来就扇了我一巴掌,“江北的野种,早点滚回去。”

妈妈丢下手头的活,并没有和她们争执,她紧紧地搂着瑟瑟发抖的我,“雯雯不怕,雯雯是妈妈的好女儿,走,跟妈回家。”

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你们,关于我的身世,可你们除了敷衍还是敷衍,让我不要听外婆她们瞎说。直到读大学前,我拿着体检报告,问,你们一个A型血一个O型血,怎么生出了B型血的我?

你嘿嘿一笑,肯定是医生搞错了,你看你的大眼睛多像你妈妈,现在的你,活脱脱就是你妈年轻时的模样,不要再问这些幼稚的问题好不好?爸,您知道吗,您佯怒的样子好可爱。

妈妈还煞有介事地给我讲,九三年冬至那天生的我,在什么中医院,做满月那天刚好是大寒,天一直在下雪,很冷,那是江南百年难得一遇的寒冬。

很感激这么多年来,你们对我的爱,为了我,你们从镇上搬到了市里。其实你们从小到大一直瞒我,我能理解,你们不希望我知道抱养的身世后自卑,当然你们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白白地让人认了去。

爸,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的眼神常常告诉我,怕我哪天突然就离开了。

爸,我长大了,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去寻找亲生父母,哪怕他们在不停地寻我。我很理解他们当初的难处,他们也一定是迫不得已才抛却了我,但我又很感激他们,把我交到了你们的手里,这二十多年来,你们爱我疼我培养我,记得读初三的时候,正值青春期的我,瞒着你们试图找过亲生父母,你和妈也知道,但一直都没点破,可舅妈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叨叨过,让我滚回苏北老家去!她的司马昭之心,谁人不知。

爸,你是个不爱也不会喝酒的人,我知道你憋了好多年的气,而这一次,你本该放下了,可你怎么就病了,病得连我和妈妈都不认识了。

我浑身乏力,听得一头雾水,可眼角却不知不觉地湿了,我翕动一下嘴唇,终还是没有开口。阳光西斜,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绿萝长长的茎叶从书橱顶上垂下,十分的安静。

大脑里突然闪了一下,一个站在雪地里的女人,风扯飞了她的红头巾,一直飘,飘......(详见拙作梦里梦外之小女孩的哭声)

(4)

“喝点粥吧,两天了,不吃不喝,你可不准吓我哦,你可是说过,要好好待我一辈子的。”女人端着小碗,眼巴巴地看着我,碗里的稀粥冒着热气。                                                                                                                                                                                           

脑子真的很乱,肚子也确实是饿了,我面无表情地接过碗,三口两口就喝光了稀粥,居然没吃出两片榨菜是什么味道。

眼下的一切,不是幻觉,我掐过了自己的大腿,疼。难道我真的失忆了,不认识眼前的老婆和女儿了?可我意识里明明只有个儿子呀。

“我知道你心里堵,这么多年来,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不理我可以,可你不能不理你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神兽啊!”女人居然用到了时新的网络名词,她这是在刺激我,让我早些苏醒,因为从雯雯的话里,我听出了,“我”是该有多宠爱雯雯。

路断了,是他们自己掐断的!我也说过,只要我妈不在了,我就会和他们有个了断的,我真的不想让你陪我一道再去受那些无谓的委屈。

知道吗,前晚你的表现真的让人震惊,从不喝酒的你,拿着还有半瓶的白酒,“咕噜咕噜”就是两口,然后对着我哥我嫂子说的话,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你们给我听好了,老太太的葬礼到现在就算完了,钱我花了,礼金你们收了。这是我和雯雯妈最后一次在你们阚家吃饭!你们自己听听,刚刚你们说的是人话吗?我看你们是疯了!

这么多年来,你们得福不觉,一次次把我们的真诚当做软弱,你们错了,雯雯妈只是不想把娘家的这条路走断了,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仗着自己是娘家为大,欺负我们,勒索我们,还三番五次地挑拨雯雯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的,我们是有钱,每次雯雯妈给你们拿钱我都没说过,我理解她的难处,那是她的娘家,可你们不该厚颜无耻地说我的产业将来都要留给你们姓阚的,还鼓动病魔缠身的老太太逼迫我们,说什么家产若是给了外人,不给她孙子,她就会死不瞑目。知道吗,你们这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我是没有兄弟姐妹,可雯雯是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不是你们嘴里的外人!我的一切都是她的,你们挑拨也好,耍泼也好,那只是你们的自娱自乐,醒醒你们的白日梦吧!

哥哥嫂子还有一屋子的亲朋,谁也不敢吭气,他们一定很纳闷,平时文弱的你今天怎么这么豪横。

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们算笔账。你家儿子定亲,我们出了五万,结婚又出了十万,后来买房子竟然狮子大开口,想要一百万,我答应给了三十万,雯雯妈又偷偷给了你们二十万,我说过没有,可你们依旧不依不饶,竟然合谋要吞并我们的家产,原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总有一天你们会良心发现,谁曾想,你们就是一群喂不饱的野狼!

还有,你们不是在外宣扬,我们发了财就忘了本,娘家侄子在我的学校干了几天就被开除了。你让他自己说,他都干了什么事?

你说到这时,我捂着你的嘴,他们无所谓,我还觉得难为情,丢脸,我怕你把他不学无术,强奸女老师被拘留的事情抖落出来,那次要不是你出面斡旋,积极赔偿取得苦主谅解,指不定我那不争气的侄儿要蹲几年大牢。

今天,雯雯也在,她本不想来的,我告诉她好歹是你外婆,是你妈的妈,孩子才答应过来送她最后一程。谁曾想,今天你们又当着孩子的面,说她是个野种,让她不要觊觎我的家产,这二十多年来,她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了?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雯雯妈一直说,等老太太过世后会有了断,我还心存幻想,劝她,说不定事情不会像她想的那么糟,我错了,真的错了,你们硬生生地把雯雯妈回娘家的路挖断了!

我知道,你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现在好了,解脱了,以后我们和阚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躺会儿,好好休息,我让女儿陪你说会话,我先去做饭了,今天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狮子头。

(5)

爸,你别难过,都过去了。雯雯抽了一张纸,替我擦了擦眼睛。

我真的哭了,我是个重感情的人,她们娘俩讲的故事不停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暖色的灯光弥漫了整个房间,我忽然间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好像前晚真的喝了酒,“雯雯,饭好了没有,爸饿了。问问你妈,狮子头熟了没?”我坐了起来,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了。

爸,你可清醒了,吓死宝宝了!妈,饭好了没有,我爸饿了!雯雯在我脑门上亲了一口,像只快乐的燕子,飞了出去。

哎,慢慢恢复吧,说不定自己就是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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