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

昨晚又和大家一起看了一遍话剧版的《雷雨》。

曹禺曾言:“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是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时常不是自己来主宰着。受着自己——情感的或者理解的——的捉弄,一种不可知的力量的——机遇的,或者环境的——捉弄;生活在狭的笼里而洋洋地骄傲着,以为是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间,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物不是做着最愚蠢的事么?”

可是,谁不是一只井底之蛙?我们常常以为自己身在东海,其实只不过在一口井中。我们无时不刻不是在这井里或跳跃腾挪,或拼命挣扎?无时无刻不或得意、或失意,时而自以为是,时而又焦虑不安呢?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曾说:“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我问孩子们:《雷雨》的悲剧是由什么造成的?可能避免吗?

大家都摇摇头。周朴园自认为是正人君子,评价自己的家庭是“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可是他一边怀念死去的梅侍萍,一边驱赶活着的鲁侍萍;在这个家中同母异父的兄妹相爱、长子与继母的不伦之恋,一团乱麻。他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罩,让所有人生活在阴影之中、禁锢之下,喘不过气来。他自己也不过是封建礼教和资产阶级的混合怪物,而不自知而已。他也是动荡时代、封建文化的产物,他是可恨的,也是可怜的,他只能算是毁灭的加速器,而不是真正的凶手。因为他的本意也绝不是要毁灭这些年轻的生命,但四凤、周萍、周冲的死亡,又跟他有不同程度的关系。

王国维曾经这样评价《红楼梦》:

由叔本华之说,悲剧之中又有三种之别:

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

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

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

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

若前二种之悲剧,吾人对蛇蝎之人物与盲目之命运,未尝不悚然战栗,以其罕见之故,犹幸吾生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

但在第三种,则见此非常之势力足以破坏人生之福祉者,无时而不可坠于吾前。且此等惨酷之行,不但时时可受诸己,而或可以加诸人,躬丁其酷,而无不平之可鸣,此可谓天下之至惨也。若《红楼梦》,则正第三种之悲剧也。

真正的悲剧,不是恶人造成的,不是意外的变故,而是人性使然,惯性使然,是眼看毁灭在即,却无法阻拦,“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这是无处可逃、无人可免的必然。

陈世骧评价《天龙八部》:“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也不过如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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