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哭醒的委屈

文/张艳玲

半夜时分,混沌之中,仿佛有人轻唤我的名字。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灼,一声接着一声,问我怎么了,怎么哭得那样伤心。我睡得沉沉,像溺在一汪温热的深水里,意识浮浮沉沉,听得见,却应不出声。那声音又问了几遍,越发急切了,几乎要撞破我的梦境。我想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含糊地呜咽,直到身子被轻轻晃了晃,眼前才慢慢透进一点光——原来是他把我从梦魇里捞了出来。


梦的残影还黏在眼睫上,挥之不去。我依稀记得,自己是要参加一场比赛的。灶台冷清,柴火湿漉漉地堆在一边,怎么都燃不起火来。锅里的肉还是生的,白惨惨地卧着,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旁边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低声议论着,目光如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领导用麦克风催促着,截止时间点。我急得团团转,回头去找女儿,她却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去玩了,答应得好好的要帮我的,此刻却连影子也见不着。她玩得那样尽兴,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游戏更重要的事。我喊她,她不应;我急得跺脚,她依旧笑着跑远了。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轻声问我怎么搞的。我把来龙去脉讲给她听,越讲越委屈,声音里都带了颤。“比赛已经开始了,火却怎么都烧不起来,肉还是生的。要是早一点……早一点她没出去玩就好了。”母亲拍拍我的手,说没事,那就不比了。可我不行啊,这场赛对我那样重要,我准备了那么久。她叹口气:“那怎么办呢,人家都开始了,等你做好,什么都结束了。”就这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挑,我眼里的泪便再也兜不住,先是静静地淌,后来竟成了嚎啕大哭。梦里我想,要是他在就好了,他总会有办法的;孩子,终究还是指望不上的。


迷迷糊糊间,那场火的余烬还在眼前跳,柴草怎么都点不着,湿气沉沉的,像极了这个星期以来的日子。上星期,她为了买一部手机的事跟我置气,摔了东西,脸色冷得像腊月的窗玻璃。我当时没有哭,只是扭头走开,心里想着,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可是原来那些委屈并没有散尽,它们只是悄悄躲起来,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夜里人静了,便借着梦的衣衫,化作灶台上一堆烧不着的湿柴,化作锅里一块煮不熟的生肉,化作女儿远去玩耍的背影,一声一声地,哭给我自己听。


他把我唤醒之后,关了风扇,开了空调,低声说可能是太热了,才做这样的梦。又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说别怕,我陪着你。我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才慢慢觉得那场梦的寒气一点一点退去,终于又合上眼,沉沉入睡。可早晨醒来,头还是昏昏胀胀的,浑身像被抽去了力气,仿佛夜里不是在睡,而是走了很远很累的路。


我仔细想了想,已经有一两年不曾做过这样让人哭醒的梦了。其实前两天也做过一次噩梦,醒来时心里还留着余悸,但到底没有掉眼泪。直到昨夜,竟哭出那样大的声音,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早上我问他,我昨夜是怎么哭的,他学给我听,呜呜咽咽的,像小兽受了伤。我才恍然明白,有些事,淤在心里久了,便不会好好说话;它们要借着梦,借着一场烧不着的火、一锅煮不熟的肉,借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和柴草潮湿的气息,乱七八糟地、颠三倒四地,替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统统哭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梦里的烟与火都散了。可那场湿漉漉的柴草味,好像还淡淡地留在鼻尖,提醒着我——原来心里藏着的那些事,并没有真的过去。它们只是等着一场夜,一场梦,等一个人把我轻轻摇醒,我才好伏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把眼泪流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