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循环往复，清晨五点多的闹钟准时刺破寂静，简单洗漱，热车，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候调度消息，车轮再碾过小城尚未苏醒的街道。那场短暂相遇落空之后，我删掉了论坛账号，微信列表里那些断断续续聊过天的单身女人，也慢慢不再联络。因为我觉得在这些陌生人的面孔里，根本不会有人去在意你的存在，我可有可无！
不再刻意期盼能遇见一个懂你的女人，再依靠她来驱散漫长的孤单。我渐渐懂得，人到中年，千万不要指望凭借另一个人的陪伴来治愈自己半生的伤痕，自己心里的沟壑，只能自己一点点填平。
跑车依旧是每日的主线。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方向盘握在手里，心里才觉得踏实。遇上和善的乘客，闲聊几句；遇上沉默寡言的，便一路安静向前。见过为学费发愁的父母，见过奔赴异地谋生的打工人，也见过争吵过后默默抹眼泪的中年人。总之，形形色色的故事擦肩而过，我慢慢学会只旁观，不沉溺其中。
收车只要时间尚早，我一定会拐去父母住处。陪他们坐在家里唠唠家常，再说说今天跑车遇到的那些个趣事，陪父亲下下棋，替母亲一起拎回超市里采购的米面粮油。他们应该看得出来我情绪沉静了许多，也不再像前些年那样整日愁眉紧锁，只是偶尔母亲还是会旁敲侧击，提起尽量能找个合适的女人再婚这件事。
那天晚饭过后，母亲一边收拾碗筷，轻声开口：“要是能有机会遇到合适的，还是可以处处的，毕竟你现在才四十多岁，将来的路还很长，一个人过日子终究太冷清。哪怕是她带个孩子也无所谓，你这辈子总不能连个孩子都没有，让外人看起来也不像个样子。”
我坐在板凳上点燃一根烟，缓缓吐出烟气：“妈，你不用操心了，我感觉还是随缘吧。前半生我总想着找人依靠，总想着有人分担苦难，后来才明白，半路夫妻顾虑太多。再加上我这一身过往，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也不想再经历一场聚散离合。眼下能安稳赚钱，守着你们也挺好，足够了。”
母亲听完只能是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多劝说。吃过太多苦，她也明白我的顾虑，不再强行催促。
闲暇的时候，我不再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打发长夜。无聊了就把车辆保养知识翻看几遍，定期检查检查车轮胎、机油，细心打理陪伴我的这台车。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沿着河堤慢慢散步，晚风拂过河面，浮躁的心慢慢归于平和。偶尔走到当年和强哥共事的单位附近，心想着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这里办公，反正从没有遇到过。那些陈年往事也会一闪而过，心里却再也掀不起波澜，怨恨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一声淡淡的感慨。
回想过去，曾经执念在输赢，执着于恩怨，一心想要讨一个公道；经历牢狱、妻离子散、孤身打拼之后才看清，人生最大的赢家，却不是不顾后果争赢别人，而是学会放过自己，轻松面对生活。
跑拼车的这个圈子不算大，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才干这个见不得光的行业。同行之间偶尔在学校门口或者大转盘路口碰面休息，大家凑在一起闲聊，话题很难绕开赚钱和家庭。你还别说，不少同行都在羡慕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份自由背后，是我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是无数个深夜无人相伴的孤独。有人也会劝我，赶快挣点钱抓紧再组建家庭，老了也好有人照料。
我只是笑笑，不辩解，旁人只看见表面的孤单，没人知晓我心底的忌惮。冲动一次，毁掉十年光阴，破碎整个家庭，这份教训刻在骨头里，我不敢再轻易踏入一段亲密关系。再说了，根本也没啥机会去认识那些像我一样单身的女人啊！
记得有一回深夜接单，接到一位中年大姐。路上闲聊，她也是离异多年，独自抚养孩子。得知我常年一个人跑车，热心地想要给我介绍对象。我委婉道谢，轻轻回绝了。“谢谢您好意，我现在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先踏踏实实过日子。”
大姐有些不解：“男人到老，身边总得有个人。”
我望着前方车灯照亮的公路，轻声回应：“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有人陪伴就能填补所有遗憾。后来才懂，如果自己内心没有安顿好，两个人在一起，只会滋生更多矛盾。”
一路无话，安静抵达目的地。送走乘客，我独自驾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小城万家灯火，无数窗口藏着各自的悲欢。有人相守，有人离散，有人向往独处，有人惧怕孤单。
雨季悄然而至，接连几天阴雨连绵。清晨雾气特别浓重，路面湿滑，我提醒自己跑车需要加倍小心。有一天凌晨出车，途经十字路口，看见一对夫妻站在路边争执，声音虽然不大，却满脸都是失望。我缓缓减速从他们身后绕行，心里不由得感慨，这有何必呢？还不如像我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也挺好的。
原来无论头婚还是二婚，柴米油盐、人心隔阂，永远是最难跨过的坎。与其勉强凑合，日后互相消耗，不如守住当下简单的生活。
雨下最大的那天，订单不多。中午我便把车停在桥边，坐在车里望着漫天雨幕。雨水一股股的顺着车窗不断滑落，模糊了窗外的街景。我禁不住又想起多年以前和阿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曾经也有一盏灯永远在为我等候，餐桌上温热的饭菜，女儿甜甜的呼喊。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一场很久之前的梦。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淌了出来，后悔毫无价值，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一切都已经随着那次冲动彻底结束了。
遗憾一直都在，只是不再尖锐刺痛。我不再反复回想当初，如果没有一时冲动，想象不出如今生活会是什么模样。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结果与后果。
雨渐渐变小，调度打来电话又开始工作了，我整理心绪，发动车辆继续上路。生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感伤停下脚步，车轮依旧要向前滚动。
每个月除去油费、保险、维修开销，余下的收入我分成两份，一部分存起来留给自己应急用，一部分留作日常开销。不挥霍，不投机，想彻底戒掉那些年轻时一夜暴富的幻想。不再琢磨捷径，不再算计得失，只相信一分辛苦一分收获，越简单越好。
偶尔休息的时间，我会买上一点熟食和酒水，独自回家坐在那里小酌两杯，喝醉了可以直接躺倒，不需要向谁请示，漫长的黑夜依旧只能一人度过。每天收车回家，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只剩下钟表滴答作响。孤独偶尔还是会涌上来，但我不再急于寻找别人来排解。随手泡上一杯热茶，静坐片刻，很快也就又释然了。
我慢慢接纳了当下所有的状态：有遗憾，有伤痕，有孤独，却也拥有安稳、自由，拥有还健在的父母。算不上完美，却也是历经大风大浪之后，难得的平静。有人说人生下半场，拼的是财富，拼的人脉。如今换成我走过半生才真正懂得，人到中年最珍贵的，是内心的安宁，是不欠旁人、不困过往，以及拥有重新好好生活的那种勇气。
前路依旧漫长，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见什么，或许某天会遇见能够互相包容、彼此珍惜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会一个人一路走到底。但我不再焦虑，不再强求。手握方向盘，前路蜿蜒向前。不必追逐遥不可及的期盼，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认真跑好每一单，善待父母，守住本心，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风雨起落皆是常态，心安定了，无论孤身一人，还是结伴同行，我相信都能好好走完剩下的路途。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