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人命了
夏天到了,淘小子们又想下河了,这回家长们看得死死的,谁都不能去村南面的河边。原因是春天时有人来收河沙,村民们都去河道里挖沙,现在的河道应该是小坑套大坑,大坑套老坑,坑里还有水,水里不知道有没有钉了,反正是很危险。
即使这样也挡不住孩子们玩水的热情。村北面有一个大水库,用来给水稻田蓄水的。今年夏天雨水不勤,水位也不高,有一面是浅滩,最浅的地方只到小孩子的膝盖,很多人都在那里玩。
午后阳光正晒,乌米手里拿着镰刀,赶着他的牛从水库堤坝上经过。他是村里的朝族人,姓金,今年21岁,名字不知道,大家都叫他乌米,应该是朝语的音译。他看到不远处正脱衣服准备下水的张宝军,眼睛似乎要喷火了。前两天他爸在大集上买了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衫,以为是给他的,没想到现在正穿着那个傻逼身上。张寡妇总上他爸眼前晃悠,一张刀条脸抹地像钻了白面口袋,脖子黢黑,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他爸妈因为这个女人都吵了好几次架了。
乌米停下了脚步,让牛吃大坝上的草,不远不近地听张宝军和其他人说话。
“宋晓晨,看你瘦的跟个小鸡子似的。”张宝军嘴欠道。
“你好,跟个猪似的。”宋晓晨不爱搭理他,也不惯着他,说完往旁走,想离他远点。
“文富,你的大红裤衩挺好看啊!怎么像女人穿的啊?”张宝军又跟旁边的人搭话。
“滚一边去,再嘚瑟老子就揍你。”一边的文富也不是好惹的。
“乌米,又去放牛啊?下来玩会儿再去呗!”文富看见堤坝上的乌米,他俩关系挺好,于是邀请他一起泡一会水。
“他不敢,牛吃不饱,他爸不得打死他啊!”张宝军又嘴欠。
“张宝军消停点” 一边的唐正棠看见乌米脸色不悦,正向这边走过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关你屁事”张宝军斜着眼睛说。
“那关不关我的事,兔崽子说谁要被打死?”乌米居高临下看着张宝军,用生硬的汉语说。村里有三分之一的朝族人,平时他们更习惯用朝语交流,所以汉语都不太流利。
“说你怎么了?我听你爸跟我妈说的,还说明年再买两头牛,就让你放,放不好就打死你。”张宝军理直气壮地说。
不提他爸还好一点,这会乌米是火冒三丈,拳头攥得咔咔响。
“信不信我打死你?”乌米汉语不好,一时气得说不出反驳的话,就憋出了这一句。
“你他妈就能吹牛逼,你打一个试试?”张宝军说着就站了起来。
乌米气得直发抖,猛地挥出了右手,镰刀直奔张宝军的脖子,霎时间一股热流喷向空中,带着刺眼的红色。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只看见张宝军的脖子歪向一边,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唐正棠突然大叫起来,大一点的孩子反应过来,慌忙拿起张宝军的蓝白条纹T恤衫缠住脖子,血很快就透了过来。
“快去找他妈!”
“快去找村长!”
“得报警啊!”
“快打120! ”
......
一阵兵荒马乱,大人们把各家孩子都领走了,后来警察把乌米和村长领走了,急救车把张宝军和他妈妈也领走了。再后来,村长领着张寡妇回来了。张宝军留在了太平间,乌米留在了拘留所。大家以为张寡妇一定会把乌米家闹得底朝天,不死不休。没想到那个女人像丢了魂一样,形如枯槁,呆呆傻傻。妇女主任去她家陪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大家听到了幽怨的哭声,声音时大时小,时长时短,飘荡在村子的上空,如鬼魅一样裹缠着每个人。大人们睡不着,安抚着孩子,慨叹命运多舛,有的流下了同情的泪水。哭声持续了一夜,偶尔村里的狗会跟着叫几声,天刚明时村子又恢复了平静。
唐正棠发高烧了,打了退烧针就好,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折腾了两天,李春香急出了满嘴火泡。张大妈告诉她,离这十里地的李家村有一个刚“出马”的仙姑,很有灵气,八成能看好小棠的病。李春香去了,花了二十块钱求回来一个护身符,说小棠是火命,得要一个木命的人用一滴血点化此符,把自己的运势分给他,最好是没结过婚的人。然后让她儿子佩戴七七四十九天,保准符到病除,还能保一世平安。
李春香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宋暮晚,就怕赵淑梅护犊子不同意。小棠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烧,已近不像第一天那么严重了,就是嗜睡。宋暮晚他哥在旁边陪着,额头上的凉毛巾每个十分钟就换一次。看见李春香回来了,宋晓晨就走了。
“李姨,找到治好小棠哥的办法了吗?”宋暮晚急切地问。
“找到了,就是得要你帮忙。”李春香边摸了摸儿子的脖子边,感觉没有早晨那么热了。
“要我帮忙?是做什么?”宋暮晚又高兴,又迷惑。
“就是要你一滴血,放在这上面,然后给小棠戴上。”李春香掏出护身符给她看。
“好啊,几滴都行,我有很多血。”宋暮晚有点激动。
“就怕你妈不让啊!”
“不会的,我妈知道是为了救小棠哥一定会同意的,现在就弄吧!让小棠哥早点好起来。”
李春香犹豫了一会儿,拿出缝衣服的针,在火上烧了两下,拉过宋暮晚的手,迟迟下不去手。
“李姨,扎吧,我不怕!要不然我自己扎?”看出了李春香的顾虑,宋暮晚拿过针,毫不犹疑地扎破了左手中指,挤出一滴血,点到了附身符上。
李春香没想到小姑娘这么果敢,一时间有些震惊。
唐正棠晚上就好了,也不困了,就是整个人还有些蔫,不爱说话,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乌米和张宝军的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乌米被判了二十五年,大家说得最多的就是冲动是魔鬼;张寡妇整日待在家里,不与人交流,大家说的最多的是孩子去找他爸爸了,女人命苦,没有亲人缘。再大的事也有过去的一天,秋天到了,人们忙着收庄稼,渐渐地忘了那个说朝语的小伙子和那个嘴欠的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