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有草，其名苜蓿。非兰非蕙，亦粮亦蔬。昔植于田垄，今蔓于野地。南接路壕之畔，北连崾岘之隅。七里故道，曾载千筐青碧；数代农人，犹记百载勤劬。
忆昔塬上春深，家家携筐提笼。晨露湿衣而采嫩叶，夕照归肩以饲牲佣。叶间蝶影，恍识旧主；垄畔蹄痕，尚印遗踪。羊肠径窄，时闻偷食之咩；苜蓿地宽，空悬护草之标。斯时之苜蓿，半是嘉禾半珍馔，亦野亦家两朦胧。
至若春盘荐新，村妪犹辨其味。寸寸碧玉，曾疗饥肠之迫；束束晴柔，亦温寒灶之烟。昔为稼穑之辅，今作荒野之妍。或问：畦中灵苗，可算山野之馔？墟里炊断，谁记牲影蹒跚？风过处，但见紫穗摇星，似答非答；霞落时，唯闻草语飒飒，如溯如瞻。
然时序暗换，田畴易章。犁锄声歇于深壑，槽厩尘积于旧庑。遂使牧草返本，重披野莽之裳；籽实随风，暗契洪荒之律。壕畔栖云，忽成翠涛之地；崾岘衔月，竟涌紫浪之洋。羊蹄无踪，空余蜂喧蝶阵；人迹渐渺，唯见茎擎天光。
昔年饲畜之草，今作润荒之英。壕畔青芜未改，崾间岁月已更。羊踪没荒荆，人语散墟烟。独苜蓿岁岁荣枯，守故土以证沧桑，伴明月而听风吟。野乎？家乎？万物终归天地；忆耶？忘耶？千丝尽入苍茫。
嗟夫！一物之微，可窥世变。在野在圃，岂囿边埛？昔依人而繁，今离人而荣。观其茎韧如麻，恰似农人之性；根深三尺，暗合黄土之魂。待得秋霜浸野，犹举紫蕊向云霭；纵使车辙覆身，仍抽新碧报晨昏。此草木之天道，亦生死之恒诠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