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夏天里的易拉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曾发表于长江出版社《来不及说再见的青春》(有删节),简书发布的是未删节版。ID:风间轨迹,文责自负。


我第一次遇见同样偏爱百事可乐的人,是在夏天结束前的那个午后,中学小卖部旁边的树下。微醺的阳光从树阴里穿下来,落在脚边一只竹篾的垃圾桶上。

我就在那旁边,熟练地扯掉一个空易拉罐的拉环,卡当一声脆响。

那年的秋天也早已湮没无闻,但我至今能够感受到它的气息。无论过了多少个季节,它都能在我的年少岁月中传出那时节特有的激荡风音来。广州的秋天是朔风的季节。夏末,风声四起。我就站在那年夏天最后的宁静里,凝望着这个时节里少有的沉寂午后,阳光在校道上安详地铺开,灿烂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真的,从那以后夏天再也没有回来。

只记得当年百事可乐推出一种几率看似颇高的中奖方式,只要你把两个拉环上的数字凑够18,那就能有一部照相机。虽然看上去像玩具,可是那年夏天我疯狂地渴望一部相机,所以我喝下数不清的可乐。可不知为什么,我手上那一把拉环上的数字怎么都凑不够18。

那天,我特地挑了个午后没人的时候,打算去做一件丢人现眼的事。是的,我要去捡别人丢弃的拉环,但我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中弯下腰去呢?毕竟我是一个女孩子。在这所中学,新入学的女生一进来就把形象定格在“小卖部旁边捡垃圾”上面,那可真是二十个相机都无法挽回了。

那天中午,我猫腰蹲着,用脚在地上慢慢挪动,一边敏捷地从灰里扒拉出一个又一个给踩得七歪八扭的拉环,看也不看就塞进裙兜,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聆听四面可能出现的人声,心想一有人来就装作系鞋带。


                             


身后传来脚踏碎落叶的声音。

某些时候,人的心往往会有奇特的感觉。刹那间,我突然感到了某种异样,抬起头,看见眼前走来一个男生,眉目深邃,眼眸乌黑清亮,眼神却有些错愕,也许没预料中午时分会在这里遇见人吧。

“也来这里买可乐?”然后他突然间笑了,笑容温煦,如同树阴里漏下的夏日的阳光。

我这时才想着要站起来,尴尬地朝他一笑。

“我还记得你。”他说,“我们曾经见过面的。”

“是吗?”我瞪大了眼睛。

回忆简直不可理喻。当我后来努力回想时,才发现那本该是半年前的事。初三的那个寒假,我参加了一个英语训练营。依稀回想起他也是班里的一员,可当时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

然后又记起入学时曾有人向我打招呼,问:“记得我吗?”好像也是他,却被我鬼使神差的一句“不记得”打发了。

在这个夏末的午后,我恍然回想起这一切,才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年无忧无虑的时候了。

男生从小卖部出来,拿着刚喝完的一个百事可乐易拉罐出来准备丢掉,看见我眼巴巴地盯着他,他看了看手上的易拉罐,然后递给我。

“你是不是要这个?给你吧。”

我欣喜地点了点头,接了过去。那是一个普通的易拉罐,上面连着一个拉环,只是稍微拉开一点,如同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语,又仿佛是一个隐藏着的,等待揭开的秘密……


                       


从小,我的爱好就与周围人不同,譬如他们都偏好可口可乐,唯独我喜欢百事可乐。班长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和我有同样爱好的人。

那天下午,我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时常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回忆,想着想着就笑了。但又莫名地感到惆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夏天午后的相遇,那仿佛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就像一片夏末的花瓣,被风吹来,带着年少的懵懂和直率,跌跌撞撞地落在我的手心,上面写着一句陌生的话:“我还记得你,你呢,记得我吗?”

那个易拉罐被我保存起来。不知为什么,尽管很想中奖,我却一直没有扯下那个拉环,仿佛一旦拉下就会破坏某种完整一样。那个午后,那片刻邂逅的纪念物。

我坐在宿舍的床铺上,靠着被子想心事,旁边室友又在低声聊天。从她们的窃窃私语里我时常听到他的名字:萧逸。而我在一旁听着,沉默不语。

我时常想问他,为什么还记得我。但又偏偏不敢去问。我很想和他像朋友一样聊天,想更多地了解他。可现实是,在班上,我们都坐在同一组,中间隔着几排同学,这一隔就是两个世界。在发本子的时候,时常能够看到封面那工整隽秀的字迹,果然是字如其人。我也只能借传本子的机会回头望去,偷看一眼背后的那张俊朗的脸。

幸好,中学里有一种课叫做自修课,可以用来写作业。

每堂自修课,他都坐在讲台上面管纪律。我边做作业,一边偶尔用眼角的余光偷望一眼讲台。见他也在埋头写作业,就安心地继续做题。当他把头抬起来,目光巡视一圈,我便假装在抄笔记,抬头望着黑板,偶尔对上他的目光,也极力装作不经意,避免流露出半点痕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学之后便觉得无处可去。跟寄宿的我不同,他是走读生,放学后便要回家。我时常从窗户里望见他推着单车走在校道上的身影。他一走,教室便显得空空荡荡。失去了熟悉的身影,连晚自修都上得了无生趣。有时在做作业的间隙,我独自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无力地抵抗着内心深深的失落感。

在十六岁那年,我已经饱尝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的孤独。



那时的校园“男神”是一位高三级的学长,名叫卢家彦,人长得白净帅气,学业运动样样精通,弹得一手好吉他,而且又担任学生会主席,从初一到高三都有大批粉丝。据说有一次,他在女生宿舍下的篮球场上打球,整幢宿舍的女生,从一楼到五楼,全体蜂拥而出,挤在过道上看热闹,还有亲卫队在楼上居高临下地喊:“卢家彦!”慌得他立刻扔下篮球跑了。

艺术节降临,班上出了一个小品节目。我和班长都在演员名单上。在表演的间隙,可以用来聊天。只是这时的我,近乡情更怯,紧张兮兮的不知该聊什么。

当时全校的热门话题是卢家彦学长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个人演出,我们这些刚入学的新生,怀着崇敬的目光听着师兄师姐们述说卢家彦学长唱歌多么好吉他弹得多么动听。我和班长聊起这个话题,他突然说:“总有一天,我要超越卢家彦!”

“你相信吗?”他问我。当接触到他的目光,我莫名地又开始心慌。我知道这时我想说什么,我知道这时应该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说,你一定能的!话到口边,却变成:

“你哪里比得过卢家彦啊,想都别想啦!”

不记得多少次了,我鄙视过这样的自己,讨厌过这样的自己,甚至想掐死这样心口不一的自己,最终却毫无办法。



所幸的是,班长宽宏大度地没把那天我近乎讥刺的话放在心上。偶尔在路上遇到,还会笑着跟我打招呼。

高一入学后第一个期中考试来临,全级按入学成绩划分考场。我和班长分在同一个教室,他主动帮我搬桌子,我拎着椅子跟在后面,内心像是升起无数快乐的气球,轻飘轻飘的,但随即又收紧了笑容,害怕遭到班上那些女生的妒忌。

正当我乐悠悠的时候,班上传来一个消息:班长有了“女朋友”。

我听到这个消息顿觉晴天霹雳,因为班长一贯的一视同仁对谁都好的性格,导致他从前没和周围任何女生传出绯闻。这次不知道因为什么,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后来才听说,大概是那个名叫洁妮的女生顺道天天跟着班长一起上下学,因而激起“公愤”。班上的女生立刻把那个“绯闻对象”孤立开来,谁都不搭理她。

只有我,无视女生们的“禁令”,厚着脸皮,“别有用心”地接近她。她也就当我是个朋友。我时常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班长的事。有一天,她告诉我:“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她说:“听说他有个青梅竹马,也在我们年级读书。他没有告诉我是谁。”

听了她的话,我立刻傻眼。原以为自己会难过得哭出来,没想到外表还能保持镇静,只是头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原来那一切……那句话……终归不过是自己的错想,那些难忘的话语,那些打动内心的举止,原来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不过是友情的纪念而已。

尽管曾经设想过这种结果,可一旦真的成了事实,还是感到心痛莫名。然而,既然他已经有了他的青梅竹马,我能够做的也只有继续背负我那无法言说的孤独走下去。

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想跟他像朋友一样说话聊天……

这是我最初和最后的愿望。我想他终究不会知道我面对他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因为我以身犯禁,和被孤立的洁妮成为朋友,班里已经有许多女生对我产生不满。我时常怀疑她们是不是想连我也一起孤立起来。



就在我意想不到之际,班里已经传开了新的流言,女主角是我,而男主角是同桌陈泓春。

平日里我和这个男生关系熟络,无话不谈,也有过多次互相帮助的经历。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就被炒成了一对。

宿舍里也对我来了个集体“公审”,想探问我是不是喜欢陈泓春,一边还别有深意地向我暗示陈泓春的种种优点。我估计会有被屈打成招的危险,却死不改口,坚决否认,而且还走遍几个宿舍,四处辟谣。我猜想陈泓春一定也被谣言所苦,因此觉得自己帮了他一个大忙。

那天课间,几个男生把陈泓春叫出去。等他回来时,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黑着脸坐在座位上,突然用很多难听的话,对我破口大骂。我懵然不知所以,不明白他上一秒还跟我一副好哥们的样子,下一秒就突然变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骂完之后,还叫坐在周围的男生都不要理睬我。凡是跟我说一句话的,他就讥讽他们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这种丧心病狂式的行为令我更感到疑惑不解。

我原以为过两天等陈泓春那股无名气消了,一切就会回归正常。然而现实却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泓春的恶劣态度没有丝毫改观,愿意跟我说话的男生越来越少了,女生们也对我报以冷漠。我已经习惯了昨天还聊得开的人,一夜之间便形同陌路。我终于体会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在艰难的日子里,待我一如既往的就只剩下班长。早晨我走在校道上时,时常会遇到他,被他的亲卫队环绕着。见到我,他会不顾周围的讥讽,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主动跟我说“早上好”。

那时我灰暗生活中每天唯一的希望,就是班长这一句“早上好”。

对于被孤立许久的我来说,哪怕来自班上随便哪个同学的关照,都使我几乎感激涕零,更何况是班长!



尽管如此,我却觉得他比过去离我更加遥远了。

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偷偷地盯着他看。许多日子仿佛被隔离了一般。课间我没事就趴在桌子上。处于被彻底孤立状态中的我,什么都不能做,做什么都会招来麻烦。甚至我跟一个男生多说一句话,也会被周围人嘲笑。

所以我不能去找班长。我害怕班长讨厌我,害怕他成为周围人的笑柄,从此不理睬我,那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痛苦。

我只能尽力躲着他,回避他的一切,心里却又怀着那无名的渴望。

大扫除时,班长座位周围会被我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旁边的窗户都擦得光亮明净,桌子抹得一尘不染。我没有别的途径,只能做这类事情,来释放自己被压抑的内心。扫地的时候,看到班长座椅上放置的书包,忽然内心就会有温暖的感觉。只是这时,我已经学会掩饰自己,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例行公事地照常值日,防止有人看出什么迹象把我从这个值日的岗位上调走。



因为我在班上形单影只、孤立无援的境地,所以就开始被恶意地捉弄。

起初不过是进教学大楼时看着好些人站在二楼向我起哄,后来就变本加厉——我笔袋里的笔时常闹失踪,我放在窗台上的胶水会被人无缘无故扔进死苍蝇。我的桌子上时常被画上一些恶心的东西,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擦掉……

这一切只有装作面无表情才能硬着头皮撑过去。


一天早晨,我和几个值日的同学一起在打扫包干区。打了上课铃,周围几个人在旁不知商议了什么,然后就集体走掉,剩下我和那个装满垃圾的笸箩孤零零留在原地。

我抓住那个笸箩,却发现它的两只把手之间的距离过宽,根本无法单人用手拎起。通常这种箩筐是要两个人一起抬的,而如今只有我一个……

上课铃响了,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班长来了。我想他是老师派来找我的吧。看到这情形,他主动弯腰抓起箩筐的一个提手,示意我去抓另一个。我看看远处的教室,不禁犹豫起来……忽然灵机一动,告诉他我可以一个人拎。说着,便照刚才的想法,用扫把的杆子穿过两个提手,自己抓着杆子的中间,就这样很轻松地把箩筐拎起来了。班长看到也乐了,说亏你还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我表面上乐滋滋的,心里却泛起淡淡的悲伤。


一个星期以后,我值日迟到了,气喘吁吁地来到包干区,却发现那里远远地有一个人影。走近看,竟然是班长!只见他拿着扫把和铲子,正在清扫地上的落叶。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看你迟到很久,我就自作主张替你了。”我顿时懵了,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睛也温热起来。他做的这件事肯定在周围得不到什么赞扬,说不定还会遭到朋友的讥讽,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是一班之长,觉得有必要照顾同学吧。我就这样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之所以这样想,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期待……



为了排遣寂寞,我参加了美术兴趣班。那天,美术老师拿来一大束百合花,分给我们,要我们画水彩。我把花拿回宿舍,忽然,看见桌上那天带回来的易拉罐,脑海中灵光一闪。我剪了一段花枝,然后将易拉罐装满水,将几束花以一种艺术的角度插进去。这时,又看见那个拉环,它仍然连在易拉罐的开口处。我小心地将它取下来,然后发现上面是一个数字,我盼望已久的数字,刚好可以跟我积攒的那些拉坏里的一个凑成18!

我犹豫着是否要去兑换渴慕已久的奖品,犹豫过后才发现早就过了兑奖期限。最后,我把那两个拉环像宝贝一样珍藏了起来。

我孤独地画着那幅画,没有理会周围好奇或讥讽的目光。这幅画我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慢慢地勾勒,慢慢地上色,一点一点地让它显出属于自己的形貌来:易拉罐里插着淡黄色的百合,衬着黑色的背景,莫名地就让人想起夏天。有时我看着那蓝色的易拉罐,心中明光闪烁地浮现起那个夏末的午后,那个时刻如今回望过去,已变得如此遥远。

我想到以后不能再和他说话,只能将他当陌生人对待。所有的回忆,所有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远去,他也终将把我遗忘。

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去想,却还是想起了那些受欺凌的日子。内心仿佛有挣扎,但却不再有力气,也几乎不再坚持,任凭周围的黑暗一点一点地漫上身来……

哭累了,正准备就这样昏昏沉沉睡过去,我却忽然感到,身旁的空气有了变化。原来是一束阳光从远处窗口照射进来,刚好落在一朵百合花的花瓣上,把附近那块地方,连同底下的易拉罐全都照亮了。

那束阳光,仿佛具有生命似的。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手心里仿佛握住了一抹淡淡的温暖,我竟然流下了泪……也许那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但就在这短暂的时光里,我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触摸着这道阳光,内心仿佛得到解脱,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快乐和自由。

我用画笔记录下了这道阳光。我觉得它仿佛是冥冥中来救赎我的,它穿透了黑暗,让我感悟到了一种生机,一种带着希望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使人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学校艺术节上,我的这幅画在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拿了一等奖。



学校宣布,获奖作品要公开展览一个星期。每次,当我驻足在这幅画前,都会想,班长他来过吗?他看到了这幅画吗?——他是否知道我的那些心路历程?那些挣扎与逃避,掌心里阳光的温度……

展览结束后,课间有个男生跑来对我说,老师叫我告诉你,赶紧去拿你那幅画!

当我走到展览地的时候,却被告知,它被我的“同学”先行一步给代领了。

我知道那幅画永远无法回到我手中了,而我曾经将它那么珍惜爱如至宝。我总是想起那些人拿到手之后残忍的笑脸。但我却宁愿不去想是谁拿了它,是狭隘妒忌还是故意捉弄,因为每想起来,心就像被刺一下,会疼得蜷缩起来。我尽量地坚强,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偶尔想到我的画会怎样被以最恶毒的手段蹂躏,还是无法平息内心的意念。

我夜里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我看见了我的画。我在梦中尖叫说,不要带走它!你们把我的画还给我……

蓝色的易拉罐里,那些百合花都已经枯死。

我开始失眠。


舍长被她们派来对我说,你真自私!班长因为帮你得罪了一堆人。你忍心看着本来很受欢迎的他现在被人骂吗?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这就是长久以来我一直纠结的。我想,也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我闭着眼睛大声说:“那是他自己要做而已,我根本用不着他来关心照顾什么的!他这样子只能让我更加难堪——!”

那一刹那我从舍长脸上看到某种欣喜,我知道预定的一切就会发生,想到班长会从谁那里听完我这段话,以及接踵而来的想法,我心里便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从那以后,一切都消失了,包括清晨的问好,偶尔的关切。尽管知道是必然的结果,我还是暗暗地感到悲伤。有时在校道上迎面相遇,我根本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因为很多次我低着头根本没敢看他的脸。


十一


我长年累月的失眠惊动了家里,父母决定让我转学,换到离家近的一所中学走读。

我还记得,离去的那个下午,我孤身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来送别。

我所在的班正在与外班开展一场篮球赛,班长也在其中。旁边有许多女生拿着矿泉水瓶,正在赛场边为本班加油。我买了一瓶百事可乐,走进她们当中。在比赛间隙,班上汗流浃背地从场上下来,许多女生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而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把手里那只百事可乐的塑料瓶递了出去。突然,旁边的一只手将我的百事可乐打翻在地。

“你不知运动后是不能喝可乐的吗!”一个女生的声音恶狠狠地训斥我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那掉了盖的可乐塑料瓶躺在地上,汩汩地向外冒着水花,我一瞬间觉得,像是心脏里的血汩汩往外冒。

没有人出来说一句话。

比赛又开始了,到处是喧闹的人声。人群中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让一切都留在身后。

这条路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班长,甚至没能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离去时,我收拾好了行李,来到桌前,又看到了那个易拉罐。

我将它留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宛如留在了时光深处。我不知谁再会拥有它,抑或会当它是垃圾丢掉。我已经决定不带它走,它已经成了搁置的一段记忆,没有了出口,就只能和我的青春一起被封藏……


十二


在回忆结束的时候,十年已经匆匆而过。我又一次站在了学校小卖部门口。这天是校庆,我回到这里,追忆自己的年少岁月。我也见到了那些十年都没有见过的同学。

很多人都在,包括我记得或已经忘记的那些人。

但我唯独没有见到班长。


站在小卖部门前,这里的一切变化不大。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头顶,阳光正好;我也仿佛再一次地看到班长,想起他的脚步,他的微笑,和他给我的那个百事可乐的蓝色易拉罐。

我也想起了那幅画,那是我的第一幅公开展览的画。尽管它不知所踪,却点燃了我对画画的热情。那些年里,每逢低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黑暗深处的那道阳光,那种使人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充满生气的力量。日后我成为画家,又画了无数画,并且举办了画展,但我却再也没有重温当年第一次画画时的那种感动。

小卖部的门开着,我走了进去。物是人非,这里的售货员是一副生面孔,店堂倒跟过去一样。

“刚才有位先生来过。”那个年轻的姑娘对我说,“已经走了,他说本来看到你了,突然有事要离开。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从售货员小姐手里接过一个纸筒,打开,里面是一幅画。


同学聚会结束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当年那群欺负你的人打算撕了这幅画,还扬言要扔进厕所尿在上面。班长出面接受了条件,答应不再过问你的事情,以此从那些人手中换回你的画。当时他们约定暂时不告诉你,谁知你那么快就转学走了……

我展开画卷,看见了那失而复得的画面。年少的笔触,如今看去有点青涩。画面依然是黑色的背景,蓝色的易拉罐里盛放的淡黄色百合花,以及黑暗中的那束阳光……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阴,一道温煦明亮的感觉流贯全身,仿佛是时空尽头什么被拼合,感到了某种完整。其中既有失落的东西最终被寻回的欣喜,而又带着世事变迁之中淡淡的忧伤。

我盯着画面上的那抹蓝色,那个被我遗失在岁月深处的易拉罐,仿佛以这样的方式再度回到了我的身旁,里面盛放着我的青春:那里有着欢乐与伤痛,失落与希冀,以及那不可磨灭,而又永不再回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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