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破灭，非兵不盛，人不济，财不足，弊在内耗。匪特一国内耗，六国间亦内耗不绝。内耗则上下离心，左右倾轧，同盟走远，势损而力削，破灭之道也。或曰:内耗者不止六国，秦国亦然，为何六国内耗而灭，独秦国能勉乎?曰:虽则秦国亦有内耗，然均为无外患之时也，一旦外患当前，则秦国上下迅即团结一心，共御之，不似六国，外患已迫在眉睫，仍争斗不休，不顾国体，不理百姓，只为私利，以致破灭，故曰:弊在内耗。
遥想周公当世，行分封，建藩篱，鲁、齐、燕、宋、卫、晋诸国，均已列土封疆，位在公侯之列，享周文化之熏染，缙绅冠冕，制度俨然，一派文明气象。反观秦国，身处化外之邦，沿袭野蛮陋习，披兽衣，啖生食，与戎狄为伍，不在庙堂之列，为东方列国所轻视。秦人不以山东六国轻自己而自己轻，自襄公建国之日起，三十几代国君除德、成、共、怀、后出子、武、孝、庄襄因享国之日短，无甚建树，余则大都内能求贤任能，礼贤下士，修明法度，奖励耕战，外或兼并西戎之地，扩展疆域，化服番邦;或连横关东诸国，化解东方强梁威胁，远交近攻，树立威慑，遂使秦国渐脱野蛮穷困之途，步入文明开化之列。穆公在位，求贤若渴，五张羊皮换得“五大夫”百里奚，任为相，君臣一心谋划，成就穆公霸业。孝公在位，招纳东方诸贤，委任商鞅为左庶长，推心置腹，共执变法，君臣相扶相持，历二十余载，国力大增，遂使昔日“夷狄遇之”之弱秦，一跃而为七雄之一，为诸国深为恐惧之“虎狼之国”。惠文君继位，已不满称公而称王，用张仪为相，君臣默契，纵横捭阖，玩楚王于掌骨之间，破六国合纵进攻，灭巴蜀，威震八方。昭襄王、庄襄王时，用名将白起、王之属，败强赵于长平，灭西、东二周，吞并天下之势不可挡，东方六国更逡巡不敢向前一步矣!及至始皇，用李斯、尉潦、王翦、蒙恬诸文臣武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未及十年即翦灭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南逐百越，北阻匈奴，修阿房，筑长城，域内一统，称皇称帝，岂不盛哉!
值此危急存亡之秋，山东诸国诸君何为耶?争利也!内耗也!数十百年间，虽偶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事，有邹忌讽齐王纳谏事，有苏秦负六国相印合纵抗秦事，有廉颇蔺相如刎颈事，然均为一时之所为，凑一时之效耳!山东诸国，非无旷世奇才、治世能臣，然所遇或昏君，或奸臣;或猜忌，或倾轧，内耗不穷，撕扯不断，国无宁日，民无期盼，遂至势衰力竭不可收拾。齐桓公在世，尚有胸襟，重用仇敌管夷吾为相，革内政，治生产，强军肃贪，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春秋首霸大业，不愧一代雄主也!然其后代子孙，比之景公、悼公，皆昏聩不聪，内不能安抚高、国、范、鲍、栾、吕诸氏宗亲，任田完子孙荼毒姜氏胞亲而不治，收买人心，藐视君威，使齐国百姓影附田氏而不理;外不能连鲁结宋，依祖宗成法树威信、却敌军，遂至田氏坐大，代齐而呼侯称王。呜呼!社稷虽在，所坐已非姜氏;宗庙依然，享祀已是他姓，岂不悲哉!田氏代齐，曾在威、宣之时，招揽天下英才，使稷下学宫人才济济，传为美谈。用邹忌为相，孙膑为军师，发展生聚，国力大增，败魏、楚，灭宋攻秦，与秦并称东、西帝，然终究不过昙花一现，去桓公业绩远矣。自燕将乐毅率军克七十余城后，国事日衰，终为秦所灭，混入历史之尘埃。
楚庄王时，重用伍举、苏从，孙叔敖等能臣宿将，讲武修兵，奖励耕织，国力大增。败强晋，灭庸、萧，逼宋臣服，遂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成就霸业，亦一世之雄杰也!怀王前期，也曾任贤臣唐昧、屈原、陈轸等人，变法图强，伐魏灭越，做六国纵约长伐秦，一度使楚显强盛之像。及其后期，用佞臣子兰、靳尚、上官大夫，斥逐屈原，内信奸佞弃股肱之臣，外受蛊惑断楚齐联盟，为大国之君，被张仪哄骗，至客死秦国，疆土受割，社稷受辱，为天下笑，不亦惨乎?
韩、赵、魏三国，乃中原天然屏障，秦东进之藩篱也。三国本同属一家，乃昔日强晋之六卿之属。向使三家同气连枝，互为犄角，则足以阻秦东进之脚步，不仅可自保，亦可保楚、燕、齐无虞也。三晋之国，倘君臣一心，强国富民，内修政理，外结诸侯，但凭一国之力，亦可抗秦自立不倒，岂会家破国灭耶?昔者赵武灵王立，不堪北地匈奴侵扰，深感中原兵车长袖之弊，遂发“胡服骑射”令，改革军事，赵旋强。北击匈奴，灭中山，败林胡，设云中郡。子惠文王用蔺相如、廉颇、赵奢、平原君等诸贤，内事改革，外抗强秦，赵成为唯一能与秦抗衡之国，威震天下。然成、迁为王，内用郭开等一干奸人，罢廉颇、杀李牧，自断臂膀;外受秦相离间之计，去骁将，任庸才，自寻死路，长平之战四十万兵卒遭白起坑杀，好不悲惨之至哉!向使赵君臣无隙，用不疑人，以四十五万之众，与秦抗衡，则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夫魏，乃七雄中最先称雄之国也。魏文侯在位，招贤纳士，重用李悝、吴起、西门豹、翟璜诸臣，行法治，修水利，讲耕织，强军事，国势日盛，遂灭中山，取秦河西之地，败齐、楚，开疆拓地，称雄七国，亦一时之雄也。然则魏主无战略眼光，不知与韩、赵结稳固持久之同盟，共御虎狼之秦之重要，不明唇亡齿寒，休戚与共之道理，不时侵夺韩、赵之土地，戕害两国之人民，致韩赵强烈反应，变互为犄角为互相攻防，使三国互伤互削，几内耗殆尽，终被秦各个击破。甚者，魏主尤劳师袭远，与齐楚争利竟雄，一败于桂陵，再败于马陵，国力大损，致霸业终结，为秦所趁，招致覆灭，诚可惜也!
夫韩，乃七国中最弱之一国，亦六国中最先被秦所灭之国也。韩国处诸强环绕之地，回旋余地有限。嬴政施统一之策，首拿弱韩试锋芒。昭侯继位，用申不害变法，未及强，即遭秦攻伐，无计可施之际，阴派水工郑国入秦，欲游说秦王大兴水利之事，疲秦而使无力攻韩。事败，怒秦，秦攻韩甚急，韩旋灭。
燕国也曾显赫一时。昭王立，听郭隗计，筑黄金台求贤。得乐毅、邹衍、剧辛诸臣，同甘共苦，励精图治，燕渐强。向东，命乐毅率燕、秦、韩、赵、魏诸军伐齐，下齐七十余城;向西，命苏秦联赵、韩、魏、齐、楚诸国合纵抗秦，左右逢源，好不威风!然好景不长，惠王昏聩，用骑劫，弃乐毅，使内斗不息，国旋弱。至燕王喜，见强赵大败于长平，秦剑锋直指燕都，深恐惧，昼夜哀叹，无计可施。太子丹出险招，派荆轲刺秦王，欲滞秦国行进步伐。事败士死，嬴政派王翦伐燕，燕王喜奔辽东，政又命王贲伐辽东，虏喜，燕遂灭。
唐人尝有言曰:“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此言得之。六国文有屈原、苏秦、蔺相如、荀况、邹衍、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诸能臣;武有李牧、廉颇、孙膑、乐毅、赵奢、田单、吴起、项燕诸宿将，均有经纬之才，皆负报国之志。呜呼!向使六国之君，果能用此贤才良将，退奸佞小人，上下一心，谋社稷，抗暴秦，则足以自保，得以族灭也?东方六国，果能弃私心、识大体，不图一时小利，不谋一时之名，用心合纵，合六国之力伐秦，则吾恐秦人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矣!果如是，则秦人怎有隙可乘，逐个击灭耶?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固难矣;使六国互爱，更难矣!六国之君，视其国为一家一性之私产，深恐他姓之人侵夺之，日提夜防，怎得深信他姓之能臣武将耶?怎能诚心与他国相交耶?由此观之，则六国内耗而亡，诚可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