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棵玉兰,开始落了。
我是在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晾衣杆伸出去,一件衬衫挂好,低头看见地上有花瓣。白的,厚实,边缘已经泛黄。抬头看树,花还剩大半,但风一吹,又有几片晃了晃,落下来。花瓣落地有声音吗?我停下来听了一下。没有。它太轻了。它落在地上,连一声“啪”都没有。但你能看见它落地的那一下。花瓣触地,微微弹了一下,翻了个面,躺平了。这个过程,没有声音,但你看见了,就觉得听见了什么。听见了它和地面碰上的那一下。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眼睛替耳朵听见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树下。这事说起来有点奇怪,一个成年人,坐在树下,看花落。但我那天没上班,请了假,没什么必须做的事。我坐在那里,仰着头,看花。玉兰是先开花后长叶的。花开了满树,叶子才刚冒芽。那些花立在光秃秃的枝上,一朵一朵的,很大,白得很干净。风来的时候,它们一起摇,摇得急了,就有几朵撑不住,松开枝头。落下来的过程很慢。我看着它们从高处往下走,打着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它们不急。我看着它们也不急。
坐了一会儿,我开始注意到别的声音。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短,一声,两声,隔很久再来一声。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人在楼上走路,拖鞋拍着地板,啪嗒啪嗒。有小孩在远处喊妈妈。这些声音都在。平时它们也在,只是我不注意。今天我坐在树下,没别的事干,就听见了。它们不吵,它们很自然。自然到像空气一样,你不去想,就不觉得它在。但一旦你听见了,你就发现,它们其实一直没停过。
一片花瓣落在我手背上。我看了一眼。它是完整的,五片花瓣还没散开,像刚从枝上摘下来的。我把它翻过来,看它的背面。背面比正面粗糙,有纹理,颜色偏黄一点。摸上去,凉的,有一点涩。我把它放回地上。它不该待在我手上。它该和别的花瓣在一起。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的,黄的,混在灰色的地砖上。清洁工还没来扫。她一般下午来扫。上午是花瓣自己的时间。
我突然想,我奶奶要是还在,她肯定知道这棵玉兰是什么时候种的。她以前在楼下种过很多花。月季、茉莉、一棵石榴树。她管花叫“我的花”。她说“我的月季开了”“我的茉莉今年不行”“我的石榴今年结得多”。她养花不精细,不施肥,不打药。就是每天浇水。有时候忘了,叶子蔫了,她第二天浇上,又活过来。她养的花长得不算好,但都活着。她走的那年,月季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但还在开。后来物业把那片地铲了,铺了地砖,种了玉兰。我奶奶要是知道,大概会说:玉兰也行。能开花就行。
我坐在树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落。落下来的花瓣,有一片掉进了旁边的排水沟。沟里有水,花瓣浮在上面,打了个转,顺着水流走了。我看着它消失在沟口。它会流到哪里去?不知道。它就这样走了。从枝头到地上,从地上到水里,从水里到看不见的地方。它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它就是落。落在这里,落去那里。落在哪里,它自己说了不算。风说了算,水说了算。但落这件事,是它自己做的。它该落的时候,就落了。
我抬头再看树上。花还很多。它们还会再开几天,然后全部落光。到时候枝上就是叶子了。叶子会越长越密,夏天的时候遮出很大一片荫。没有人会记得这棵树开过花。但开过。我记得。今天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去。裤子上沾了一点花粉,我拍了拍。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一阵风正好经过,又带下来几片花瓣。它们落在我刚才坐过的地方。落在那把椅子腿旁边。我想,明天清洁工一扫,就都没了。但今天,它们在那里。它们落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它们就没有白落。
回到家,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楼下那棵树还在视线里。我喝了一口茶,想,静听花落,听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听到。但那一刻,我确实安静了。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就看着花瓣从树上往下走。这种安静,平时很少有。平时安静下来,脑子里会马上涌进一堆事情,把安静填满。但今天没有。今天安静就是安静。空的。花落在里面,声音很小,但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