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芳包饺子的手艺,在整条街上是出了名的。
她包的饺子,褶子捏得均匀,像一排小元宝,下锅不烂,咬开一包鲜汤。
街坊邻居都说,李桂芳的饺子,能吃出家的味道。
李桂芳的饺子摊摆在菜市场门口,一张折叠桌,一个煤炉,一口铁锅,从早上六点摆到晚上九点。她的丈夫老陈在世的时候,负责擀皮,她负责包。老陈走了三年,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皮擀得慢了些,但褶子还是一样齐整。
这天傍晚,来了一个年轻人。
"阿姨,来碗饺子。"
李桂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个旧书包,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韭菜鸡蛋的,还是猪肉白菜的?"
"猪肉白菜的。"年轻人顿了顿,"多放醋。"
李桂芳愣了一下。老陈活着的时候,吃饺子也总爱多放醋,说酸能开胃。她没说什么,转身下饺子。
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白胖的小鱼。李桂芳用漏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她瞥了一眼年轻人,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皱着。
"醋在这儿,自己加。"她把饺子端过去。
年轻人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他赶紧拿纸巾擦。吃了两个,他忽然停住了。
"阿姨,"他抬头看着李桂芳,"您……您是不是以前在医院门口摆过摊?"
李桂芳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年轻人声音有点抖,"我父亲住院,晚期。那时候我每天下了课就去医院,晚上没地方吃饭,就在您这儿买碗饺子。您……您还多给我盛了五个,说'孩子,长身体呢'。"
李桂芳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个总穿校服的孩子,瘦瘦的,眼睛很亮,每次来都要多放醋。有几次她没收他钱,说"阿姨今天多包了,卖不完也是浪费"。
"你父亲……"
"走了。"年轻人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三年前的冬天。走之前他说,想吃您包的饺子,可那时候您已经不摆了。我找了好久,没想到今天……"
他没说下去。
李桂芳转过身,从案板下面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早上新包的饺子,还没下锅。
"这些你带走,"她说,"冷冻的,回去自己煮。水开了下饺子,点三次凉水,记住了?"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阿姨,我……我现在工作了,我能给钱……"
"给什么钱,"李桂芳摆摆手,把保鲜盒塞进他书包里,"你爸没吃上的,你替他吃。多吃点,长身体呢。"
年轻人攥着那个保鲜盒,站在摊前,半天没动。
晚风吹过来,把煤炉上的热气吹散了。
李桂芳低头继续包饺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元宝。
"阿姨,"年轻人忽然说,"我爸走之前,让我好好活着。他说,这世上有人给你多盛五个饺子,就值得活下去。"
李桂芳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快回去吧,"她说,"饺子要化了。"
年轻人走了。李桂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门口的灯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沾着面粉,和老陈的手真像。
她把剩下的面皮擀完,包完,下锅。
锅里饺子翻滚,像一群白胖的小鱼,游来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