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章回小说连载:卓文君花月瑞仙亭

第三十七回 愿得一人心白首 不教两意生分离


月满西楼人静后,独倚危栏,望断长安柳。一纸书来惊白首,当时悔把盟言负。

锦水东流春又旧,花落花开,不见归来久。今日重逢执君手,从今再不轻分手。

左调:蝶恋花。

诗曰:

一诺千钧重,白头誓不移。

今朝重执手,不负旧相知。


话说上回说到司马相如读完文君的《怨郎诗》和《诀别书》,痛彻心扉,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在灯下坐了一整夜,将那两封信反复读了无数遍。窗外,长安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他握着那方素帕,帕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默念着那句话,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第二日清晨,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早就应该做,却拖到此刻才下定决心去做的决定。

他换上朝服,入宫面圣。汉武帝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司马爱卿来得正好,朕正有事与你商议。”相如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接话,而是跪了下来,叩首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汉武帝微微挑眉,见他神色庄重,便敛了笑意:“你说。”相如道:“臣想辞官归蜀。”殿中忽然安静了片刻。汉武帝看着他,目光沉静,道:“辞官?你在长安不好吗?朕待你不够优厚吗?”相如道:“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铭感五内。但臣心中有愧,家中发妻独守空闺,臣却在此耽于功名,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臣读了妻子的来信,句句如刀,方知自己已经走错了路。臣若不回去,这一生都无法心安。”

汉武帝沉默良久,目光掠过相如的面庞。他道:“你那夫人……就是当年与你当垆卖酒的那位?”相如道:“正是。”汉武帝道:“朕听说过她的事。一个女子,能为你抛家舍业,夜奔成都,又能在贫贱中与你相守,确实难得。”他顿了顿,“你既然心意已决,朕不拦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了。长安的功名,不是谁都能得到的。你今日辞官,他日若要回来,朕不一定还会给你同样的机会。”

相如叩首道:“臣已经想清楚了。臣宁愿做一个穷书生,也不愿失去她。”汉武帝看了他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好。朕准你辞官。来人,将司马相如的官印收回,给他出具文书,准其归乡。”相如再次叩首,谢恩离去。他走出宣室殿时,晨光正照在殿前的石阶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站在殿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回到府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偏院见碧玉。碧玉正在梳妆,见他进来,起身迎道:“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早?”相如看着她,心中掠过一丝愧意:“碧玉,我要回成都了。”碧玉手中的梳子停了停,轻声道:“先生要走了?”相如道:“是。我夫人还在成都等我,我不能再负她了。”碧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碧玉明白。先生去吧,不必挂念我。我会自己安顿的。”相如又取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这些你拿着,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碧玉没有推辞,只是浅浅一笑:“先生保重。”

他走出偏院时,天空正飘着细雨。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书房,开始收拾行装。书卷、文稿、几件换洗衣裳,再加上那方素帕——别的他什么也没带。他将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跨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长安城。雨丝落在他的肩上,风迎面吹来,长安的城楼渐渐模糊在雨幕中。

他一路向南,晓行夜宿,快马加鞭。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快一点见到她,快一点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错了。他穿过渭水,翻过秦岭,走上那条狭窄险峻的蜀道。山道两旁是悬崖峭壁,脚下是万丈深渊,可他没有畏惧。这条蜀道,当年他曾走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急切、坚定。

半月之后,他终于进了成都城。他直奔那座熟悉的宅院。远远地,他看见那座青砖灰瓦的门楼,心中一阵激荡。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伸手叩响了门环。开门的是阿绮。她看见门外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姑爷?你怎么回来了?”相如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文君呢?”阿绮道:“小姐……小姐在瑞仙亭。”相如转身便走。他快步穿过长街,出城,走向那座他记忆深处的园子。

瑞仙亭还在。亭子还是那座亭子,池塘还是那片池塘,连亭角那只风铃也还是当年那只,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亭中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手中捧着一卷书。她的背影单薄了许多,像一株在风中独守的花。相如站在亭外,呼吸急促,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迈不动脚步,发不出声音。

文君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阿绮,我说了不吃晚饭。”相如没有回答。文君觉得不对,轻轻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中的书卷掉在了地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可此刻那亮光中却盛满了惊愕、酸楚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脆弱。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很久,相如才终于迈出脚步,走进亭中,在她面前站定。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文君,我回来了。”文君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相如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文君,我不纳妾了。碧玉我已经遣走了,罗敷的亲事也退了。官我也不做了,辞了。长安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我只要你。”

文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见他眼里的红丝,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见他被风尘染旧的衣袍。他不再是那个在长安意气风发的郎官了,他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家的人。她想起那封十三字的信,想起那个深夜她在灯下一边落泪一边写下《白头吟》的情景,想起那些独自守着空窗看月亮的日子。所有的委屈和疼痛在心底翻涌起来,可当她看见眼前这个人时,那股翻涌的潮水又缓缓退了回去——因为这双眼睛里写满了悔意,那双眼睛里除了她,什么都没有。她能认出那目光,和多年前瑞仙亭月下那个叫她“卓小姐”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缓缓抽回手。相如的心一沉,以为她不肯原谅自己,却见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滚烫的脸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轻声说:“你瘦了。”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却让相如的眼泪瞬间决堤。他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浑身颤抖,泣不成声。他哭了很久,把所有积压在心头的悔恨和恐惧都化作了泪水。

文君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他抱着,手轻轻搁在他的背上,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过了许久,他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才低声说:“长卿,你的信我都收到了。十三字书、《怨郎诗》、《白头吟》、诀别书,我都写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我还是想原谅你。”

相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文君看着他,轻轻地说:“我们之间还有机会。”她伸出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只要你还记得瑞仙亭的月亮,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们就有机会。因为那些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相如握紧她的手,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他道:“我记得。一字一句都记得。我说过要与你白首不相离,虽然我食言了,可我愿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兑现它。”文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信你最后一次。”

相如将那方素帕从怀中取出,展开来:“这帕子,我一直带着。上面的字,我永远不再辜负。”文君低头看着那方素帕,帕角的鸳鸯已经有些褪色了,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行字依然清晰如初。她伸手轻轻抚摸那行字,像是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旧梦。她抬起头,对他轻声说:“好。我们不辜负它。”

两人坐在瑞仙亭中,并肩望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天边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晚霞洒在池塘的水面上,波光潋滟。风铃在头顶轻轻作响,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可又和当年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他们,年轻、冲动、什么都不怕;如今的他们,经历了离别、心碎、重聚,更知道该珍惜什么。相如忽然说:“文君,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文君道:“嗯,不分开了。”

他们并肩坐在暮色中,十指紧扣,像一对历经风雨的老鹤,终于找到了归巢。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着那支《凤求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仿佛时光倒流,把他们带回了那个最初的夜晚。一切都开始于那曲《凤求凰》,如今他们又坐在瑞仙亭里,仿佛那一切只是昨夜的梦,又像是已经过了整整一生。

这正是:

瑞仙亭上月如钩,照见当年两意稠。

莫道旧情容易改,白头吟罢更相投。

瑞仙亭上月如钩,照见当年两意稠。

莫道旧情容易改,白头吟罢更相投。

第三十八回 锦水汤汤与君别 朱弦断尽不复弹


锦水东流去不休,当年一别两成愁。白头吟罢心犹碎,诀别书成泪未收。

今再聚,话从头,朱弦重续旧时柔。莫教明月空相照,且把新茶共一瓯。

左调:鹧鸪天。

诗曰:

锦水汤汤日夜流,曾经一别几经秋。

朱弦断尽今重续,月满西楼人未愁。


话说上回说到司马相如辞官回到成都,在瑞仙亭与卓文君重逢。两人在暮色中并肩坐在亭中,十指紧扣,仿佛要把错过的那些岁月都重新拉回来。文君说"我信你最后一次",相如说"用余生兑现承诺",那几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却在彼此心中落地生了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从橘红褪成灰紫,又从灰紫融入了深蓝。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墨色的剪影,锦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相如站起身来,把文君也扶起来,道:"走吧,咱们回家。"文君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瑞仙亭,沿着那条青石小径,慢慢往宅院走去。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手一直牵着,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只久别重逢的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头。

走进院门时,阿绮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两人手牵着手回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偷偷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笑道:"小姐,姑爷,饭都热好了。我去端!"说完一溜烟跑了。文君和相如对视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这大半年里文君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家常小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豆腐汤,一碟卤牛肉,还有阿绮最拿手的葱油饼。相如坐在她对面,狼吞虎咽地吃着,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文君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道:"慢点吃。"相如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道:"饿了好久了。"文君道:"你在长安,难道还吃不上饭?"相如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长安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文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碗来,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阿绮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姑爷回来了,小姐笑了,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饭后,阿绮收拾碗筷,文君和相如坐在院子里。月光清亮,洒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但墙角那丛晚菊开得正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相如望着那丛菊花,忽然道:"文君,你还记得吗?咱们在临邛开酒馆的时候,后院也有一丛菊花。"

文君道:"记得。那时候你每天在井边洗碗,手上都是裂口,我让你涂药膏你不涂,说男人家涂那玩意儿不像话。"相如笑道:"后来你给我涂了。"文君道:"嗯,我给你涂了。你不涂,我就拉着你的手不松开。"相如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柔和而清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文君,对不起。"

文君没有抽回手,只是侧过头看着他,轻声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相如道:"我知道。可我还要说。我要把以后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完,以后就只剩下谢谢了。"文君沉默了一会儿,道:"谢我什么?"相如想了想,道:"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写了那首《白头吟》。"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谢谢你还愿意原谅我。"

文君望着天上的月亮,道:"我不是原谅你了。"相如一怔,心猛地一沉,却听她继续道:"我是愿意再相信你一次。原谅和相信,是不一样的。原谅是回头去看,相信是抬头往前看。"她转过头来,看着相如,"我选择往前看。你也要往前看。"

相如只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滚烫地涌动,他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包裹在银白色的光芒里。远处的锦江水声汤汤,流过那漫长的岁月,流过那些分离的日子,又流向了他们所共有的明天。

次日清晨,文君早早起来准备早饭。她推开院门时,看见相如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虽然还是瘦了些,精神却好了很多。他正蹲在墙角,修剪那丛晚菊。文君走过去,问道:"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相如道:"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修修花。"文君道:"你会修花?"相如笑道:"在长安学了点。同僚家里种了很多菊花,我看了几次,也学了点皮毛。"

文君蹲下身,和他一起修剪那丛菊花。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墙角的桂花虽然谢了,但残留的几片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相如一边剪一边道:"文君,我想过了。"文君道:"想什么?"相如道:"咱们以后在成都好好过日子。我不回长安了,再也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院子里读书、写赋、种花、陪你。"文君手中的剪刀顿了顿,道:"你不后悔?"相如道:"不后悔。我在长安的时候,天天想着回来;如今回来了,就不想再走了。"

文君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修剪花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泄露了她心里的欢喜。她又想起一件事,放下剪刀,看着相如认真道:"长卿,我还有个条件。"相如连忙放下剪刀,正襟危坐:"你说。"文君道:"你那方素帕,不能再弄丢了。那上面绣的鸳鸯,我绣了好几个晚上。"相如怔了一下,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方素帕,展开来,递到她面前:"你看,我一直带着。以后也一直带着。"

文君接过帕子,低头看着那对已经有些褪色的鸳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针脚。她忽然道:"等过些日子,我再绣一对新的。"相如道:"旧的不好吗?"文君道:"旧的留着,纪念咱们走过的弯路。新的……新的,是新开始。"相如看着她,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他轻声说:"好。绣一对新的。咱们一起,从头开始。"

那几日,两人过得平静而踏实。每日清晨,相如去院子里读书,文君在厨房里忙碌。午后,阿绮收拾好茶点,便悄悄退下。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出门散步,沿着锦江边走一走。江边的风带着淡淡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觉得冷。文君走在前面,相如跟在她后面半步,有时她会停下来,指着江面上的一只白鹭,他便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彼此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有一日傍晚,两人散步回来,经过瑞仙亭时,文君忽然停下脚步。她站在亭外,望着那座亭子,看了许久。相如站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文君道:"我想进去坐坐。"两人走进亭中,并肩坐在石凳上。月光洒在亭子里,洒在池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光。亭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文君望着那座亭子,忽然道:"长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吗?"相如道:"当然记得。你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月光下,像仙子一样。"文君道:"我当时其实很紧张。我在屏风后面看见你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相如轻声道:"为什么?"文君想了想,道:"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我当时就知道。"

相如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眸子里,那目光清澈而坚定,和当年一模一样,却又仿佛多了些什么——多了岁月的沉淀,多了风雨的洗礼,多了跨过千山万水才走到此刻的深情。他忽然生起一个念头,一个藏了很久、早就该说出口的念头。他在夜色中轻声开口:"文君,咱们重新开始吧。"文君道:"咱们不是已经重新开始了吗?"相如摇头:"我是说,重新成一次亲。"

文君微微一怔。相如继续道:"当初咱们在临邛成亲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没有父母祝福,没有宾客,没有宴席,甚至连像样的喜服都没有。那时候你跟着我,什么都没有。我想给你一场像样的婚礼。在瑞仙亭,就咱们两个人,让月亮做见证。"

文君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她低下头,轻声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这些。"相如道:"多大年纪都想着。一辈子都想。"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若愿意,我明日就去准备。"文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两人从瑞仙亭走回宅院时,月光比来时更亮了几分,像是也在为他们高兴。文君走在前面,脚步声轻快了许多,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来,迎着相如的目光,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带着久违的温暖。相如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他迎着她走了过去,两人在月下并肩而立,手牵着手,一起迈进了院门。

阿绮正在灯下缝衣服,听见两人说笑着走进来,忍不住探出头去看。见文君脸上带着笑,相如也满脸是笑,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在心中默默念叨:小姐和姑爷,总算又走到一起了。这日子,才算是真正有了盼头。

这正是:

一别经年两地愁,几回书信几回秋。

今宵重聚锦江畔,莫教明月负琼楼。

一别经年两地愁,几回书信几回秋。

今宵重聚锦江畔,莫教明月负琼楼。


第三十九回 封书信连夜寄去 夜不眠独坐天明


月落星沉夜未央,独坐灯前写断肠。一笺墨尽千般恨,半纸书成万缕伤。

更漏促,晓风凉,几回提笔又彷徨。待将心事封缄去,莫教离人泪两行。

左调:鹧鸪天。

诗曰:

夜半灯花落,书成泪未干。

怕将离别意,写入故人看。


话说上回说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在锦江畔散步归来,经过瑞仙亭时,相如提议重新成一次亲。文君虽嘴上说他“多大年纪了还想着这些”,却还是含着泪点了头。那一刻,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面最干净的铜镜,映出他们千帆过尽之后依然紧握的双手。

阿绮听见两人的笑声,探头看去,见小姐脸上是久违的欢喜,姑爷眼中是重新亮起的光芒。她没忍住,飞快地跑了出去,跑到柴房,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但她哭的不是伤心,是欢喜。她知道,那些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院中的桂花香仿佛也浓了几分,像在替他们高兴。

那一夜,文君和相如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渐重,才各自回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文君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畔那张玉案——相如刚刚把珍藏多时的玉佩郑重地放回了她的掌心里。那玉佩还是当年在瑞仙亭给的,温润洁白,刻着一对相偎的鸳鸯。文君用指腹轻轻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他递给她时那只手的微颤。她将它放在胸口,合眼睡去。

相如这一夜却没能睡着。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那间临着池塘的小屋,竹影在窗外摇晃,月光铺了满桌。他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想了很多事,想这大半年的分离,想那封十三字的信,想文君那首字字剜心的《白头吟》。他想,他欠她一场像样的婚礼,可在举办婚礼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必须给长安的汉武帝、给那些曾经看好过他的同僚们,一个正式的交代。他不辞而别的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他必须写一封正式的信,辞官归隐也好,谢恩告罪也罢,总该亲手把话说清楚,才算真正与那段错失的岁月做一个了断。

想到此处,他起身点亮了油灯。灯芯燃起的一瞬间,他提笔蘸墨,开始给汉武帝写信。这一封信,他写得很慢。他写道,臣司马相如顿首再拜,感念陛下知遇之恩。他在信中写了遇见文君的事、写了当垆卖酒的往事、写了《上林赋》的荣光、也写了那段在长安的迷失。他没有掩饰自己的过错,而是将那段摇摆的心境写得清清楚楚。他写道:“陛下曾以天子之尊待臣以殊礼,臣不敢忘。然臣之心,已随锦水归去。长安城中的司马相如,不过是纸上一道虚名;成都月下的司马相如,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一封信他写了很久,笔迹几度停顿,有时停笔沉思,有时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倾泻在纸上。写到末尾,他落笔道:“臣不才,不敢窃居朝廷俸禄。惟愿陛下准臣归隐林泉,与妻子共度余年。若有生之年,陛下仍念臣一片赤诚,臣当以文字报君恩。从此天高地远,臣心中永远感念陛下。”

写完之后,他将信搁在桌上晾干墨迹。窗外,夜色沉静如水,月光洒在池塘的水面上,碎银一般摇动。他正想吹灯歇息,目光却忽然落在书案另一角的几页草稿上——那是文君写给他的《白头吟》,他先前抄下来随身带着的,纸边已经卷了,字迹也有点模糊,却是被他反反复复抚过太多次。他拿起那页纸,在灯下又读了一遍:“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读着读着,他的眼眶又湿了。他放下信,提笔又在给汉武帝的信末尾加了几行字,讲他如何悔过、文君如何宽恕了他,那几行字写得尤其用力,像是要把心中的那份感激和愧疚都压进字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落叶。相如抬头,正看见文君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相如一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文君走进来,将小灯放在书案旁,看了一眼那封摊开的信:“我睡不着,远远见你书房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她低头看了看信上的字,并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读了几行,轻声道:“你要把信寄到长安?”

相如点头:“是。我不能不辞而别,得给皇上一封正式的信。”文君在他身边坐下:“写完了吗?”相如道:“写完了,还想加几句。”文君道:“加什么?”相如想了想,道:“加一句,谢谢陛下让我遇见了你。”文君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轻声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是你遇见我的么?”相如道:“若不是他召我入京,我就不会离开成都,就不会差点失去你。”他顿了顿,“虽然我绕了一大段弯路,但如今能坐在这里写信,还是因为他给了我那场机缘。”

文君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你写吧。我陪你。”相如看着她,在灯下微微出神。她的侧脸被烛光映得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覆在上面。他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提笔,在信的末尾添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将笔搁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文君坐在旁边,一直静静地等着,直到他终于放下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指了指那盏小灯,轻声道:“你这盏灯快燃尽了,我把我那盏也拿来了。”她把小灯并排放在一起,两簇火苗挨得极近,像两颗重新靠拢的心。相如看着那两盏灯,忽然觉得,那半年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长夜,终于有了一线清晰的亮色。他低声道:“文君,等这封信寄出去,我就和长安彻底做个了断。以后我就在成都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文君道:“说好了?”相如道:“说好了。”文君伸出了小指,相如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了小指,两人在灯下轻轻拉了拉钩。那一勾,轻得像是没用什么力气,却重得像在契约上落了印。

文君收回手,站起身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相如道:“我送你。”文君摆手道:“几步路,不用送。”她提着那盏小灯,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短,像一阵风,却让相如心里暖了很久。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相如才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把它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灯下郑重地写下四个字:“陛下亲启”。

写完这四个字,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夜色如洗,月光洒满院子,池塘里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墙角新开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肩头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他放下了。

次日清晨,他把信交给信使,又交代了几句,信使便翻身上马,朝长安的方向飞驰而去。相如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烟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见文君也站在廊下,正看着他——她的肩上搭着一件披风,像是早已起来了,正等着他回头。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像晨光里第一缕被风吹散的薄雾。相如也笑了一下,朝她走了过去,两人并肩站在门廊下,望着秋日澄澈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淡,远处传来鸡鸣和犬吠声,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可对于他们来说,这寻常的清晨,却像是等了很久才重新迎来的一个开始。

阿绮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姐,姑爷,早饭好了!”两人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两盏灯已经熄灭了,但天已经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握住彼此的手,不再松开。

这正是:

一纸长安去,两心锦水归。

从此天涯远,不负旧时衣。

一纸长安去,两心锦水归。

从此天涯远,不负旧时衣。

第四十回 阿绮问小姐何苦 文君答此心无悔


锦水悠悠日夜流,几回风雨几回愁。莫问当年多少事,休记,此心无悔度春秋。

昨夜灯前同执手,知否,千帆过尽始同舟。阿绮若问何所苦,且语,白头不负旧时眸。

左调:定风波。

诗曰:

一诺千金重,三生石上铭。

历经风雨后,此心更澄明。


话说上回说到司马相如写了一封辞官信送往长安,与过去的功名富贵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文君深夜前来陪伴,两人在灯下说了许多话,仿佛把这些年没来得及说的话都一一补上了。信使带走那封信后,院子里恢复了久违的安宁,宅院里再次响起了相如读书的声音,和文君偶尔应答的话语。日子像一条重新舒展开来的绸缎,缓慢而妥帖地铺展开来。文君开始亲手张罗着那场迟来的婚礼,一切虽然简单,却处处透着温暖和郑重。

阿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见小姐这几日嘴角总是带着笑,看见姑爷每日早起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看见两人傍晚并肩散步的背影,她心里是欢喜的。可欢喜之余,她又忍不住想起小姐这些年吃的苦。那些苦,她是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的——从临邛夜奔时磨破的脚,到成都破屋里洗菜冻红的手,再到那封十三字信送来时小姐惨白的脸。阿绮跟着文君这么多年,知道小姐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可她也知道,那些眼泪都在无人的深夜里流尽了。

这一日午后,文君正在卧房里缝制一件新衣裳。那是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华丽的绣纹,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几朵淡淡的兰草。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嫁衣。她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的针线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她一针一线,缝得极慢、极认真,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等待和期盼都缝进那些针脚里。

阿绮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桌边,却没有立刻出去。她站在旁边,看着文君低头缝衣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文君没有抬头,却感觉到她站在旁边,轻声道:“怎么了?”阿绮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小姐,你为什么还要嫁给姑爷?”

文君的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阿绮。阿绮的眼眶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小姐,我不是说姑爷不好。姑爷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可是你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啊。你在成都等了那么久,等来一封只有十三个字的信;你写了《白头吟》,写了《诀别书》,你那时候哭得连饭都吃不下。那些日子,我都在旁边看着,我心疼你。可如今姑爷一回来,说几句好话,你就原谅他了。小姐,你……你到底图什么呢?”

阿绮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她知道自己这话不该说,可她忍不住。她看着小姐一路走过来,吃了太多苦,她把那些苦都咽进了肚子里,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可阿绮替她记得,替她心疼。她害怕小姐原谅得太轻易了,怕日后姑爷又忘了今日的承诺。文君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阿绮,目光平静而温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拍了拍阿绮的手背,示意她坐下。

阿绮擦了擦眼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文君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阿绮,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一个人,他知我懂我,他愿意为了我放下长安的一切,回到这座小院子里来。我图的不是他将来能给我多好的日子,而是他愿意和我一起过这样的日子。”她顿了顿,“你说我吃苦。那些日子确实苦,可那是我自己选的。”

阿绮愣了一下:“小姐……”文君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坚定:“当年在临邛的宴席上,他弹那曲《凤求凰》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定了。后来在瑞仙亭,他握着我的手说‘愿与小姐共结连理,白首不离’,我答应了他。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后悔过。那些苦日子,是我和他一起走过的;那些难熬的夜晚,是我一个人为他等的。我为什么要后悔?那都是我自己的心意,不是别人逼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犯过错,我也气过、恨过、哭过。可当他站在瑞仙亭外面、瘦成那样,对我说‘我回来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只要他还记得,我就愿意再信他一次。”

阿绮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说话了。她明白小姐的意思了,小姐心中始终放不下姑爷。她说“不后悔”,是真的不后悔。文君又拿起针线,低头继续缝衣,语气轻快了些:“再说了,我这个人,一向倔得很。我选的人,就算错了,我也认了。”她抬起头看了阿绮一眼,“可他没有错到底。”

阿绮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小姐,我不是反对你嫁给姑爷。我……我就是怕你委屈。”文君看着她,目光温柔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绮的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也要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低头缝了几针,又补了一句,“况且,他答应我了,以后再不走了。我就信他这一回。这辈子就信他这一回了。”

阿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小姐,你高兴就好。”文君笑了笑,没有再接话,继续低头缝衣。阳光落在她的侧影上,把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阿绮看着她,忽然觉得,小姐确实没有变,她依然是那个敢爱敢恨的卓文君,依然是那个在瑞仙亭月下说出“我答应你”的女子,坚定而温柔。

当天晚上,阿绮把那碗已经放凉了的茶端回去,又换了一杯热的,再次送到文君房里。这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放在桌上,站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小姐,你嫁给姑爷那天,我能不能也穿一身新衣裳?”文君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我让布庄给你扯一匹红布做条裙子。”阿绮的脸一下子红了,嘟囔道:“我又不是新娘子,穿什么红……”文君道:“那你想穿什么颜色的?”阿绮想了想,支吾了半天,终于道:“水红色的就行,淡一点,别太扎眼。”文君低头笑了笑,没有戳破她那点小心思,只应了一个字:“行。”

阿绮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文君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缝衣。窗外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亮而柔和。她想起当年阿绮跟着她从临邛后门逃走时,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路背着包袱跑得气喘吁吁,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们还是一主一仆,可那份情谊早就超出了主仆,更像是相依为命的家人。文君忽然觉得,她这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有相如在身边,有阿绮陪着,这日子,怎么过都是好日子。

那件白衣,文君缝了整整三天。她每天午后坐在窗前,一针一线,不紧不慢。相如有时进来给她倒茶,见她低头缝衣的样子,便在门口站一会儿,不出声打扰。第四日傍晚,文君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她将白衣抖开,在灯下端详了一会儿,又对着铜镜比了比。素白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的兰草绣纹是她亲手画的,淡雅而别致。她轻轻抚摸着衣料,那触感像触摸到了她自己的一部分——那些逝去的好时光和将要到来的好时光,都密密地缝进了这一袭白衣里。

这一夜,她没有别的打算,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她躺下时,将白衣叠好放在枕边。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衣上,给那素净的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辉。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衣料,仿佛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过去与未来。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安然地沉入了梦乡。在梦里,瑞仙亭的桂花又开了,满园飘香,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袭白衣站在亭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从亭外走进来,青衫飘动,眉目含笑。她认出他来,他也认出了她。她伸出手,他稳稳地握住了。就像当年一样。就像永远一样。

这正是:

一诺白头誓,千山风雨归。

此心终不悔,只向月明飞。

一诺白头誓,千山风雨归。

此心终不悔,只向月明飞。

第四十一回 长安城相如收信 书房中司马悔过


锦水惊传尺素来,长安秋色正徘徊。墨痕犹带啼痕湿,字字如刀剖旧怀。

忆昔瑞仙亭上月,当垆酒暖笑盈腮。忽觉满城灯火暗,独坐深宵泪满阶。

左调:临江仙。

诗曰:

一纸书来万里遥,字如刀剑剖心焦。

当年月下盟犹在,莫负青山与玉箫。


话说那封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自成都启程,由信使昼夜兼程送往长安。一路上,那封信换过三匹马,途经蜀道、翻越秦岭、渡过渭水,风尘仆仆地朝着那座繁华帝都逼近。信使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这封信厚得出奇,重得压手,而且封口的火漆足足有三层,每一层都盖着一枚清晰的印章,像是写信的人生怕信在中途被人拆开。

那封信抵达长安时,已是深秋。长安城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叶片在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被来往的车马碾得沙沙作响。相如此时正在府中处理公务。自他被汉武帝拜为郎官以来,每日公务繁忙,应酬不断。书房案头堆满了公文和同僚的名帖,砚台里的墨汁干了又研,研了又干。他穿着锦袍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眉头微蹙,正在批阅一份奏章。

管家叩门而入,躬身道:“老爷,成都来信了。”相如抬了一下头,目光却没有从文书上移开:“先放那儿吧。”管家将信放在书案一角。信封上的字迹是文君的,笔力比从前重了许多,相如却没有立刻注意到。他的目光依然盯着手中的文书,像是有处理不完的公务。直到他将那卷文书批完,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才不经意地扫过那封信。

他拿起信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那一刻,他还没意识到这封信会改变什么,只是随意地裁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然后不紧不慢地看了起来。第一张信纸上,是那首《白头吟》。他的目光落在“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上时,还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可当他读到“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那“决绝”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铁链,兜头锁住了他的呼吸。他放下公文,挺直了背脊,将那张信纸捧到眼前,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越读越快,越读越急。

他读完了《白头吟》,手已经开始发抖。他翻到第二张——那是《诀别书》。“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那个“诀”字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他的心脏。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那张纸。窗外的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翻动,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行字——“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像是要从那六个字里找出任何一丝别的意思来,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那字字句句都是斩钉截铁的告别,没有留一丝余地。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把每个字都看透了,看穿了,才肯承认自己没有看错。文君要和他诀别。她写了一首诗来告诉他,她要走了。她要他在长安好好过他的好日子,不要挂念她。她让他“努力加餐”,让他“勿念妾”——那是在说:从今以后,我们之间不再有牵挂了。

相如忽然想起那方素帕,连忙从怀中掏出来。帕上的鸳鸯已经有些褪色,“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字迹却依然清晰。他握着那方素帕,又看了看那张信纸,两者像是两个世界的信物——一个是当年许下的,一个是如今收回的。他把素帕贴在心口,闭上眼睛,眼角滚落了一滴泪。

书房里安静极了。墙角的香炉已经熄了,残留的余灰散发出最后一丝檀香味。他没有立刻写信回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辩解都像是火上浇油。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旧画册——瑞仙亭上,月光如洗,她穿着白衣对他说“我答应你”;临邛酒馆里,她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地招呼客人,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光;成都破屋中,她蹲在井边帮他洗手上的裂口,一边涂药膏一边低头说“以后不许再弄伤了”;而她写《白头吟》的那个夜晚,一定也坐在灯下,独自流泪,墨迹被泪痕洇开,可她仍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最后那句“与君长诀”。

他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想回成都,可又怕回去之后她已经不在了。他想给她写信,可提起笔来又不知该怎么开头。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站了很久。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忽然之间,他想起一个词来——“悔过”。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刻。等着某个东西把他敲醒,让他明白他正在失去什么。如今他明白了,可那东西已经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再也不能恢复原样了。他必须拼尽全力把它重新拼起来,哪怕最后拼好的镜子布满了裂缝,也比没有好。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了笔。这一次,他决定要写一封真正的信。一封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应付、不是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的信,而是一封把自己剥开、把心掏出来放在纸上的信。他要告诉她——他错了。他要把这些日子的迷失、愧疚、不安,全部写清楚。他写道:“文君,瑞仙亭的月光我一直记得,你的那句‘我答应你’我也一直记得。我记得你的每一句话,可我却忘了去兑现它们……”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写到末尾,他终于说了一句压了很久的话:“文君,等我。我辞官回去。”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那封信折好封好,唤来信使。他将信交出去时,郑重地交代了一句:“连夜出发,不得有误。”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奔出长安城。相如站在门口目送那尘烟远去,夜风迎面而来,吹动他身上的锦袍。他忽然觉得这身锦袍穿在身上有些重。他转身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脱下了那件锦袍,换了一件旧青衫。那件青衫,是他从成都穿来的。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处补丁,是文君缝的。他穿上那件旧衣,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低声道:“文君,我回来了。”

这正是:

锦水书来万念灰,白头吟就寸心摧。

长安灯火千般好,不及成都月下杯。

锦水书来万念灰,白头吟就寸心摧。

长安灯火千般好,不及成都月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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