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我穿了一条有破洞的裤子。
这条裤子是三年前买的,它的尺码是160的,但我穿着其实有点短,当时买它的时候,摊子上没有更长的了,我图它便宜又保暖,想着穿着它“跪”在纸箱打包挺好的。因为它穿着舒服,我特喜欢穿它,除了它洗了没干,我几乎都会穿它,日子久了,左膝盖处有点磨破了,一开始破洞很小,后来越来越大了,不过它也没破得很彻底,里面还有薄薄一层。
我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盯着裤子的破洞,思绪飘着去了远处——
那是一家我很向往的设计公司,职位是平面设计师。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犹豫了三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就穿这条破裤子去面试。我想,我都要在头条上赚个一毛两毛的了,还怕把“穷”展示给面试官吗?他们能看出我穷得很有态度,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录用我呢。
地铁上,一个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姑娘,你裤子破了。"
"我知道,谢谢您。"我微笑着说,"这是设计呢。"
老太太摇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大概是说我脑子也破了吧。
面试在二十八楼。电梯里,我遇到了另一个面试者。她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脚踩八厘米的细高跟,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膝盖处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移开,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怜悯的笑,还是嘲讽的笑?我来不及分辩,电梯门开了。
前台小姐让我稍等。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破洞裤与这个处处彰显着"高级感"的空间格格不入。藏青色套裙坐在我对面,正在补妆,粉饼盒上印着某个我念不出名字的法国品牌。
"下一位,兰绘时光。"
是我。我站起来,藏青色套裙冲我点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祝你好运,乞丐。
面试官有三个人。中间那位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有威严。她看我的简历,又看我,再看我的裤子。
"兰绘时光,"她开口了,"你的裤子……"
来了。我挺直腰背,准备解释什么是丹宁文化,什么是反叛精神,什么是设计师的自我表达。
"……是在哪里买的?"
我愣住了。
"我是说,"她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这个破洞的处理很自然,不像市面上那些机器磨出来的。是手工做的吗?"
"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算是吧。 是我以前工作中不小心划破的,后来……越破越大。"
右边的年轻面试官笑出了声。中间的女人没笑,她摘下眼镜,仔细端详我的裤子。
"不小心划破的"她说,"然后你决定让它继续发展。这很有意思。我们最近接一个街头服饰的品牌,一直在找这种……真实的磨损感。机器做不出来,设计师做又太刻意。你这种,"她顿了顿,"这种无意识的、生活化的破坏,正是我们想要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这是那个项目的策划。如果你愿意,下周一来做提案。当然,"她看了一眼我的简历,"你的作品集我们看过,基本功很扎实。但更重要的是,"她指了指我的裤子,"你有这种……怎么形容……对意外之美的敏感度。"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三月的春风穿过我膝盖上的破洞,竟然有了几分暖意。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创可贴——不是给膝盖,是给裤子的。我想,既然它现在有了商业价值,我总得保养一下,不能让破洞再扩大了。
藏青色套裙正好从电梯里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创可贴,表情复杂。
"面试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行,"我说,"他们很喜欢我的裤子。"
她显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旋转门,在春日的阳光下分道扬镳。她走向地铁站,我走向公交站。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的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吧,我承认,这都是我瞎想出来的,事实上是,当我穿着这条破裤子下楼时——
邻居花姐盯着我的破裤子发出一阵“啧啧”声。她说,兰啊,衣服褪色了都不能穿呢,你这都破了怎么还穿,人家背后要议论说你穷呢,最主要的是,你家老公要没面子啊,说他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啊……你也不怕倒霉啊……
围在旁边的阿芬阿清阿玉掩面发出“吃吃”的笑声。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说,这跟穷富没关系啊,我喜欢穿它,因为它穿着舒服,而且它之所以会破就是因为我穿它的时候太多了啊,“面子”与“舒服”相比,我选舒服啊。
花姐看我一副“油盐不进”无法说服的样子,摇着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