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不好的人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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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暮夏,日影斜沉。

汤家祖传的军器作坊里炉火熊熊,赤红火光映得四壁通明。十四岁的汤隆脱去外衫,臂膀浸满汗水,手中大锤起落,叮叮当当,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坯之上。火星簌簌飞溅,落在青砖地面,转瞬便冷却成点点黑屑。

一番锻打、淬火、修锉,一枚枪头已然成型。汤隆把余下打磨抛光的活计,尽数交付坊里的老帮工,自己舀水净手,理好衣衫,迈步走出打铁作坊。

汤隆的母亲早丧,父亲本在东京军器局当差,前年调任延安府知寨。那处边陲烽火不息,流矢横飞,凶险万分。父亲放心不下幼子,便将汤隆托付给胞妹,也就是汤隆的姑母,寄住在徐府。汤家世代以锻造军器为业,这座祖传打铁作坊,也一并交予汤隆代管。汤隆自小就痴迷锻铁手艺,每日总要在炉边流连大半日,方才动身去往姑母家中。

出了作坊,沿街一路行去。不远处便是大相国寺,香烟袅袅升腾,香客摩肩接踵,车马往来不绝。寺外坊市热闹非凡,绸缎铺、茶肆、粮行、杂货摊鳞次栉比,叫卖之声此起彼伏,一派帝都繁华景象。可转过背街的巷口,墙根之下,却蜷缩着好些衣衫破烂的流民,缺衣少食,默默蜷缩在阴影之中。盛世的光鲜与底层的苦楚,就这般两两对照,摆在眼前。

行至一处赌坊巷口,几个闲汉泼皮蹲在门檐下,见汤隆走过,连忙扬声招呼:“汤大郎,今日得闲,进来耍几手?”

汤隆脚步不曾停下,只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今日不得空,改日再说。”

他担心姑母记挂自己,并不去赌坊,而是往徐府走去。

穿过熙攘街巷,便到了徐府。青砖高墙,朱漆院门,府内庭院清净,隐隐飘来一缕檀香。

汤隆的姑母嫁到徐家之后,育有一子,名叫徐宁,徐宁的父亲三年前亡故,家中只有汤隆的姑姑。姑母性情温厚安稳,笃信佛法,日日在佛堂焚香祷告,祈愿儿子徐宁平安,也遥寄远在延安的兄长。见汤隆归来,连忙迎上前来,满眼都是疼爱。

“隆儿回来了,今日作坊可还顺当?”

汤隆躬身应道:“回姑母,今日锻成一柄枪头,都交代帮工打理了。”

姑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残留的铁屑,轻声叮嘱:“那打铁作坊是汤家祖上传下的根本,你父亲远在边关,这一份家业,便要你好生照管。你父亲身在延安,路途遥远,千万记得时常写信回去,报个平安,也嘱咐你父,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对夫家的骄傲,又道:“你父亲不在身边,你更要管好自己,莫要在外肆意游荡。徐家的金枪钩镰枪,家学深厚,远胜咱家的拳脚功夫。你多同宁儿亲近,跟着他学些武艺,也好自保。”

汤隆一一应下。姑母的叮嘱,句句都是长辈的惦念,只是她终究只能言语规劝,管不住少年心底那一份不羁。

暮色渐渐漫上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宁自金枪班当差归来。他年方十七,一身劲装尚未完全换下,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肃整。

母子、姑侄三人,一同在堂中用晚饭。席间姑母又絮絮念叨几句,无非是叮嘱二人安分守己,保重身子。

饭罢,姑母自回佛堂诵经。后院演武场空旷,晚风习习。

汤隆跟在徐宁身后,走到场边,开口说道:“表哥,今日我锻了一柄枪头,铁料坚实,只是不知临阵搏杀,会不会有缺憾。”

徐宁点点头,“你家是祖传的打铁技艺,你自幼学习,现在已尽得真传,还要多接触一下禁军武器,听取他们的意见,兵器在实战中有哪些缺陷,他们最清楚。有空你把自己打造的兵器拿来,我也用一用,我想为我的金枪,打造一个备用品。”

汤隆听得凝神,连忙记下,说道:“表哥的金枪是姑父用过的,想来在重量尺寸方面还是需要调整的,嗯,你需要多重多长的,我定会用心打造”。

二人闲谈片刻,汤隆望着徐宁,少年心气翻涌,终于开口:“表哥,我久闻徐家除了祖传的金枪,还有雁翎圈金甲,乃是祖上至宝。我日日锻甲造兵,心中实在好奇,不知可否容我看上一眼?”

徐宁闻言,神色平和,缓缓说道:“此甲非寻常匠人可造。当年祖上延请四五名天下名匠,耗费整整一年光阴,昼夜精工打造,方才铸成。寻常人,仿不来的,你也不必枉费心神。不过看看倒也无妨,你是祖传的铁艺,说不定能看出点诀窍来,对你的打铁技艺有所帮助。”

说罢,带着汤隆,禀告过母亲,到自己卧室房梁上把锁子甲放下,让汤隆观看,那甲铺开,不像铠甲,反倒像一领奇异的锦缎。

底层是密密麻麻的小铁环,一环扣住四环,连成软网,即是锁子;上层一层一层,缀满形如雁翎的薄钢片,顺着肩、胸、腰、腿的曲势次第叠合,便是雁翎。甲片不是死钉死铆,顺着铁环微微能动,随人俯仰,身上怎么动,它便怎么贴。

徐宁伸手轻轻提起一搭。一整副全身甲胄,提起来竟不费力。

“你是锻器的,不妨细看。寻常铁甲,全靠厚铁硬扛击打,笨重耗力。这一副,翎片卸开刀势,锁环兜住箭尖。贵在轻、顺、密。不是力气大就能打出来,要懂铁性,却也是磨人的功夫,编制在一起。因为这付甲轻薄细密,刀劈不开,箭射不透,所以又叫赛唐猊。”

汤隆俯下身,眼睛几乎贴上去。他看得出,每一片雁翎的弧度都不是随手剪出来,是按着人披甲之后的姿态细细思量过的。官营军器坊只求凑数,哪里肯花这般水磨功夫。

看罢多时,汤隆言道:“真是好宝物,贴身穿戴,不亚于多了一道护身符,单人很难做出,这不但要好钢好铁,还要做到编排有序,才能贴合身体。”

“确实如此,当年也是祖上恰好有一块天外陨铁,于是召集京城有名铁匠,又加上其他精铁,耗时费力才打造这么一件。”

二人又闲聊一阵,便各自歇息了。

2026.09.14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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