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渐深时,老楼庭院的景致便只剩下嶙峋与灰寂。唯有东南墙角那株老腊梅,在万木凋零中,悄然蓄着气力。
苏青梧搬来后的第一个冬天,便留意到它。树形不算优美,主干扭曲多瘤,枝桠旁逸斜出,带着一种挣扎求存的倔强。但腊月一到,情况便不同了。先是枝头鼓起米粒般的、赭石色的苞,硬硬的,毫不起眼。然后,在某个滴水成冰的清晨,推开窗,凛冽的空气里便会劈面撞来一缕幽香——清极,冷极,甜意似有还无,像冰丝在鼻腔里轻轻一颤。
是腊梅开了。
今年的花开得似乎比往年更盛,也更执拗。花期已近尾声,多数花朵该凋零了,可这株老梅,仍有大半枯瘦的枝头缀满蜜蜡似的黄。香气也不再是羞涩的暗送,而是变成了一种浓郁到几乎有形的存在,丝丝缕缕,缠绕着老楼的砖墙,渗进门窗的缝隙,连玄墨这只向来对花草冷淡的黑猫,近日也总爱蹲在朝向庭院的窗台上,竖着耳朵,金眸微眯,似在聆听什么。
真正让青梧觉出异样的,是梦。
接连好几晚,她都陷入同一个梦境。梦里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只有铺天盖地的、鹅黄色的光晕,和充盈口鼻肺腑的、那株腊梅的冷香。她在香雾里行走,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一种微湿的、柔软的触感,低头看,竟是层层叠叠、厚如绒毯的腊梅花瓣。远处,总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背对着她,在侍弄着什么,姿态专注而哀伤。青梧想走近,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梦境却总在此刻戛然而止。醒来后,枕边仿佛真的残留着一丝清寒的梅香,经久不散。
起初她以为是近日整理老楼旧闻,思虑过甚。直到那天,她在老楼储藏室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找到一本纸张几乎粘连在一起的潮湿账簿。翻到末页,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记录,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
“民国三十七年冬,沈氏女静姝,自植腊梅一株于东墙下。是岁大寒,梅成活,人已杳。此梅历风霜而愈劲,岁岁花开,香溢旧苑,或曰:‘香魂不散,待主归来。’”
沈静姝。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自植腊梅。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兵荒马乱的年月。植梅人“已杳”,是离开了,还是……不在了?为何植梅?那“香魂不散,待主归来”的附言,是后来者的感叹,还是确有所指?
青梧合上电脑,望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默然挺立的腊梅。扭曲的枝干,此刻看去,竟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呐喊或凝固的等待。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关于“沈静姝”的点滴。问过几位老街坊,年岁最长的也只模糊记得:“好像听老辈讲过,这楼早先是一位沈姓军官的产业,后来……败落了。家里人是不少,具体情况不清楚了。”至于沈静姝,无人知晓。
线索似乎断了。但庭院里的梅香,却一日浓似一日,甚至大白天待在室内,也能隐隐闻到。玄墨对那株树的兴趣有增无减,有时会跳到窗外窄檐上,冲着腊梅树的方向,发出一种低低的、并非威胁也非亲昵的“呜呜”声,仿佛在与什么对话。
一个无风却干冷刺骨的午后,青梧裹紧大衣,第一次真正走近那株腊梅树。近看,树干上的瘤疤、裂纹更显沧桑,但生命力却从每一个缝隙里蓬勃地透出来。树下泥土冻得硬实,落着些已呈褐色、却依然散发余香的花瓣。她弯腰,想拾起一片完整些的,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柔腻的花瓣——
毫无预兆地,一段清晰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猛然撞入脑海:
·一双纤细的、戴着玉镯的女子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带着土坨的、细弱的梅树苗放入挖好的坑中。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却冻得发红。视线微微抬起,看见不远处老楼二楼的某个窗口,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中年男子凭窗而立,正向这边望着,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严厉的直线。女子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即更坚定、更快速地培土、压实。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瞬间渗入,不见痕迹。不是雨,是泪。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带着决绝的痛楚:“阿爹,您不让我走,我不走。可我总要留下点什么……留下点活的、香的、能穿过这高墙的东西……”*
青梧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感受太真实,那悲伤太尖锐,几乎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这不是陈默故事里那种朦胧的情感共鸣。这是具体的、带有触感和温度的记忆片段,通过触摸残花,直接传递了过来。仿佛这株腊梅,历经数十年风霜,不仅保存了自身的芬芳,也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封存了种植者那一刻强烈的情感与意念。
她不敢再轻易触碰花瓣,只是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这株沉默的树。原来,它不是普通的观赏植物。它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困顿绝境中,用尽力气留下的生命印记,是她对抗禁锢、寄托超脱愿望的象征。香魂不散……或许,并非魂魄真的附于树身,而是那份“留下点什么”的强烈执念,与植物顽强的生命力结合,产生了一种超越时间的“存在感”。
那么,沈静姝后来究竟如何了?她是否最终离开了这老楼,去了她向往的、有“梅香能抵达的更远地方”?还是如同那账簿隐晦的记载,终究“香消玉殒”于此?
青梧回到楼内,思绪纷乱。夜里,她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她看见(或者说,仿佛透过沈静姝的眼睛看见)一间陈设雅致却透着孤清的闺房,窗外正是那株日渐茁壮的腊梅。年轻女子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在一方素白手帕上绣着什么。针脚细密,绣的正是凌寒独放的腊梅,旁有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静姝”二字。她不时抬头望望梅树,眼神温柔而坚定,低声自语:“再等等……再开得盛些,香些……或许就能飘到街上,飘过城墙……或许,就能被该闻到的人闻到……”
梦里的悲伤不再尖锐,却更加绵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次日,青梧做了一个决定。她找来工具,小心地将腊梅树下那些尚未完全腐败的落花,尽可能完整地收集起来。她不去触碰树身和枝头的鲜花,只捡拾自然的凋零。然后,她将这些依旧散发着冷香的残瓣,带到老楼空旷无人的天台。
天台上寒风更厉。她选了一个开阔的角落,将花瓣轻轻铺洒开。蜜蜡黄的花,衬着灰白的水泥地,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我不知道您最终去了哪里,”青梧对着虚空,也对着手中最后一把花瓣,轻声说,“但您留下的这株树,活得很好。每年冬天,它都开花,香气能飘得很远,很远。您想让人闻到的‘香’,很多人都闻到了。”
她顿了顿,想起梦中那方手帕,想起那专注的刺绣和低语。
“您想传递的东西,我……好像收到了一点。”她将最后的花瓣洒向风中,“现在,我帮您,让这香气,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吧。”
花瓣脱离了她的掌心,立刻被凛冽的寒风攫住,打着旋儿向上、向四周飞扬开去。它们太轻,瞬间便散入广漠的空气中,黄色的斑点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但奇异的是,那一瞬间,空气中弥漫的腊梅冷香,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骤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浩荡,仿佛无形中得到了释放和增强,温柔而坚定地漫过天台,漫过老楼的屋脊,向着街道、向着城市更远处弥漫开去。
玄墨不知何时也跟上了天台,蹲在青梧脚边,仰着头,金眸映着苍茫的天光,安静地注视着花瓣远去的方向。
风穿过空旷的天台,发出低沉的呜咽,又渐渐平息。
青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感到心中那份因梦境和记忆碎片而积郁的沉重感,似乎随着花瓣的飘散,也减轻了许多。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开来。
腊梅依旧在庭院角落里,沉默地开着最后的花。但青梧觉得,它似乎有些不同了。那香气不再带有困守的郁结,而是变得更通透,更辽远,真正有了“穿过高墙”的自由意味。
沈静姝的故事,或许没有惊心动魄的转折,没有跨越生死的重逢。它只是一个关于“留下”与“抵达”的、静默而坚韧的愿望。这株腊梅,便是那愿望的实体,一年复一年,用最凛冽的芬芳,诉说着曾经有过的困囿、不甘与超越的渴求。
而老楼,再次以它沉默的方式,守护并最终让一段孤独的守望,找到了一个倾听与传递的出口。
夜里,青梧没有再梦见鹅黄色的香雾和悲伤的女子。她睡得很沉,很安稳。窗外的腊梅香,丝丝缕缕,萦绕枕畔,清冷依旧,却再无哀伤,只余下一缕穿越时空的、宁静的芬芳。
玄墨蜷在床尾的软垫上,呼噜声均匀。老楼沉浸在最深沉的冬夜里。
一切等待,或许并非都要有明确的结局。有些存在本身,历经岁月,终于被懂得、被尊重、被温柔地送上一程,便是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