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乡的全称是鸡东县明德朝鲜族乡,是的,我生活在一个少数民族乡。
虽然朝鲜族乡,可是汉人还是占绝大多数,差不多98%以上依然是汉人。所谓朝鲜族乡,是因为有一个村屯绝大多数人是朝鲜族人,叫山多村。不过,因为是朝鲜族乡的缘故,我小时候身边还是有很多机会见到朝鲜族人,我的玩伴里也偶尔有朝鲜族小孩,但是无法做到朝夕相处。朝鲜族老乡和我们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虽然我们在朝鲜族乡。
印象里朝鲜族老乡的家里都非常干净。那个年代大家住的房子的都是土胚墙,茅草屋顶,屋里的地面都是踩硬了的泥土地。去汉族小伙伴的家里,地面通常都是泥巴和灰土掺合着经久未曾打扫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阴冷霉锈的气息。灶台的大铁锅周围更是烟熏火燎的黑色混着油污和久未彻底清洗的灰尘,还会经常堆叠着不知道是没洗,还是洗了而没洗干净的碗碟,仿佛大战过后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一般。而到了朝鲜老乡的家里,虽然外面大同小异,可是屋里的泥地面总是一尘不染,灶台也总是一副每天打扫清洗留下的焕然一新的模样。碗筷崭新干净而整整齐齐的叠在碗柜,屋里空气中也似乎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些都让我们这些小伙伴对朝鲜族老乡有一种莫名的好奇和期待!
也因为在朝鲜族乡,沾了近便的光,我们也可以享用一些属于朝鲜族特有的美食。首当其冲的是狗肉,朝鲜人最钟爱吃狗肉。大人口头禅总说:朝鲜人过年,要了狗命啊!农村人家家户户养狗,每家每户的狗都会陪伴家人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几乎把它们当作家人。第一次在朝鲜人家里吃到狗肉,吃到一半才知道是狗肉,心中一丝丝罪恶感被肉的香味迅速攫取。家人们啊,沾上朝鲜特制辣椒酱的炖狗肉,太香了!辣白菜也是朝鲜人离不开的日常食物,老乡偶尔会送一整颗腌制好的给我们家。每次撕成一小条,慢慢就着米饭吃,白菜的清甜和甜辣适中特有味道刺激着味蕾,百吃不厌。还有就是年糕,也是朝鲜老乡过年过节的必备。白色的年糕,沾上白糖,入口即化,软糯香甜,绝对是小时候记忆中的最美之一。
然而这一切和一个朝鲜女孩比起来,似乎都微不足道,她才是我们小伙伴记忆中最美的朝鲜女孩!
我爸爸是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还是一个股长,在乡里也算是干部了!我们家住在公社旁、也就是乡政府隔壁。我们家不是独门独户的,是长长的联排茅草房中间的两间。这长长的十几间茅草房住的都是乡里的干部,不过都是汉人干部!这些户人家都左邻右舍若干年,彼此熟悉的不得了,也很久不见什么新面孔。突然有一天,茅草房门前的黄土路上开来一辆小轿车,还是桑塔纳。对于闭塞的小乡村来说,轿车是稀罕物。车还没停稳,早就听到风声的小伙伴们从四面八分,各个角落向轿车集合。有的从十几米高的杨树上象猴子一样快速荡下来,有的从污泥吧中象河马一样满身污泥的爬出来,还有的扛着打狗棒、披着麻袋片、一副洪七公大侠装扮直冲过来。大家围拢在车旁等着看热闹,虽然我们也不确认有啥热闹可看。车里先下来的是司机,然后副驾驶下来一个男人,男人从车里一个女人的手中接过来出大包小裹的东西,紧接着穿着朝鲜族装饰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侧身挪出来。大家以为里面再没什么空间可以装什么了的时候,一个白雪公主般的小女孩从车里睡眼朦胧的被女人拽出来。之说以说她像白雪公主,是因为她穿着一身我们都没见过的纯白色公主裙,而且我们那个时候知道的最美丽女孩也就是白雪公主了!她的皮肤像公主裙一样白,或者像冬天积在地上还未落一点灰尘的白雪。钻出小轿车的女孩从睡梦朦胧中惊醒,被围在四周的我们这些猴子、河马吓了一大跳,躲在女人的身后,同时探出一张干净、精致、近乎完美的小脸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我们的爸爸妈妈们都跑过来迎接新到来的邻居:县里下来的公社朝鲜族新干部,也同时轰走我们这些满身泥巴、像麻雀一样叽叽咋咋的小鬼头们。
小伙伴们都没心思去玩了,聚在一起远远跟着一家人,看着大人们围着这一家人亲切的忙前忙后。那时的人啊,是很容易很快打成一片的,他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很快我们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到这一家人。县里派下来一朝鲜族干部,男人姓金,两个孩子,姐姐晶晶,妹妹叫兰兰。原来白雪公主的名字叫晶晶!不过听说这干部只是短期下派,一年半载就要回县里去。是啊,本来白雪公主就不属于森林,她最终要回到王国去的。
晶晶家刚好安置在了我家隔壁,之前那户乡干部调走了,空置了好长时间。我经常透过玻璃往里面看,破破烂烂满是灰尘,和公社里堆杂物的仓房很像。不敢想象粉粉嫩嫩、娇娇滴滴的白雪公主在这种地方怎么住呢?不过,是我想多了,当第二天我们一家正式以邻居身份串门的时候,那里已经焕然一新了,呈现了朝鲜族老乡家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整洁,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我简直怀疑是不是他们一家有什么魔法,不然怎么会这么神奇?金干部很健谈,一口朝鲜族味道的东北话,晶晶普通话一般,经常脱口而出说还是朝鲜语。我把我最喜欢的玩具拿给她玩,她一脸嫌弃的样子,大声说鸡鸡狗狗,鸡鸡狗狗!后来我听妈妈说,好像是不干净,脏的意思。怎么会脏呢?我身边的小伙伴都羡慕我这个玩具的很呢!她不一样,和我们这些小伙伴太不一样了!
不只我这样认为,邻居这些六七岁的小屁孩都这样认为,这一家人不一样,晶晶更是不一样!晶晶不一样,她是我们所有小伙伴公认最漂亮的女孩,最不一样的女孩!
我们这些小屁孩,无论男孩女孩,都是泥巴里打滚、树枝上荡秋千、雪地里抓麻雀的主儿。只有晶晶永远是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花仙子。她的这种与众不同,让我们一直感到神秘和好奇。我们费劲力气去接近她,却老是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她会画画,她会弹手风琴,她会安安静静看书。实在搞不懂,这些东西有啥意思?不过,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更像白雪公主了,而我们仿佛是森林里的那七个小矮人!
晶晶始终没和我们玩到一起去,她的普通话也一直不是很好。要么是她在玩,我们远远的看,要么是借着串门的机会,装模作样的拿着她的书坐在她旁边一起看。偶尔抬头偷看一下她,她总是很安静,很专注,似乎根本感受不到我的存在,让我感到深深的失望。
好奇而又无法接近,让小伙伴们都对晶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男孩子们更是经常用恶作剧的方式来表达对她的喜爱。秋天抓几只癞蛤蟆,打开门丢到她屋子里,当然是趁她爸爸妈妈不在家。冬天在她家门前费劲力气堆一个妖怪样的大雪人,打开门吓她一跳!然而这些似乎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即没有掀起波澜,也没吸引她什么注意,最多就是冒出几句听不懂的朝鲜话的惊呼!家里的大人们开玩笑,说,你们这么喜欢晶晶,长大娶她做媳妇啊。男孩子们认了真,开始张口闭口:我媳妇,我媳妇的私下叫起晶晶。公社前的空地长了一大片芦苇,孩子们偷偷躲在芦苇丛里,晶晶路过的时候,所有男孩子大喊:晶晶,我要娶你做媳妇!晶晶的爸爸妈妈也不生气,是啊,谁会把一群六七岁小屁孩的话当真呢?而晶晶和我们一样,其实没搞清楚媳妇是啥意思,因此也更没啥可介意的了!
晶晶始终像倒影在水里的月亮一般,那么明亮,那么皎洁,看着很近,却无法真实的接近和触碰!在一个风和日丽,秋风飒爽的日子,她们全家就如当初悄然而至的那天一般,随着一辆桑塔纳的到来又悄悄离开了。据说回到县城去了,县城我也去过,印象中人多,还有楼,每天都可以见到桑塔纳。小时候也就去过一两次,印象不是很深。晶晶却实实在在的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她像白雪公主一样回到了她的王国去了,那里有和她一样的王子,她好像有和七个小矮人挥手告别,用我们听不懂的朝鲜语。
一切恢复了平静,身边又都是可以泥巴里打滚的伙伴。漫长的冬季把我们禁锢在一望无际、白雪皑皑的村子里,其他季节仿佛都只是漫长冬季的陪衬而已。再过了几年,我考了高中去了县城,后来又高考去了省城。慢慢习惯了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灯红酒绿,也接触了城里更多的白雪公主。可是当年那个朝鲜女孩却成了记忆中最美的模样,朦胧的样子像小时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一般灿烂耀眼!是啊,城里是无法看到夜空的,也更别提流星了!远离了那些年自认禁锢了自己梦想的雪岭荒原,来到向往中繁华热闹的都市。若干年后发现,虽然貌似可以随时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是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四方盒子里,自己的灵魂似乎被禁锢在了这钢筋水泥筑的盒子里,只有在梦里才有机会自由自在的在田野中奔跑,在雪地里打滚。不知道当年那个美丽的朝鲜女孩,现在什么样呢?她会想起曾经呆过一年的小村庄,那间茅草房,还有那几个小矮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