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1643年)、崇祯十七年(1644年)间,彼时的大明王朝犹如一座千疮百孔的破船漏屋,摇摇欲坠,真如崇祯帝朱由检之喟叹“处处皆亡国之相”。在这两年中,有关异乎寻常的灾异记录不绝如缕。如,在一个风雨如晦夹杂着电闪雷鸣的夜晚,一道雷电刺破苍穹,竟然击中了太庙:“庙中神主或横或侧,诸铜器俱为雷所击,融而为灰。”太庙是朱明皇族祖庙,居然被雷劈了,满朝文武都感到这是一种不祥征兆。
在这种天下大乱,天灾人祸此起彼伏的情况下,崇祯帝朱由检的心理似乎变得更歇斯底里起来。史料记载,他除了整日唉声叹气、坐卧不宁外,还暴躁易怒,经常无缘无故地对臣下发怒,尤其忌讳臣下奏言各地灾异、民间弊端的情况,几乎一点也听不进去,对历朝历代沿用的一些法令与约定俗成的做法不时变更,令众大臣无所适从。
从大明最后一根擎天柱孙传庭败死潼关后,崇祯帝预感到自己末日已近,整日抑郁寡欢,愁眉不展。望望大明江山,已是遍地烟尘,天下汹汹,南宋状元宰相文天祥感慨“山河破碎风飘絮”的一幕又在重演;审视环绕身边的众大臣,皆是庸碌之辈,找不到一个类似袁崇焕、洪承畴、孙传庭那样能力挽乾坤的柱石之臣,甚至找不到一个能承担督师重任的人选。当然,这也是其自作孽,“终崇祯世,巡抚被戮者十有一人:蓟镇王应豸,山西耿如杞,宣府李养冲,登莱孙元化,大同张翼明,顺天陈祖苞,保定张其平,山东颜继祖,四川邵捷春,永平马成名,顺天潘永图,而河南李仙风被逮自缢,不与焉。”“帝自即位以来,诛总督七人,崇俭及袁崇焕、刘策、杨一鹏、熊文灿、范志完、赵光抃也。”这么一个刚愎自用、刻薄猜忌、不能容物又自比尧舜的皇帝,哪能守得住这个江山?
迁都是需要舆论基础的......
面对李自成大兵压境,慢慢向京师逼近,崇祯帝也考虑过迁都南京的方案,当年金军横扫华北,宋高宗赵构泥马渡江,守着半壁江山,南宋小朝廷不也延续大宋国祚152年之久吗?将京师迁往南京,可以躲避李自成的进攻矛头,但崇祯帝又有些举棋不定,因为这显然是一种怯懦无能的表现,会遭到天下人的蔑视与不齿。崇祯帝还想顾全脸面,他内心希望在众大臣的力请下顺水推舟,自己再决议迁都。
但一些朝中重臣都很了解崇祯帝的脾性,也都很有心机,害怕承担责任,不敢坚持这种南迁主张,左中允李明睿看穿了明思宗的心事,于是上疏请求朝廷南迁。为了保住崇祯帝的面子,堵住反对南迁的大臣之嘴,李明睿建议皇帝以“御驾亲征”的名义,先至山东,继而至明中都凤阳,最后至南京以固守,然后卧薪尝胆,徐图“中兴”。

为加强说服力,李明睿还利用明成祖朱棣五征漠北残元的事例,极力奉劝明思宗早作定夺。对李明睿的善解人意,明思宗很满意。他多次密召李明睿,无话不谈,将他视为心腹。之前,李明睿曾经劝朱由检迁都西安,以就近召集兵马,激励将士,率大明虎贲直捣李自成老巢,彻底剿灭明廷心腹之患李自成。后得知李自成已在西安登基称帝,建立新顺朝,他不得不来了个紧急刹车,又力劝皇帝将京师南迁:“今逼近畿旬,诚危急存亡之秋,可不常虑?却顾唯有南迁,可缓目前之急。”
明思宗听李明睿话风突变,急忙以手指天说:“此事重,未可易言,以手指天,言上天未知如何。”李明睿答:“天命微密,当内断圣心,勿致噬脐之忧。”
李明睿虽在朝为官,却精通相纬之术,为人又颇圆融机巧,他这么一说倒也无懈可击。明思宗听罢环视左右,见无人在侧,便很动情地对李明睿说:“此事我已久欲行,因无人赞襄,故迟至今。汝意与朕合,但外边不从奈何。此事重大,尔宜密之,切不可轻泄。泄则罪将坐汝。”
崇祯帝想暗示内阁首辅陈演,要他带领群臣请求南迁,以达到自己将明廷迁往南京的目的,但陈演虽贵为首辅大臣,却胆小怕事,又老奸巨猾,虽明白皇帝用意,装傻充愣极力回避,坚决不谈南迁之事,使非常好面子的崇祯帝南迁之梦一直无法落实。
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底,朱由检还为迁都之事作了一些铺垫。他命亲信大臣左懋第到南京去,沿江考察舟船兵马的具体情况。他还命令天津巡抚冯元飏秘密准备漕运船只300艘, 驻泊于直沽口(今天津东大沽口)待命。

但崇祯帝仍然犹豫不决,首鼠两端,既担心迁都引发天下咨议汹汹,又等待群臣纷纷劝迁,下不了最后决心:“恐遗恨于万世,将候举朝固请而后许。”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史载,在朝臣中还是有几人支持南迁的。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就同意南迁,但只主张太子朱慈烺先往南京监国,皇帝仍坐镇北京。二月间,在外督师的东阁大学士、吏部右侍郎李建泰也紧急上疏,说闯贼已经逼向京师,势难阻挡,情势危殆,请立刻迁都,并表示愿率军保护太子南迁。尽管迁都一事一直在秘密中进行,但还是走漏了风声,遂导致朝野内外咨议汹汹,庙堂上反对南迁的呼声更是异常高涨。
就在进退失据时,御史李邦华突然上疏,请崇祯帝让太子朱慈烺急赴南京监国。李邦华的建议与崇祯帝的意愿背道而驰,大相径庭,这是为何?因为这样做的话,一方面说明自己怯懦无能,贪生畏死,而另一方面自己也难逃丢失大明帝都与半壁江山的罪责。于是“帝赫斯怒”,召集群臣上朝,装出一副雷霆震怒的样子,当众训斥李邦华道:“祖宗辛苦百战,定鼎于此土,若贼至而去,朕平日何以责乡绅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谢失事诸臣之得罪者?且朕一人独去,如宗庙社稷何?如十二陵寝何?如京师百万生灵何?”有大臣劝道:“太子监国,古来尝有,亦是万世之计。”崇祯帝正色说:“朕经营天下十余年,尚不能济,哥儿们孩子家,做得甚事?”
事实上,崇祯帝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完全信任,害怕太子重演唐肃宗灵武登基逼唐玄宗逊位的历史旧剧来。即便太子全无此心,谁又能保证他身边那些人不生此心呢?那些竭力拥戴太子南迁监国的大臣们之动机绝不单纯!就这样,关于京师南迁的事就再也无人敢提,慢慢被拖了下来。
明思宗“因循”失机,明王朝大势已去
李明睿首次提议南迁是在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初三,倘若明思宗当机立断立刻下旨迁都,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但崇祯帝拘泥于太祖朱元璋对后世子孙的告诫,患得患失,迟疑不决,优柔寡断,拖拖拉拉很快就进入了二月份。

崇祯十七年(1644年)二月,李自成率大顺农民军主力已经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然后他兵分两路,一路由其亲率,由北路经河北直捣京师。另一路大军由骁将刘芳亮率领,向东挺进,二月中旬就抵达河南、山东交界处,很快攻取运河线上的重镇济宁。这一招其实已经阻断了崇祯帝的南下之路。如果明思宗这时南迁,不论走京杭运河水路还是走陆路,山东是必经之道,这样随时都可能遭遇刘芳亮麾下军队的阻击与截杀。这是李自成的高明之处,也是崇祯帝的心中忧虑所在。
“先是,上命科臣左懋第往南中察松江舟师士马之数,津抚冯元飏尝请以挽漕之三百艘待命于直沽口,得密旨允行。上意非不欲南,自惭播越,恐遗恨于万世,将俟举朝固请而后行。诸大臣材不足以定迁,而贼锋剽忽,即欲迁太子、两王,禁军非唐羽林、神策者比。万一贼以劲骑疾追即,中道溃散,其谁御之?”这是针对南迁之事来说的,李明睿竟无言以对。
《鹿樵纪闻》中在叙述当时明思宗的矛盾心态时,用两句诗概括道:“君王也道江南好,只是因循计不成”。
崇祯帝“因循”错过了时机。“因循”,这既是他个人的性格软肋,或性格悲剧,同时也是大明王朝的历史宿命。当李自成派刘芳亮率东路大军完全控制住了明廷南迁之路时,南迁一事自然“计不成”了,明王朝的丧钟也被敲响。

《明史》、《明实录》等文献记载,当李自成挥军逼近北京时,天津巡抚冯元飏遵仍照皇帝之前旨令率水军千人,海船两百余艘:“身抵通郊,候架旦夕南幸。”
崇祯帝已经说出去的大话,而且流贼迫近京师时决议南迁如同逃跑与躲避,而且风险颇大,未必能安全南下,所以对冯元飏的忠心之举未予理睬。三月初七,冯元飏派儿子冯恺章悄悄潜入京城,想当面劝崇祯帝到通州由其护送南下。当冯恺章赶入京师后,城内秩序已经大乱,文武百官相率出城逃逸,百姓惊慌失措,纷纷扶老携幼外逃迸于山野,冯恺章根本就没有见到崇祯帝的面。至此,南迁一事和与李自成议和之事一样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