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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女,能帮忙扫个码吗,扫完送小礼物哦。”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手机。”我继续整理着手里的零钱和卡片状的地铁票,随口说出今天说过十几次的解释。
对方圆滑的语气裂了条缝:“可是,刚才你还拿着手机拍票。”
“这个……”我抬起头,尽量真诚地进一步解释道,“我其实在进行一次挑战,试试看现在不带手机出门会怎样,我的手机没插卡,只是为了记……”
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话。彼此沉默了片刻后,我又说了次“不好意思”,刷了地铁票飞快地穿过闸机跑下楼梯,不确定也不敢想对方有没有在背后骂我。
电话来自快递员,问我包裹是放驿站还是放出租屋门口,以往我会选择前者,但这次既然要挑战不带手机的生活,那驿站的取件码也和手机有关,接电话已经破戒了一次,不能再破戒第二次。
挂断电话后,我上了地铁,竟然找到了位置。我将帆布袋抱在怀里,从中掏出了狄兰·托马斯的诗集。
我当然是因为《星际穿越》知道了《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又因为这首诗买了这本诗集,自诩为更懂诺兰的那批文艺青年。不幸的是,在我拿到书的四天后,刷朋友圈看到当时的暗恋对象转发了条链接,里面是斥责《盗梦空间》过度“致敬”《红辣椒》的檄文,诺兰在我眼中瞬间没了滤镜,或者用更文艺学的语汇,失去了灵氛。如今我对当时的暗恋对象也失去了滤镜,又想在不用手机时看点没怎么碰过的书,才从一摞以“文学”冠名的红皮教科书底下翻出了它。
我刚打开书,地铁猛地晃动了一下,作为书签的《星际穿越》纪念版票根滑落在地。我弯下腰试图去够它,却看到正倚着护栏的中年男子直接踩在它上面。
“不好意思。”
没有反应。我声音太小,被那人的短视频外放声盖过了。
“不好意思!”
这次声音又太大,让我感觉半截车厢的人都望了过来。我只能低着头,稍小声说:“能动下脚吗,踩到我的东西了。”
剩下的路程我都没能看得进书,全在擦票根上的灰,同时想着怎么将今天的体验组织成文字,以应付非虚构写作的作业。
作业的标题倒是在拿书出来时就想好了,“不要温顺地不带手机出门”。但如何才算不温顺?我其实连原诗都没看懂,这纯粹是个不高明的致敬,或者说戏仿,或者说玩梗。
当然,根据前期在社交媒体上看的vlog,挑战不带手机出门的博主往往有同行的伙伴,又拿着相机或据说不插卡的手机做记录。我是个胆小且路痴的人,总担心真不带手机会出事,所以在体验时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用手机,默念心诚则灵。
几个小时下来,我并没有遇到任何套路化的、vlog里没出现的、值得专门记录的事情。在因麦当劳不通过扫码而只得柜台点餐并付现金时,店员没表现出额外的热情,也没有专门出言讥讽,只有统一制式的标准化漠然。而刚来程的车厢里人挤着人,我没能翻看狄兰·托马斯,也没能看清旁人除了玩手机还做了什么事。至于回程的地铁,如前所述,我的注意力全用在纪念票根的鞋印上了。现在这场体验即将结束,我下了车,边朝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边思考我该如何从这乏善可陈的经历里挤出作业。
不能从外在寻求戏剧性,那从内在寻找情感的波动?对的,我可以写,当远离了电子设备后,人们可以用某种久违的、好奇的视角观察周遭的世界,这是一种原始的田园牧歌的视角,一种天真的孩童视角……
突然,有个八九岁的男孩冲了过来,撞得我趔趄了一下,手里的帆布袋滑落在地。
一道义愤填膺的声音紧随其后:“哪有让那么大的男孩进女厕所的!家长还管不管了!”
更大更尖锐的声音盖过了她:“孩子不在身边,被人拐走怎么办!你刚才干嘛凶我家孩子!”
我捡完东西站起身时,男孩已经被他的母亲护住了,而抗议的年轻女子握着手机,不知是录音还是录像,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个看客。
正当我纠结要怎么记录这次冲突时,年轻女子指向了我:“你家小孩就是没教养!刚才撞了人还不道歉!”
“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我家小宝没道歉!”母亲扳着男孩的肩膀,让他转向我,“来,和这个阿姨道歉。”
数道目光和几个镜头对准了我,我根本没能辨别出男孩是否说了话,说了什么话,只能抓紧了帆布袋胡乱地应答着。
“呃……没关系,我还有事,先走了,不好意思。”
将地铁票投入闸机后,我又开始责怪起自己的胆小来。创作者该介入生活,感受生活,难得有活生生关于生活的冲突发生在我面前,我怎么可以逃之夭夭?
我又想起自己那个题目,“不要温顺地不带手机出门”。对,我本来应该更不温顺、更勇敢、更主动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想到这里,我热血沸腾,信心百倍,感觉自己是迎战风车的堂吉诃德,是怀着主观战斗精神的战士——这两者有联系吗?随便吧,反正我从来背不下具体的名词解释。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看到过气的网红面包店里没有顾客,只有个老人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翻找着。这让我的大脑立刻热切地开始了活动:狄兰·托马斯写过,公园里的驼背老人睡着狗窝,却还能一边“吃着用报纸夹带的面包”,一边还有闲心“手拿枝条,捡起树上的落叶”,而在我眼前的老人只能翻找着垃圾,更买不起每天路过的垃圾箱旁边的面包,可见知识分子高高在上的同情心是多么幼稚肤浅——等等,现在关键是我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要与世界发生联系,哪怕这联系也是幼稚肤浅的。
进面包店前,我先深吸了一口气。即使心里已做了准备,我的热情还是被里面的价格牌泼了盆冷水,最终只能精挑细选,将一小块最便宜、最平平无奇,却仍标注着全麦的面包放进托盘。
结账时我掏出了买地铁票剩下的零钱,收银员用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女士,为了卫生考虑,本店不收现金。”
我愣住了,想要申辩又忘了论据,只得支支吾吾地说:“可是,这违背了……呃,是不是违背了哪条法律……”
“这是我们品牌的统一规定。”
我非常不擅长辩论,这时用余光瞥向外,发现拖着蛇皮袋前进的老人即将走出我的视野,瞬间在心里找到了逃跑的理由:“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手机,现在还有事,这个我不要了。”
走出面包店后,我看到老人又停在另一个垃圾桶前,旁边还有家小便利店。我进了便利店,先问能不能收现金,然后挑了瓶据说不含香精的茶类饮品。
向老者敬茶,也算是某种古风的义举吧?我边这样想着,边走出便利店,在空旷的人行道上练习了几次微笑,终于重新鼓起勇气,走到老人的身边,说出方才在心中默念过几次的台词:“阿婆,天热辛苦了,喝点茶吧。”
对方充耳不闻,仍然在垃圾桶中翻找。我的表情和动作僵住了,方才沾沾自喜的勇气迅速消退,我只来得及抓住它的尾巴,尽量大声地又喊了句:“阿婆!”
老人终于转过头望向我,她没有被帮助的喜悦,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惊讶。确切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情绪反应。
下一刻,她接过塑料瓶,扭开瓶盖,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垃圾桶,又将空瓶扔进了蛇皮袋里。
“呃……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莫名其妙又近乎本能地道了个歉,匆忙逃进了小区。
真是无聊无趣的体验——或者说,真是充满荒诞性的体验。
我自嘲地笑了笑,暂时懒得思考作业要扯什么理论、用什么技巧充数,心里只惦念着快点回家,看看刚才快递送来的那箱海淘漫画。
谁知当我走到出租屋门前时,地板上没有包裹,只有一只蟑螂的尸体。
——难道我刚才交代错了?
我下意识想拿手机,又按捺住这个想法:现在,我有机会体验没有手机的不便了。
在我赶到驿站时,快递员送货去了,只有她读初中的儿子在那里玩手机。我问道:“不好意思,尾号9430的快递在这里吗?”
“自己看取件码。”
“我之前说了让送到门口的……能帮我查一下吗?”
对方终于从游戏中抬起头,不满地拿起另一部手机操作了几下:“放到门口签收了啊。”
“可是我刚才门口什么都没有……”
“那我哪知道,最近那些捡垃圾的老太婆老爱偷快递,把里面东西扔了,拿走纸皮。”
“怎么能这样!”
我被自己突然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也把男孩吓得抬起了头,他愣了片刻,移开了视线,像是试图安慰,又像逃避责任般咕哝:“你门口不是装了监控吗,可以拿手机看监控,可能超过多少钱就能报警吧。”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立刻在帆布袋里翻找起来,先是伸出手一阵乱摸,之后干脆蹲下身,打捞出其中每一样物品放在地上:诗集、书签、餐巾纸、零钱袋……
帆布袋被掏空了。我猛然发现,我的手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