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遇见,回忆
多年以后,我再次见到顾言一的时候,我正在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翻找最新的生产日期,货架上对面的商品也被人拿下来,透过那一块的空处,我看到了那张低头思索时的脸,顾言一,他没变,还是喜欢思考时抿着嘴,还是那般的从容优雅。“你?”顾言一正疑惑的看向我。我此时像个呆头鹅一样,我急忙低头想走,“你是秦伤?”他说出了我的名字,我低下头,此时的我头发随意的扎起来,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神情呆滞,手里拿着特价的方便面,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过无数次和顾言一再相遇的桥段,但都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世界就是这样,任何事情都不会按照你的想法进行,我的生活永远不是精心设计的美好难忘,而是猝不及防的束手就擒,人如果习惯了一次次的重拳,就会习惯了迎难而上。就比如现在的我,仓皇落魄,内心沉入了谷底,但我还是露出一个微笑,“好久不见,顾言一。”
顾言一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我的样子而感到诧异,或许是他本来就是个得体的人,也或许是在他眼中我本身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哪个结论都让我难过,前者虚假,后者惭愧。他刚要开口,铃铃铃,他的手机响了,顾言之接听了电话,他的手指还是好看,五指白皙骨感。他冲我使了个眼神指指外面表示他先走了,另一只从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创城设计总监。原来他做了设计师,我望着顾言之的背影,他还是如十年我第一次见他那般,身姿清明,从容自如。
回忆如梭,回到了十年前,我刚刚上了实验高中,那时我是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考上来的,据老师说当时一共几大页纸,最后一页只有我的一个人的名字,老师们按照成绩分完学生才发现只剩下我的一个,奈何其他班名额已满,只好随手一指把我分配到了三班,本来以我的成绩是去不上的,所以因此我也成了一个幸运儿。
刚刚入学的时候,班级的人都很活跃,聪明,爱学习,甚至老师都还没来,就看到有人已经翻开书做上面的练习题了。我把崭新的书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们,“喂,顾言之,这里。”一个白的发光的女生喊道,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目光清澈的男生背着书包走了进来,男生笑的很好看,“宫雪,我们还是一个班啊。”叫宫雪的女生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出来,顾言之很自然的坐了下去,他们看起来认识很久了。
班里很快有了一道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线,就是顾言之和宫雪,男帅女美,两个人坐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戴一副眼镜,看上去很严肃,“以后我就要和你们一起共度三年的时光了,咱们班级我没有其他要求,一切以成绩说话。我叫李萍,你们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说着她打量了一下我们,我像乞丐进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宫殿一般坐立不安,李萍大概也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吧。“谁是顾言一?”她发问。“老师,是我。”顾言之站了起来。李萍仔细的打量了他,“恩,你这次中考成绩不错,我认识你之前的老师,你和她说的一样优秀。”顾言之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夸奖而感到不安或十分开心,他看起来很从容,大概是习惯了吧,他的家教一定很好,我暗暗的想。
班上的人迅速的找到了气味相投的伙伴,当然除了我,我和他们格格不入,人和人的气场很神奇,就光靠感觉就知道是不是一类人。宫雪和顾言一很快的成了男生组和女生组的分量及人物,一下课,许多人都围着他们那一桌聊天,他们就像闪闪发光的宝藏,引着大家争先恐后的靠近,当然也除了我。
虽然我也喜欢暗暗的看着他们,我和顾言一的交集很少,一次,我趴在桌子上在本上随便划来划去,忽然有人碰掉了我的本子,笔在纸上划了个大口子,我抬头,顾言一捡起本子对我说抱歉,我摇了摇头说没事,过了一节课,顾言一把崭新的本子递给我很真诚的说“抱歉,秦伤,刚刚把你的本子弄破了,这个给你。”我欣喜他原来记得我的名字,但我不敢与他对视,“哦,好。”我接过本,看起来冷若冰霜。
顾言一没有同我一般计较,他是个谦和的人,但我也知道,他是个不愿意亏欠的人,不愿意有亏欠的人是和别人都有距离的人,而我在这一点和他一样的,区别是我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
距离并没有让我不再去看他,反而我喜欢他身上的那份美好,因为这是我不曾拥有的。
许多年后,我都忘不了那个清晨的顾言一,笑容展在他的脸上拥有我无法抵达的美好。虽然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我,是看向另一个人的。
我在上课时喜欢数窗外的落叶,春意盎然的时刻里学校外的小草和大树都带着勃勃生机,班级里,校园内,学生们的嬉闹和玩笑,一切生命都在绽放,当然,这除了我。
我翻出物理书,上面还沾着盘子印的油渍,我昨晚拿出来准备死死的啃一遍这个我学不好的物理,转身洗漱的功夫。秦胜利,也就是我爸,他把我的物理书垫在新炸的花生米下,举起了他的小酒缸,又开始他新一轮的醉生梦死。
我爸是个酒鬼,许多人都知道,许多人里包含亲戚朋友,街坊四邻,他经常喝的醉醺醺的,眼神迷瞪的走进我家住的胡同里,偶尔会做出一些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或者把喝醉了一屁股坐在邻居家的仙人掌上的蠢事。
小时候我还会喜滋滋的给秦胜利打酒,当时我还不懂喝酒意味着什么半路被邻居好事的老太太拦下,她问“喝醉了你爸打你不。”
渐渐长大,随着秦胜利一年喝的比一年多,身体喝的一年比一年差,耍酒疯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多,我脸上的喜滋滋逐渐褪去,形成一张懂得伪装的脸,所以,每次秦胜利喝醉了在家耍了一晚上也好,我第二天也可以带着微笑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仿佛昨晚睡了个好觉一般。
至于我妈,周梅女士,她经常会和我灌输你爸就算再不对,但是他还是顾家的,比某某谁不管家不养孩子不知好了许多倍,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是骗我还是骗她自己,反正她信了,信得麻痹信得自得信得心甘情愿,而且她还一直坚信夫妻就算怎么样,都不能离婚。而往往她生气的时候,又会在我面前喋喋不休的说着我爸的错处,再没好气的冲我发两句火,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周而复始。
我的父母各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养孩子大概就是他们认为结婚以后要有的,就是该生了,所以养孩子也是,就养着被,我出生大概会觉得期待的就是我爷爷奶奶了,不过据说当她一看家里的长子秦胜利,竟然第一胎是个女儿,立马气的几天吃不下饭,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是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样子,我爸不在乎这个,他虽然有了妻女,但还是个巨型的妈宝,谁都没有我爷奶重要。我妈也不在乎,她的生活里要考虑的事太多了,睡觉吃饭,上班赚钱,和我爸吵架,根本顾及不到我。
至于我大概也不应该在乎,在乎就是重要,我不重要所以不在乎。
当我爸用我的书作垫子我可以若无其事,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顾言一送我的那个带着卡通太阳图案的本子藏在书包的夹层里,每天带着,但从不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