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储博刚律师,毕业于安徽大学法学院,中国法学会会员,团队合伙人,王亚林刑辩团队成员,安徽金亚太律师事务所毒品犯罪辩护部副主任,安徽工程大学人文学院校外导师
近期,有些朋友在问我这样一个问题,律师为什么要给杀人犯这种十恶不赦的人辩护呢?朋友们,咱们不妨先来设想一个场景:深夜,急诊室里推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病人,围观群众窃窃私语:“听说是他先动的手,这种人救他干嘛?浪费医疗资源。”,那这种情况下,医生会停下手里的手术刀吗?答案一定是不会,因为在医生眼里,躺在那里的人标签只有一个,那就是“患者”,而不是“好人”或者“坏人”。
我们刑辩律师的逻辑,和医生一模一样。我也遇见过有人在法庭上拍着桌子问我:“为什么要给那些坏人辩护?你这不是替天行道,是助纣为虐吧?”今天,笔者用这篇文章来解答一下大家的疑问。
一、我们辩护的不是“恶行”,而是“程序”这把尺子
如果法律是一把丈量罪与罚的尺子,那刑辩律师就是那个不断检查尺子上有没有锈迹、有没有磨损的人。
大家试想,当一个“坏人”被抓,舆论沸腾,民愤汹涌,这时候如果直接把这个人拉到刑场,是不是最省事、最大快人心?但为什么从古至今,哪怕是铁证如山的案件,法律都要硬生生设置一道“辩护”程序?
因为权力是需要被关在笼子里的,我们常说要“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但现实是,国家机器拥有庞大的侦查权、检察权以及审判权,如果这种权力没有被有效制衡,一旦出错,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碾轧性的灾难。
我办的案子越多,越相信一句话:在没有辩护律师介入的司法程序里,每一个普通人都是潜在的“坏人”。“坏人”的权利,其实是你我权利的“边界测试点”。如果今天,我们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像坏人、被指控为坏人,就剥夺他聘请律师、进行辩解的权利,那么这套逻辑随时可以复制到你我身上。哪天你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指控缠上,当所有人都拿异样眼光看你时,你会发现,你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个愿意听你说话、帮你说话的人。
二、你看到的“真相”,可能只是“故事的一面”
网络时代,我们很容易陷入“碎片化审判”,一个经过剪辑的短视频,一段情绪激昂的小作文,往往就能在几小时内把一个贴上“坏人”标签的人钉死在耻辱柱上,但法庭不是网络广场,证据才是唯一的语言。
我曾办过一个案子,网上流传的监控视频里,我的当事人正在对一个瘦弱的路人推搡、吼叫。评论区全是“抓他去坐牢”、“这还不算寻衅滋事?”。
但当完整的证据链摆在法庭上,真相却是:那个“瘦弱路人”刚刚在公交车上猥亵了一名小女孩,我的当事人是见义勇为,只是制止方式有些过激。可在最初的舆论风波里,他就是那个“欺负弱者”的坏人。如果当时没有律师去查阅那几十个小时的完整监控,没有律师去申请小女孩的证人证言,这个“坏人”的人生就被一段只有15秒的视频给毁了。
辩护,就是要把纸片一样单薄的指控,还原成立体、复杂、有血有肉的事实。律师的职责,是确保法官在敲下那声法槌之前,听到的不是一面之词,而是经过充分博弈后的相对真实。
三、即使真是“坏人”,他也只应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常对朋友说,好人和坏人,是道德评价;有罪和无罪、罪重和罪轻,是法律评价。我们律师,管的是后面的部分。
假如一个人偷了东西,民愤要求剁手,法律却规定判三年。律师为他辩护,争取不剁手、只判三年,这有什么错?这是在捍卫罪刑法定原则,是在防止法律被情绪绑架,滑向同态复仇的深渊。再比如,一个杀人犯,如果直接枪毙,只需要一颗子弹的成本,但通过审判,我们厘清了他是在长期遭受严重家暴后绝望的反杀,法律可能定性为“情节较轻”的故意杀人。这种辩护,不是让他逃避制裁,而是让制裁的刻度更精准。
给坏人“量体裁衣”般的定罪量刑,就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 如果法律可以随意被踩在脚下,那对“坏人”来说今天是狂欢,对“好人”来说,明天就是深渊。
四、刑辩律师,其实是风平浪静时的“防鲨网”
我最喜欢的一个比喻是这样的:如果你去海边游泳,总会看到远方有一道防鲨网,你平时可能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甚至觉得它碍眼、影响了风景,可一旦鲨鱼真的来了,你就是那个拼命往防鲨网后面游的人。刑辩律师,就是社会这片海洋里的防鲨网,我们在每一个看似不讨喜的案件里,死磕程序、死磕证据、死磕法条,本质上是在编织这道网的密度。我们拦住的,是可能失控的司法权这条“鲨鱼”。
当你安稳地过着日子,觉得律师帮“坏人”说话很烦、很虚伪时,其实你正在享受着这道防鲨网带来的安全感。因为你知道,万一哪天你不小心被巨浪卷入了深海(被错抓、被误会),那张网还在那里,会有律师拉你一把,而不是直接把你喂给鲨鱼。
五、结语
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刑辩律师来说,为“坏人”辩护,本质上不是在救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在救一种叫做“法治”的东西。我们站在“坏人”身边,是为了让“好人”永远不需要在恐惧中被定罪。所以,下回在新闻里看到那个站在被告席旁、面色沉静的刑辩律师,先别急着骂“坏人帮凶”,你仔细听,他口中的每一句辩词,其实都是在轻声细语地,为你我可能面临的明天,撑起一把法律的保护伞。
最后说一句,律师不是正义的化身,律师只是通往正义路上,那个扶稳天平、不让它被舆论或权力吹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