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刨子挂在阳台墙上,三把,一字排开。
最长的那把是粗刨,铁身木柄,柄上缠着布条,布条黑了,硬邦邦的,是手汗浸的。中间那把是中刨,不长不短,刨刃上有个豁口,是刨到钉子崩的。最短的那把是光刨,巴掌大,刨刃薄得透光,磨得只剩一条线了。三把刨子都生了锈,铁身上黄一块褐一块,刨刃上那点钢口还在,拿手一摸,凉的,利的。
我爸是木匠,干了一辈子。以前在老家,谁家盖房子、打家具,都找他。他背着工具箱走村串户,箱子里就是这三把刨子,再加一把锯、一把凿子、一个墨斗。他刨木头的时候不说话,两只手按着刨子,腰往前一送,哗——刨花从刨口里卷出来,薄薄的,打着卷,落在脚边,一会儿就堆一地。我小时候喜欢捡刨花玩,拿在手里跟弹簧似的,一松手又弹回去。我爸说:“别玩,扎手。”我不听,扎了一下,哭了,他说:“说了你不听。”
后来没人打家具了,都买现成的,板材的,便宜,样子也好看。我爸的活儿少了,从一年干到头,变成一个月干几天,再变成一年干几天。他不出去干活了,就在家里修修补补,给我妈做了一个小板凳,给我做了一个书架,给厨房做了一个搁调料的架子。书架我用到现在,搁在书房里,榆木的,没上漆,拿砂纸磨得光溜溜的,手摸上去滑。架子腿有一根短了半公分,垫了一块硬纸板,垫了好几年了。
我妈说:“你把那三把刨子扔了吧,搁着占地方。”我爸说:“不扔。”我妈说:“又不干活了,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看看。”我妈说:“看什么,一堆废铁。”他说:“废铁也是刨子。”我妈不说了,由他挂着。
去年我爸住院,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跟他常年吸木屑有关系。住了半个月,出院之后,他把三把刨子从墙上取下来,拿砂纸把锈磨了,拿机油擦了一遍,刨刃重新磨了,磨得锃亮。磨完了拿一块布包了,搁在工具箱里,箱子搁在床底下。我妈说:“你这是干什么?”他说:“收拾收拾,搁好了。”我妈说:“收拾好了还干?”他说:“不干了,收拾好了搁着。”
有一回我回家,看见他把工具箱又翻出来了,三把刨子摆在茶几上,拿一块布擦。我说:“爸,你擦它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擦擦。”我说:“又不干活了。”他说:“不干活了,擦擦不行?”我说:“行,你擦。”他擦了一会儿,说:“你过来,我教你认刨子。”我坐过去,他拿起最长的那把,说:“这是粗刨,刨大面的,吃刀深,刨得快。”又拿起中间那把,说:“这是中刨,刨边、刨角,吃刀浅一点。”最后拿起最短的那把,说:“这是光刨,最后一道,刨完了面光,不用砂纸都行。”我说:“这么讲究。”他说:“讲究什么,就是粗的细的各一把,跟砂纸似的,粗砂纸磨完了细砂纸磨。”我说:“现在没人用了。”他说:“没人用了也是刨子。”
他拿了一块木板,夹在台钳上,说:“你试试。”我说:“我不会。”他说:“不会就学。”把粗刨递给我,说:“两只手攥住,往前推,别使劲压,让刨刃自己吃。”我推了一下,刨子卡住了,推不动。他说:“你推歪了,平着推。”我又推了一下,这回动了,刨花卷出来,厚,不卷,是碎的一片。他说:“行了,能推就行。”我说:“这有什么用?”他说:“没什么用,推着玩。”
他坐在旁边看我推,推了两下,说:“行了,别推了,木板推坏了。”我把刨子放下,他说:“拿布擦擦,擦干净了搁回去。”我擦了,搁回箱子里。他把箱子合上,推到床底下,说:“行了,搁好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喝了一杯酒,说:“我那三把刨子,跟了我四十年了。”我说:“你头一回干活用的就是这三把?”他说:“头一回干活用的是一把旧刨子,我爹传给我的,后来干坏了,换了新的,就是这三把。”我说:“那旧的呢?”他说:“扔了。”我说:“怎么不留着?”他说:“旧的不扔新的不来。”我说:“那你现在这三把怎么不扔?”他说:“这三把跟旧的不一样,旧的是我爹的,这三把是我自己的。”我说:“有什么不一样?”他说:“我爹那把,我用着不顺手,这三把是我使了四十年使出来的,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棱,我闭着眼都知道。”我说:“那你现在还能使?”他说:“能使,就是喘不上气。”我说:“那就别使了。”他说:“不使了,搁着看看。”
他喝完了酒,把杯子搁在桌上,说:“你以后要是用得上,这三把刨子归你。”我说:“我用不上。”他说:“用不上也归你,搁着。”我说:“行,搁着。”他说:“别扔。”我说:“不扔。”他说:“你保证。”我说:“保证。”他说:“口说无凭。”我说:“那怎么着?”他说:“你拿一张纸写下来。”我笑了,说:“写什么?”他说:“写‘不扔’。”我说:“行。”我拿了一张纸,写了“不扔”两个字,签了名,递给他。他看了看,折好了,揣进兜里。我妈说:“你们爷俩有病。”他说:“没病,留个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