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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90年,一场史无前例的地外磁暴袭击蓝星,磁暴的威力巨大,一座座城市瞬间崩塌,生态链断裂遭到严重破坏。世界常年笼罩在一大片灰色雾霾下,幸存者在这片废墟之中艰难生存,苟延残喘。然后春去冬来,好比白驹过隙。
50年过后,灰霾依旧,新一代的人类早已忘记蓝天是什么颜色。他们在文明的尸骸上建立起新的生存法则。
天刚蒙蒙亮,我独自倚靠在梭车座位,呆呆望着窗外的世界:残败的楼房摇摇欲坠,似乎即刻就会轰然倒塌,墙壁上布满青苔,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干湿垃圾堆积成丘。谁能想到,那里竟是三等公民的生活区,也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我刚刚拿到二等公民的通行证,即将只身前往月轮城空间站,开启新的生活。
在沮丧的伤痛里,想起临别前我与阿棠的对话。她的眼中满是哀伤,混浊的晨风,吹起她的刘海:“卓文,你走吧,恭喜你,终于能离开这座地狱,可以到达人类真正生活的地方。”
“阿棠,我最想带上你,我绞尽脑汁也试过好多办法,可还是……”
她忽然止不住地捂脸咳嗽,再三追问下,她表示自己最近有些小感冒,不用担心。
“没用的,我只是三等公民,我明白,这通行证还是你父母做出了巨大贡献换来的。”
在我记忆中,父母只剩下两个模糊高大的背影,那是我五岁那年,他们转身去执行“重要任务”时留下的最后画面。
我紧紧捏着手中的通行证。
“我们俩注定没结果,想必,你到月轮城后,会接触别的女孩,然后相爱,很快就会忘了我。”
她红着眼圈哽咽道。
“不,此生我的心只属于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将阿棠拥入怀中,将她的不舍与脆弱包容,将她的情绪和气话接收,让真情肆意流淌:“我爱你,不会变,我们再想想办法……”
破旧的随身听里,忽然响起这首《电台情歌》:“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我忘不掉,我们在这破败的世界,相依为命,温暖彼此的日子。那时虽然艰苦,却很甜蜜幸福。
“快上车吧,梭车马上要开了。”她轻轻地推开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紧咬着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阿棠,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到新世界一起创造我们的以后。”
来不及说再见,她再一次咳嗽,而梭车已经启动……
我们就这样被分开,她静静站在微光里咳嗽,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就此烙进了我往后的日夜。
我登上一列流线型的磁悬浮梭车。银灰色的车身光滑如镜,找不到一丝铆钉或焊缝的痕迹,静静地悬浮在离轨道几厘米的空中。
刚开始,梭车在轨道上慢慢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但始终是那一片破旧与荒芜,断壁残垣慢慢倒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在垃圾丘里徒劳翻刨,还时不时咳嗽,曾经见过,有人就是这样,没过多久,人就没了。这种绝症,被白大褂们命名为:“尘肺病”。远处半塌的阳台上,几件洗得发白的破衣在污风中飘摇如幡。
想起阿棠刚才一直咳嗽,我忧心忡忡。希望,真希望她只是感冒,我不敢继续往下猜……
更远处,堆积如山的黑色阴影蛰伏——那是官方的“恩赐”接收点。一大群人正整齐地排着队伍,等待专员分配那些活命的食物。那佝偻的队伍里,也曾有我和阿棠,踮着脚,伸长脖子,巴望着那点能让我们熬过明天的东西。这景象,比歌词更刺骨地言说着,挣脱与捡拾的天堑鸿沟。“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的心底瞧一瞧。”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座桥,连接我和她的世界,让我们不再被这残酷的现实所隔开。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我挣脱了这个三等公民的世界,却把她留在了这里。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这时车厢内响起广播:“所有乘客检查安全带,梭车即将升空。”车身在阳光下闪烁,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前行的过程中突然间腾空而起,一阵强烈惯性撕扯着身体,梭车朝着月轮城的方向快速掠去。
我紧紧贴在窗前,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远,那破旧的世界逐渐消失,她的身影慢慢模糊,随身听里的歌声还在回荡,而我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里虽然贫穷,物质匮乏,但有彼此一起生活过的点滴,有我们共同的美好回忆。
梭车在空中疾驰,窗外,白馒头一样的人造云朵轻盈地飘过,还有各种装饰着星灯的悬浮车在身边穿梭。一群人欢呼地开着私人飞行器在转圈圈,一片自由欢乐的气象。
“他们不是月轮城的,而是来自更高空。”不知谁说了句。
那些云端嬉戏的身影,锦衣华服,恣意妄为。一架涂着流光色泽的私人飞行器故意低掠,引得车厢剧震,舱内爆出轻佻狂笑。装饰浮夸的巡游车慢悠悠撒下细碎金粉,粘附车窗,就如居高临下嘲弄的碎星,寒光刺骨。
而我满脑子全是她的笑脸和身影,未来很迷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爱情是一场美丽的意外,离别却是人生的常态。
我紧握着手中的随身听,那是她在废墟堆捡到并送给我的,当时我如获至宝,开心极了,它给单调贫苦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温暖与快乐。
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也能寻到幸福,只要你记得开灯。
每天,无论我们走到哪,都会一人戴着一个耳塞听这首熟悉的歌曲:
“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
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
关于爱情我们了解的太少,
爱了以后又不觉可靠。
你和我看着霓虹穿过了爱情的街道,
有种不真实味道。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
到对方心底瞧一瞧,
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
……
二
此时,磁悬浮梭车调整姿态,轻盈地脱离主轨道,水银一般流畅地滑入月轮城外壳上那巨大的对接通道。眼前的景象令我屏息而震撼,这里并非城堡,而是一座月白色的的环行空间站。它庞然矗立,冷硬合金外墙光可鉴人,却只倒映扭曲云影与我们这蝼蚁般的梭车。阒无人声,死气沉沉,唯有机器低鸣如巨兽沉睡鼾息。一股无形重压瞬间攫紧心脏,这并非家园,而是精钢浇筑的冰冷囹圄。这时车内响起广播,提醒我们带好通行证,我紧紧地拽着手中的证件,心中忐忑不安。
小心翼翼地走下梭车后,我从三等公民的废墟来到二等公民的生活区,这里的一切与地面截然不同。无数规整的舷窗如同月表环形山的孔洞,透出内部冰冷的灯火。周围下车的人却个个面带喜悦:“总算来到月轮城了,终于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而原本生活在这的人,一个个看到我们都面露排斥。
接待员面无表情,递给每人一张银色卡片,告知:“这里所有的餐厅、饭馆、娱乐设施都免费为你们提供,每次刷卡就行。但前提是每天必须工作满12小时,且每天工作任务不同。会有专门负责人通知你们,若谁表现不好,当天银卡没收。这里的住所也得刷卡,只要你们好好服从安排,每天的吃住行自然不是问题。随后我会带你们去参观熟悉这里。”
等他冷冰冰的声音停止,我挤上前询问:“您好,知道卓文的父母在哪个区域吗?”
“不好意思,这里的系统只认贡献值和编号。你的编号是F-317,下一位。”
听完,我整个人原地僵住,连获取父母信息的唯一希望也没了……
“小子,听说去年有一批‘志愿者’被送上星穹做实验,说是能换家属进月轮城的通行证,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唉,想开点吧。”
旁边一位大叔说完,拍了拍我肩膀。
这一次,我差点没站稳。而且,在这里,我们没有名字,只是一串编号。
当晚,我梦见父母穿着防护服,走向一扇闪着红光的气闸门,再也没有回头……
隔日劳作,被驱至浊气熏天的清洁车间。高压水枪嘶吼,冲刷着从上空的“星穹”垂下的、污秽斑驳的巨管。粘稠油垢腥臭扑鼻,冰水混合着刺鼻消毒液溅透衣裤。监工鹰隼般目光逡巡,计时器红字冷酷跳闪。午间食堂,餐食色泽诱人却味同嚼蜡。刷卡机“嘀”声如镣铐轻碰。“免费”二字,此刻听来讽刺入骨。看邻座几位新移民狼吞虎咽,满口“美味”,我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这滋味,远不及废墟中与阿棠分食的半块过期巧克力,那点带着酸败的甜,才是活着的真切温度。
这里分布着许多自动配给站。透明橱窗后,机械臂精准地分装着各种色泽统一、形态规整的营养膏块和合成肉排。便利站里,则是封装在可降解薄膜里的能量棒和调配好的、色彩艳丽的维生素饮料。只见配给站后方通道,有很多黑色大袋子被工作人员一个个搬出来,放上运输梭车。
我问:“这是什么?”
“这叫“恩赐”,也就是这里所有吃剩不要的食物。都会送往三等公民居住处,毕竟地面上的人也得养活。”
听到他这麻木的回答,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禁冷冷一笑。行至运输点,一股混合馊腐与刺鼻药水的恶臭扑面而来。一袋“恩赐”被角铁划破,秽物倾泻——腐烂菜叶、糊状饭团、啃剩骨渣……搬运工口罩简陋,手背红斑溃烂,麻木不仁。运输车开动,密封不严,沿途滴漏可疑浆液,在光洁如镜的地面留下污秽轨迹,旋即被机器人迅速掩埋。这哪是救济?分明是“天堂”排泄给地狱的裹着糖衣的残渣!我和阿棠从小到大……每日翘首以盼的,竟是此等Mannas?
三
傍晚,天空突然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的。只是这雪,是诡异的灰色。不过须臾,整座月轮城便被这灰色大雪笼罩,目之所及,灰茫茫一片。明明还是盛夏,怎么会……我定睛一看,这哪是雪?分明是从上空的工业区排发的废气物疯狂地落下来。
起初没人反应过来,直到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灰雪粘腻落下,铁锈味钻入鼻腔。而我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疼,喉咙突然干痒咳呛。周围的人立马炸开锅:
“操!这雪有毒啊。”
“快,赶紧找掩体。”
大家抱着头四处乱躲,有个穿短袖的倒霉鬼慢了半拍,裸露的手臂已经泛起一片骇人的红疹。我使劲撞开工具间的铁门,七八个人跟着挤进来,狭小的空间霎时充满各种急促的喘息声。
“痛死了,星穹那帮真畜生!”有人蜷在角落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血丝。
阿棠,你那边难道也在下这种该死的灰雪吗? 都怪我……不能在身边保护你,你的咳嗽,可千万别再加重了。
我从窗口仰望“星穹”底部,数根巨蟒般的管道正肆无忌惮喷吐着滚滚浓烟,那才是“雪”的罪恶源头。它们高踞云端,将污秽毒瘴尽数倾泻于我们头顶,自身却享用着层层过滤的“净氧”。这并非落雪,而是来自“天堂”飘落的众生骨灰!
我心中满是愤懑与无奈,一等公民居住在云端之上的“星穹”。它并非漂浮在月轮城上空,而是像一颗巨大、狰狞的黑色菱形晶体,以强硬而傲慢的姿态,深深刺入月轮城环形结构中心的上方虚空。晶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尖锐的棱角和不断明灭的猩红信号灯,如同倒悬的断头台,又像一只冷漠俯视着下方月轮城与更下方地面废墟的冷酷之眼。他们可乘坐这里最高铁塔的电梯自由往返。而“星穹”那幽暗的入口,却是我们二等公民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这里真的是人人都向往的月轮城吗?是的,对于每一个生活在废墟之下的人来说,它是梦想,是信念!”我不禁苦笑。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但,生活还得继续,我们只能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上,艰难前行。
四
每个漫漫长夜,我蜷缩在冰冷铁榻。隔壁床满足的鼾声如利刃剜心。随身听电量奄奄一息,熟悉的歌声断续喑哑:“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你的笑语容颜,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萤火微光。
清晨,我在运输点捡到一张塑料片,上面印着“C-5接收区”几个字。边角剌手,刮得生疼。是C-5区!阿棠会不会就在那片废土?可我连一声“有毒!别碰!”的警告声都冲不破这合金堡垒!银卡是电子镣铐,高墙就是墓砖。这座“月轮城”,早把最卑微的念想——担心她的安危,给碾成了压缩垃圾块。想找公共通讯?贡献点是天价,权限是特权。靠近运输轨道?立刻被警卫的激光指示器锁定、盘问。手里的标签,不过是张看不懂的电路图,骗自己还有信号。
“阿棠,我们还能见面吗?”
星历20:00,刷过门禁卡,我回到编号舱内。再次点开随身听,就好像你此刻陪在我身边。现实的残酷让我们的爱情支离破碎,分别后的日子里,思念如影随形。我多希望能跨越这重重阻碍,再次回到你的身边,可无奈这只是一种奢望。“滋滋……”耳机里最后一丝电流也湮灭无声,歌曲戛然而止,真空般的死寂吞掉了所有声音、所有画面。
窗外,被星穹洒下的一片灰雪永恒笼罩。墙头广播猝然响起,电子音冰冷刺骨:“编号F-317,明日调派工业区Y-7外围,维护废气沉降管。集合:星历07:00。等级:丙类。”
次日,我套着后背印有编号的防护服,来到工业区Y-7一看。如遭雷殛……难道,这个铸造厂是专门处理星穹毒瘴和月轮城排泄物,再二次排放到地面废墟?这个念头像短路蹦出的火花,闪了一下。我握着“电子墓碑”和“权限钥匙”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目光却死死盯向不远处,那根正将致命灰霾泵向人间的巨大金属喉管。
瞬间,阿棠撕心裂肺咳嗽的样子,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根本就不是感冒,而是染上了尘肺病!这铁锈味的毒灰,就是啃噬她肺叶的元凶!
阿棠,我拼尽全力离开了废墟,却将你推入了更深、更毒的渊薮。若早知,这张靠父母用贡献换来的通行证,是熄灭你烛火的凭证,我宁可永远陪在你身边,与你共饮那污浊的风,至少能替你挡一挡那致命的毒气。也不要这沾满你体温,换来冰冷的“天堂”光。我却,却还痴心妄想!天真的以为自己在这根基稳定后,就能有办法把你带过来!呵,这哪里是天堂,这是用你的命铺就的、通往另一个屠宰场的阶梯!
若这银卡是无形枷锁,那工业深渊旁,地狱铁轨之侧,会否有一道连“天眼”也忽略的盲区?容我带着无限的悔意,再看一眼你正被“天堂”荼毒的人间?
五
星穹核心区·观星穹顶
菱形晶体建筑的内部,铂金通道悬浮于云海之上。流线型飞行器如归巢的银鱼,滑入透明泊舱,舱门开合间流淌出爵士乐的旋律。一对50岁出头的夫妻,休闲的倚靠在流体力学躺椅中。只见男人手指轻点,全息星图倏然展开,月轮城缩成一颗齿轮状的尘埃,在脚下缓缓旋转。
“这几个月,编号F-317一直在维护Y-7区的废气管道。今日,灰雪浓度又超标了。”
女人说完,端起杯中酒,慢慢地摇动着红色的液体。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深夜,在那个破旧帐篷里,五岁的儿子死死抓着他们衣角哭喊。可他们还是狠下心,为了“星穹”和“月轮城”许诺的那个光辉未来,签下了那份包含骨肉分离条款的保密协议。
“无妨。先让他学会呼吸毒气,才能珍惜这里的空气。我们当年在下面,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数据证明,艰苦环境更能磨砺出适应新世界的心智。”
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像是说服女人。窗外,一艘运输梭正将一堆黑色污物投向大地,像一群坠落的乌鸦。
“我们用了20年才从废墟堆里挣来这片刻安宁,总得等孩子熟悉了下面的规则,才能品出这上面的好,不是么?”
7分34秒后。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一切静谧,全息屏强制弹出猩红字迹:“Y-7区沉降主管道超压爆裂,紧急隔离程序启动,污染源已标记。结构损毁率:17%。修复机器人部队已投送。预计生态影响范围:半径3公里。持续时间:72小时。生命体征消逝:编号F-317。”
全息屏的冷光映在女人瞬间失血的脸上,她身体猛地一颤,手中昂贵的酒杯脱手坠落!“卓,卓文!我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片宣告死亡的光幕,手指却只徒劳地穿过冰冷的虚影。
而男人,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一脚踹向旁边的流体躺椅。然而那精密的构造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如同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又恢复了完美的流线形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徒劳的愤怒与悲痛。
在Y-7区内的金属哀嚎声中,我目睹自己卡死在阀门齿轮组的合金扳手被高压撕碎!飞溅的碎片击穿了我防护面罩的镜片。但就在这致命数秒内,连锁失衡的压力已冲垮上游一处腐蚀焊缝,狂暴的灰绿毒瘴喷涌而出,瞬间灌满整个维护舱!腐蚀性白霜爬满我的全身防护服……
最后,我微笑着朝地表方向,用尽全力挤出肺腔最后的血沫:“阿棠!你别怕,灰雪……暂时停止了。”
六
灰色的雪,突然停止了……
并不是幻觉。那片压了半世纪的天幕,铁锈色的沉重,竟一日淡过一日。终于,在一个咳醒的清晨,我走出漏风的帐篷,抬头一看,天空,竟然是蓝色的。是这样的澄澈透亮,像一块被风仔细擦净的旧玻璃。
远处传来欢呼。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指着蓝天尖叫,他们脱下破烂上衣挥舞。一个老人颤巍巍跪在瓦砾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当真正的阳光泼洒下来,带着奢侈的暖意,落在我苍白的手背上。肺里的刺痛似乎轻了些,空气里那熟悉的铁锈味,也淡了。原来,这就是五十年前的天空?美得让我心慌,美的让我想哭。
“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 这念头无端冒出,像一句破碎的祷词。笼罩月亮的灰霾电源,真的被关掉了?是因为他吗?
一位女士,突然出现在离我不远的路口,看上去50岁左右,一身月白色的套裙,料子似水流动,不染尘埃。与周围的破败显得格格不入。银发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看得出来,脸是精心保养过的干净,唯有眼角细纹刻着岁月。她像一朵误入废墟的雪花,脚下的尘土都敬畏地避开。
她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带着怜悯和内疚,还有眼底深处的悲伤。
“你就是阿棠吧!”
她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敲在我心上。
我僵住,点点头。
她抬手。薄如蝉翼的银灰手套,托着那个破旧的随身听。在洁白的手套上,它显得如此老旧、笨拙,像一件刚出土的遗物。
“这个给你,是卓文留下的,他每天都带着,唯有那一天,落在了床上。”
接着,随身听便被轻轻按进了我无措的手里。
“他,他还好吗,他还会回来吗?”
我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突然沉默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随身听上。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他,他已经回不来了。”
世界突然失声,我的耳朵嗡嗡响,心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不!不可能。他明明去了我们心之所向的地方,并承诺,会回来接上我。”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断墙,才没瘫软下去。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喉咙翻滚着甜腥的液体,被我死死咽下。
“关于爱情我们了解的太少,爱了以后又不觉得可靠……”
我的手不小心点开随身听,熟悉的歌词飘了出来。
一滴泪,极缓慢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
“由于Y-7区的管道事故,而他为了阻止泄漏,也为了你,所以,灰雪暂时停了。”
她偏过头,望向天空,此刻的蓝色很刺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他用生命关掉了那该死的“月亮电源”。
我颤抖着,手里死死握着这个,带有他体温的随身听。冰冷的外壳,残留着一丝洁净的气息。
歌声突然停止了,它没有了反应。它和他一样,也耗尽了。
但旋律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流淌:
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
它把你我沉默照得太明了。
关于爱情我们了解的太少,
爱了以后又不觉可靠。
你和我看着霓虹穿过了爱情的街道,
有种不真实味道。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
到对方的心底瞧一瞧,
体会彼此什么才最需要,
别在寂寞中拥抱……
还能搭一座通往月轮城的桥吗?这是用他的血肉铺就的,尽头却是永恒的分离。
他最需要,最希望的,是带着我离开这个人间地狱。而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最终,我们都没能抵达对方心底,看清这世界最深的绝望。
“阿棠,跟我一起去星穹吧。这大概是他的心愿!也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在那里能治好你的病。”
她缓缓的说。
星穹。就是那将他生命吞噬的黑色晶体,那个冰冷所谓的“天堂”。去那里,然后呼吸过滤后的空气,再俯瞰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蓝天?
“那他们呢?这里有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患者。而你们,可曾给过一片止痛药,可曾有过一次忏悔?”
我抬头看向她。
“其实,药在10年前就研发成功了。因为资源有限,一盒药等于10个二等公民的贡献值。我也做不了主,只能给你一人提供治疗。”
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补偿,责任,一丝迟来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但那不是我的归宿。
“不,我只属于这里,属于这片他为之献身的土地,这里有我们共同呼吸过的,污浊又真实的空气。”
我的回答异常坚定。
“而他的声音永远在这里,从未离去。”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随身听。
起初,她有些吃惊,凝视了我许久。最终,她对我报之一笑,极轻微地颔首,像卸下了重担。然后,便转身离开。
在坑坑洼洼的路口尽头,一架幽光的飞行器无声悬停,不一会,舱门吞没她那月白色的身影。飞行器垂直升起,迅疾地朝着那残忍的蓝天飞去……
七
这片空荡荡的废墟,只剩我一人,和头顶那片浩瀚的,蓝得令人心碎的苍穹。阳光照耀在我脸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我慢慢蹲下,脸深深的埋进膝盖,任由泪水,滴在粘泥的膝盖上。
每一次呼吸,肺叶里传来阵阵剧痛。没错,我得了尘肺病,但我放弃了治疗。
“卓……文,明明说好让我等着你,等着你从月轮城回来接我。你,你却言而无信!”
由于我撕心裂肺的大喊,肺部的痉挛冲破压抑,我不断剧烈的咳嗽。喉头干痒刺痛,腥甜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嘴角。
我用手一抹,怔怔看着手背的红,看着随身听上同样猩红的印记。它们混着泥土,凝固成终结的颜色。痛楚与腥甜在口中交织,宣告他牺牲的徒劳——他关掉了灰雪,关不掉我体内生根的死亡。
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在废墟间回荡。蓝天澄净如无辜的蓝宝石,是他用生命撕开的口子,是最残酷的祭奠。
“灰雪能停止几天?而你用生命换这悲伤的蓝天,又能维持多久?” 我对着虚空嘶哑低语。
我一遍遍抚摸着随身听这冰冷的壳。卓文,想不到这个我曾经送给你的东西,如今,它却成了你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到对方的心底瞧一瞧……
桥,估计永远也搭不成了。
我抬头,最后一次望向那片无边蓝。阳光刺眼,泪水模糊。炫目光晕里,仿佛又见他登上梭车时,回望的眼神。那时不懂的复杂,此刻是穿心蚀骨的痛。
用尽力气,在墙角冰冷的泥土里,徒手挖开一个小小的浅坑。轻轻将染血的随身听埋进去。
冰冷的塑料贴着温热的血泪,像一个沉默的句点。在我手中停留片刻,最后,我依依不舍的捧着泥土,一把又一把覆盖了它,盖掉了所有未说出口的爱与期盼。
一个小小土丘,在断墙阴影下隆起。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我知道,这片蓝天下埋着什么。
我躺在土堆旁,守着世界尽头的余温。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越来越强,从我口中吐出的血,滴落在土上开成一朵朵血色的花。
风,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新,吹过这片废墟,掀动我几缕沾血的发丝,也吹过墙角新覆的泥土,吹向那片浩瀚得绝望的蓝天。
它只是那么吹着,什么也没有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