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星‖小说

      十五岁之后,我常常躺在整片漫无边际的夜空下看星星。学校的天台、后山山坡的树杈间、工人运动场的大草坪中央——只要视野能被一整块星夜完整地包裹,哪里都可以成为我的观星处。

        我对枕在脑下的东西并不挑剔,舒服最好。所以最常去的,还是刚刚提过的天台。那里堆着许多废弃的旧桌椅,随手挑几件拼在一起,就是一张不错的观星台。

    我能听见星星滑动的声音——它们总学不会在夜空里隐藏自己。那声音有时是聒噪的,像列车在铁轨上倒行,发出持续的轰鸣,随后便有一道星轨从漆黑的夜幕中划过;更多时候却是安静的,如同一滴水沿着岩壁平稳游走,直到它融入地面、或与另一滴水相遇,发出清脆而锵然的撞击。

我习惯让心跳声慢慢平复。这样,包括我在内的整个夜晚,就汇成了一片音律的海,依循它自己的规则起伏、流动。有时,我却刻意鼓动心脏,像钟摆一般,将心与壁的撞击声投入这片海里——于是黑夜便成了我液态的乐器,随着每一次敲击,轻轻涨落。

        我不知道我描述得是否准确,许多人听不见这声音,我自然也没从谁那里学过有关它的修辞。我和许多人提过这件事情,可没有人相信,他们认为我们离最近的恒星都有着数十光年的距离,即便它们能发出声音,恐怕也很难传递到我的耳中,他们更愿意相信那是我耳道里污垢相互撞击炸裂的声音。

          好罢,反正我从十五岁之后就很少跟别人谈及我心里的事情了,也就是在意识里确凿了别人不愿意相信我的这件事。何况我还有一件更大的秘密没有跟人说起过:我是曾经做过梦的。

        我知道这件事太过于荒唐,恐怕真没有哪一个人愿意相信。二我仍记得十五岁生日前一天的事情:这一天的蝉叫得很凶,但它们是我想象出来的,只在我一个人的意识里大声鸣叫。

          像这样的夏日下午,蝉本就应该叫得欢快的,我这样的想象也不失合理性。只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蝉了,二二〇四年的五月,最后一只公蝉在加州的实验室中死去,第二天以图片和编码的方式出现在新闻上,引发世界各地人群的一阵又一阵听似蝉鸣的哀呼声。

        历史课本翻在第七十六页,我将它挡在脑袋前昏昏欲睡。老师正在讲二百三十九年前的那场灾祸,我觉得有些无趣,因为课前已经将这段预习过好几遍,即便叫我复述也能复述得准确的:二百三十九年前人类找到了每一个梦的源头——那颗小型卫星,人们给它取名美梦星 。

        同一年七月五日,美梦星坠落。当天晚上,人类失去了进入梦境的能力。我自认为对这场灾难了解甚多,可历史书上的记载只寥寥到七月八日一场浩大的抗议游行,人们反对政府对美梦星坠落地点的封锁,主张每个人都有贴近观察它的权利。这场游行活动以胜利告终,数万人突破警戒线,汹涌向那颗苍白的陨石。

          书上附上了一些近距离参观美梦星的人们的照片,他们之中有的匍匐在陨石上,有的则是坐着入定,但大部分是躺在美梦星上睡着,透过模糊的照片,我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枕头。

            历史书的编撰者细心地在照片的下方用灰色小字标注了一行:“这些美梦星的早期探索者们无一幸免地进入了永久的梦乡。”在后面一段历史中,科学家尝试过分析他们的大脑,答案是出奇的一致,在数万个个体中间甚至没有概率性的偏差出现。

      在美梦星上睡着的人,因而有了梦境,这是当时生理学上的解释。科学家们连着做了好多天的观察,可那些人一直处在快速眼动期中,也就是说,他们持续性地被困在了美梦星为他们设置的梦境里,再无法抽身了。政府将早期探险者们成堆地用卡车搬运到医院里,甚至尝试用电击、灼烧等对待恶劣罪犯的方式解救他们于梦境当中,都没有奏效。一时之间如何归置数以万计的植物人又成了难题,广泛的游行又再度爆发,我感觉其本质差不离,只不过上一次是为了自由,这一次是为了人权而已。

    游行活动仍是胜利,一个个美梦星探索者安置疗养院我想这算是个不小的花销,于是在那个世纪的末尾,科学家们想到将这些活跃的大脑结合起来,链接成一个巨大的生物计算机,作一些计算量极大的运算。

    这是个好办法,给财政省下来不少的钱,最后甚至能创造营收,但都是后话了。有个好玩的事情是,自从没有了梦境,人类的科技也几乎停滞不前了。

    科学家们又花了几百年研究梦境与科技和基础物理的关系,到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至于美梦星上的睡眠者是否都在做美梦,这个问题我没有确切的答案。

      但我想应该不是的,我从老家旧书柜隔层里的古书上见过“噩梦”这个词,词典上它的意思与美梦完全相反,指梦见那些阴森可怖而梦主人最害怕的东西。

      那些人之中肯定也有做噩梦的,甚至会有人做不好不坏的梦。只是我也没做过梦,不知道这些梦的确切分量。以上就是历史老师向我提问时我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表示满意,我虽然昏昏欲睡,但已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情愿听他讲课的人之一了。在这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时代,很少人会关注历史,这个时代的格言是:明天是今天的否定。

        他们甚至不会在格言里提及昨天,每一个昨天都是值得被抛弃的。其实不太公平,我喜欢那些亘古不变的事物,喜欢看每日同样的太阳起落。据说历史这个学科将在几年后被取消,此刻我能隔着时间在历史老师肥胖的脸上看出愤恨和无奈。

        我环视了四周,好像没有人要给我鼓掌,便打算坐下,谁知道本该有凳子的地方空无一物,我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班里沉闷的气氛顿时被我点燃,热闹非凡。

      本来自然是看笑话的人居多,但有好事者看了坐不住,也要去扯前座同学的凳子,于是二人便怒目相视,要将拳头挥舞起来。这还不算完,身体单薄的那位看形势不好,呼朋引伴了一番,结果对方也不示弱,两方人马围绕某条楚河汉界集结起来,就要开战。

        本在大笑的多数人此刻也转为兴奋,同时为双方呼喊着加油。肥胖的历史老师走下讲桌,也只是束手呆站着,不知道该劝停哪一方好。我本来故作成熟,将凳子移回座位,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地坐下。

          哪知道我刚回头,看见后座的陈可一副呲牙咧嘴的凶相,就按耐不住,也想跟她展开斗争。“你搬我凳子干什么!”“睡在美梦星上的人做的就是美梦!”“什么?”“如果他们做的不是美梦的话,为什么那颗星星要叫美梦星?”我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呆,气势减去大半,再要纠结凳子的事也不能,于是只得往她的问题处思考了。

          一时之间又没有好想法,嘴巴里踉踉跄跄地跌出一个答案来:“我觉得……只是因为美梦星这个名字好听……”陈可好像被我的答案彻底激怒了,脸上红了一大片,想要与我再辩,周围的杂乱声响已不允许。

          她露出几分急切的神情,抓起我的手就往外拖,我被她带动着跑。我们穿过几条长走廊,经过数间正在上课的安静的教室,里面的人被踢踏声惊动,纷纷侧头来看,我觉得不好意思,也将头转得与他们同一侧。再看陈可时,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一丝一缕的头发被风吹动,阳光照耀下,显出金黄一片,很是好看。

        这让我联想到未收割的麦子田,可是又怕她听完不满,挥舞拳头来揍我,就没有说出口。陈可是个怪人,因此我对她是时常带着畏惧的。这个评价并非由我发起,而是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可他们也只是知道她怪,不知道她怪在哪里。我和她坐前后座,我是十分知道的。

          陈可的理科类成绩总是第一名,尽管她好像从未听过任何一节课,上课时总把脸朝向窗外发呆,或是嘟圆了嘴,用拟态的方式学习金鱼吐泡泡,老师有时候提问她,她开始会抬起眼睛看一下,随后就又将头转向窗外,到后来连看都懒得看了。

          自分班后的第一次考试以来,从学生到老师,每个人都对她的成绩感到难以置信。刚开始认为她作弊,校长室外面的信箱塞满了举报信,惊人的是每一封都言之有理,罗列出详细的证据,好笑的是,每一封里的提供的证据都不一样。

        有人说她和后座对答案,有人说她偷窥左边同学的答题卡,比较令人信服的说法是说她在裙子底下的大腿上偷偷写小抄,至于说她和监考老师串通作弊的,我想校长应该不会相信。要是这些举报信的内容都成真,我不敢想象她的一场考试需要多大的工作量。

              她在后来的许多场考试里都被严加看管。校方一共派了三名老师在她身旁巡视,辅以考场内无心留意自己卷子而全神贯注监督她的数十名志愿者。她还是一样,蔫蔫的,趴在桌子上写题,有时候半天才写一个字,有时候稀里哗啦地写出来一大串。

        考试结果出来,她仍是第一名,这又将对她的猜疑推向了另一个风口。这时候再没有人说她作弊了,只是也没有人认可她。有人说她爸妈都是科学家,她继承了家族馈赠的聪明的头脑,因而她考第一名对大家算不上公平,应该再组织一些科学家的后裔分门别类地进行考试和排名,这才算是合理。不然她仅靠她的聪明即可轻易获胜,对努力的大多数不好。这些话我想陈可也是能听到的,首先我肯定她听力没有问题,其次是这场讨论的声势浩大,光看手势也能明白大半。陈可不予回应,这段讨论也就被搁置了。

            我知道陈可的父母并非科学家,她的天才多半属于她自己,这是她在跟我下棋的时候透露的。我跟她其实关系不浅,平常也能说上一些话。她有时候上课看风景看得闷了,就拿铅笔戳我的后背,意思是邀我下棋。

            我便转过身去,和她在作文本上下五子棋,方法是用铅笔在格子里画交叉和圈,她的棋力惊人,我与她下了几千局,少有胜场。那仅有的几次要么是我运气好,遇上她犯困,要么就是她有意让我。

          到后来这棋局已被我们熟稔,前面十几手总是相同路数,就干脆用钢笔画定,不再擦去了。我的五感也随之进化到一种新高度,我上课时总是留心背后,能从各种杂音中分辨出她的动作引发的声响来,我听得到她铅笔尖呼啸的风声,她的铅笔快要戳到我时,我已能伸手去抓住了。

              就这样,某一天我们的棋下到三十四手,她抬抬眉毛,意思是劝我认输。我会意,拿过本子来擦拭掉笔迹,就要开始新一轮对弈时,她按住我的手,说已经玩腻了,要我跟她聊聊天。那天我跟她聊了许多,她说她知道许多,从天文地理到生物化学,有些是天生就知道的,有些则是从书中找到的。

            她从来没有做过实验,她知道实验是复杂的,在她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她不会开始她的第一个实验,她的第一个实验必须是完美而富有意义的。她的家庭幸福美满,只是爸妈工作很忙,陪伴她的时间少。她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很多,利用这些时间,她逐渐消磨掉和他人相处的能力。

            她说她没有朋友,和我一样。我有点不服气,想要从我认识的人里面找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人来反驳她,思索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名字。她被我气急败坏的样子逗乐了,像个大姐姐一样伸出手来摸我的头,我更觉屈辱,发誓要主动出击,在一周内找到一大群朋友来证明我并非如她一样没有同人交往的能力。

              结果比我想过最坏的还要糟,我只知道陈可是公认的怪人,却不知道我也早已被划入了怪人阵营,稳坐第二把交椅。当我主动接近他人时,会被认定为正在释放某种具有传染性的物质,是要将无辜的人拖向我们的贼船。

            这并非是我的臆想和猜测,有次傍晚,我跟在某个小团体后头,想要跟他们一起回家时,他们跟我说的。他们也并非有意伤害我,只是跑得不够快,没能在那些巷子口甩掉我,才有的无奈之举。

            他们说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可是不能让别人看到,不然他们也要失去朋友的。我自然难过了许久,最后低着头向陈可告负时,她又咧开嘴大笑起来。

            这个时候我自然怒火中烧,想到自己承接了她的灾祸,还要受她的嘲笑,自然不甘。为此我下定决心与她绝交,还像模像样地写了一封断绝书,后来想想,其实很缺乏合理性,毕竟我跟她从来没做过朋友,哪来的绝交一说。

          总之我跟她的关系也冷下来了,她仍是会用铅笔戳我,可我不作反应,更不会再转过身去同她下棋了,我与她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今天。

            回过神来,陈可拉着我的手已上了四五层楼,正站在一扇布满黄绿色锈迹的铁门前。我初停下来时没有感觉,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体力不支,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粗气。稍微抬头看,陈可的体能似乎比我好,全然像没有长跑过一样,从脑袋上取下发卡来捅铁门上的锁,三两下就开了。

        她又要来拉我,我摆摆手示意她先进门。等我缓过来,踏进那扇门时,发现铁门内外完全是两副光景,有种走进桃花源入口或是时空穿梭的机器一般的感觉:门内是再普通不过的学校的楼梯,我想这没有一分值得赘述的。

              门外就大不相同,我看见翠碧的野草从水泥缝隙中迸发而上,人的痕迹被撕得七零八落,中间还间杂着许多紫色和黄色的小花,每隔几米就有一棵形如草的树或形如树的草,我还看见天空像一张不断向内收缩的网,将我们拢成一团。

        我被一股生机侵袭着,想要说话,却仅仅是张着口。陈可摆好两张相对的椅子等我,我走到其中一张坐下,我知道她又要追问我一些有关美梦星名字由来的事情

,也知道自己一定给不出让她满意的答案。便坐着呆望她,等着她先开口。

              “如果人的意识是量子态的电子的流动的话……会怎么样?”陈可说。“什么?”我没想到她要说这个。“如果人的意识是量子态的电子的流动的话,那么梦境就是一条向着宇宙中心不断流动的电子的河流。”她没有管我,继续往下说。“很好的比喻……”我还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么,当这条河流中的水到达一定量的时候,也就是电子达到一定量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我不知道,给点提示。”

              “电生磁。”“产生磁力?”“笨蛋,是产生磁场,”她好似正在重新熟悉以往骂我的感觉,“那么要是我们在这个磁场里面运动会怎么样?”“切割磁感线!”

          我总算得到了一个可以给出答案的题目。“是的,切割磁感线后我们会得到电子,那么要是这里面也存在着守恒定律的话,我是说,如果我们能得到同一个产生人的意识的量子态的电子的话……”我死盯着她的眼睛,我在某一刻总算意识到她想要说的是什么,而她正要说的对于我具有怎样的吸引力。我

          想要开口说话,却再次感到当中匮乏,于是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她紧闭的唇:“我们就可以进入别人的梦。”我们异口同声,又分别感到牙颤。真希望夜幕在这一刻倾倒下来,我一定会顺着太阳的落点,决绝地唾弃以往的每一个无趣的夜晚。

    进入梦境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天方夜谭,本身就带着科技和历史相撞击而成的朦胧美,如今骤然将它提到我面前,叫我难以辨认。我望向陈可,我想这不会是她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一定是有了答案。可她的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我觉得此刻我们就像两个在普罗米修斯送火之后围着火堆坐立不安的原始人。我试探性地问她:“你不会已经有计划了吧?”她并不答复,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废旧椅堆中,一张一张地挪动椅子,最后竟挪出了一条通往椅堆深处的路来。她走进去,不久就抱出一个深黄色防水布背包来。她对我努努嘴,示意我接过。我接过背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钝头的大铁叉子,从尖到柄上都缠满了铜线圈,两个叉子是不相连的,它们的顶端各有一个小功率的直流电机,末端分别接上一个头戴式的现实增强设备——我能认出来是因为我在古籍中见过,它在一百多年前似乎流行过一段时间,后来出于实用性和各种安全问题淡出了市场。我再看向陈可,她现在的脸上已满是骄傲的神色了,正等着我夸奖或表露震撼。我可以从下午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推测出这是陈可制造的入梦工具,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两件物品是怎么给予她充分的自信的,在我看来它们身上贴满了无用和极度危险的标签。“我……我想问一下……这是什么东西,”我说,“是你制作的吗?”“切割磁场线的家伙,戴上这个就能进入别人的梦。不全是我做的,但是我有功劳,我从老家仓库里翻出来的时候它还完全不能用。”“你给它安上电池了?”“是。”在她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她的回答,但现在她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我用双手擎起两个铁叉子,问她:“它甚至连个底座都没有,总不能让人挥舞着它进入梦境吧?”“笨蛋,才没有这么简单。”她白了我一眼,夺过叉子,将她方才坐过的椅子往下翻,倒立的椅子踏脚处刚好有个缺口,她将叉子按下去,正好合适。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她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得意。她将脸往我的方向凑凑,抬起头来,有风吹来,额头的几撮头发正好碰到我的鼻尖:“如果机器成功的话,你愿意当我的第一组实验对象吗?”我被她灵动的头发挠得一时无法思考,怔在此处,似乎她讲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而我正努力寻找其中的笑点。她见我久不答,似乎对我十分不满,便将脑袋远远移开去看天了,嘴里还嘟囔一句:“小气鬼。”我意识得以恢复,话说出口也堵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小气鬼的气:“但是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人类已经没有梦了,在美梦星坠落之后……”“有的。”她将头转过来与我对视,我明白她没有在开玩笑。我将目光偏向她身后遥远的地面,太阳正在下落,砸向一片树林的尖端,几只灰黑色的鸫鸟受了惊,麻木地振翅向各个方向飞去。我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不自觉有些害怕。“美梦星吗?”“对的,”她朝我微笑,“走吗?”我想起那些历史课本上那些因梦瘾发作而躺在那块大陨石上的人,想起家里的爸妈,想起我十年前养死过的一条紫色尾巴的小金鱼,想起课桌上那本翻在七十六页还没来得及合上的书,一时不敢回答。“朋友都是两肋插刀互相帮助上刀山下火海的不是吗?”“好吧,那我们是朋友吗?”“不是。”"……"陈可生硬地朝我伸出手来,我白了她一眼,也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后便弯成月牙儿,再露出牙齿笑起来。我此刻的恐惧肯定是有胜于欢乐的,但不知怎的,也被她感染得咧开嘴来。我们握着手笑了一阵。“事不宜迟,今晚八点廊牌桥站见。”“我想给我妈写封绝笔信,能不能晚点。”“不准写,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她信誓旦旦,“我认为美梦星让人不能醒来是因为每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梦中,如果我们能相互到对方的梦中的话……不会有事的。”“保险起见嘛……”“好吧,那就改成十点,别迟到,工作日的末班车是十点十分。”她生怕我会反悔,伸出小拇指要跟我拉钩,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对原始契约方式的信赖远胜于科学。我钩住她的手指,她抢先我一步开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的是什么?”“胆小鬼!”“好,一言为定。”简短的仪式过后,陈可再不管我,背起那个防水布包就要下楼,我被她晾在原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她,那张破椅子需不需要拿。过了十余秒,我听见她的声音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下盘旋而来,夹带的是喜是怒已难以辨别:“猪头,我有塑料的便携椅子。”我到达廊牌桥站时刚过十点。陈可已经在站台旁的长椅上等我了,她嘟着嘴,想必是对我的后至十分不满。我抬起手想要向她展示手表上的钟点,谁知她会错意,也举起拳头,绕过我的手臂,向我的脸击来。我心里一惊,可好歹还做得出反应,忙将另一只手抬到面前挡格。她见状,收拳至腰,朝我不设防的肚子上轻轻地打了一拳。我被她戏弄,心里本就不快,将手从面前移开后还见到她朝我做的鬼脸。我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要走。陈可料不到我会如此威胁她,眼看车就要到了,忙来扯我的手。我就像一头倔脾气的耕牛,受了她的力反要将她往相对的方向拽。这样另类的拔河游戏相持了好一会,到列车进站,我听见她喊一声,“不玩啦”,随之松开我的手。我顺着自己的惯性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她捂着嘴上车憋笑,我虽一阵脸红,也拍拍屁股跟着上车。是末班车,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赌气不与陈可说话,车厢内的沉默就显得格外具体。我听说以前的公共交通上都挤满了人,即便是没有乘客,也会有一名司机坐在前头,退一万步讲,即便连司机也没有了,只留下一只脚在油门上,也会有圆形的车轮轰隆隆像炮仗一样在地面滚动的声音,那时候人们应该不会为安静而烦恼。人类是固执并富有侵略性的动物,人的所有思维都是向外的,向着那些未知和未被拥有的——人类不停地索取,不停地得到,同时却不停地烦恼。我想,在这个连历史也被消解的年代,人类应当学会知足了。但我此刻想要很多,我想要一道闪电击中列车,从车头到车尾、从我和陈可之间穿过,我们身上充满了电流,在闪电的记忆里我们看到两百多年前,某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也像我们一样出走,从城市到山野,她的夜晚也会是我们的。我还想要跟陈可说一两句话,于是我便说了:“我想知道为什么美梦星会影响人类的梦……书上讲的我看不懂……”其时陈可正在朝着车窗出神,和她千百次上课时望着窗外发呆没有任何区别。可那一刻她听完,转头看我,好像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维中抽出身来,只是朝我扑棱扑棱眼睛。她什么也没有想,那双眼睛就像翠绿的池水倒灌进深渊里,棕黑的眼眸在一片碧色的汪洋中荡漾,她眼眶中有一颗痣,在此刻是缠在月亮旁的启明星。因此我觉得她又好像和以往都不一样,却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潮汐吗?”“不知道。”“因为月亮,”她搓搓眼睛,“月亮的卫星引力影响到了距离它四十万千米、较它四十九倍大的地球上的一样事物的变化……那就是潮汐。”“所以呢?”“我们将月亮的引力称为引潮力,如果没有引潮力,那就没有潮汐。懂了吧?”“懂了,但是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真是猪头,将月亮换成美梦星,美梦星身上也具有某种引力,它时刻都在影响形成你意识的磁场,它正控制那条意识的河的河水的涨落,”她说,“这种引力还没有名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叫它‘引梦力’。”我承认陈可具有非凡的智慧,在她解释后,我觉得这个原理也不过如此,甚至一度忘记曾经自己在书上翻找时如何搔头抓耳。我们算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了许多。先是斗了一会嘴:她问某位胆小鬼的绝笔信有没有好好压在枕头底下,别过早让妈妈发现了将我们两个逮回去;我说有个冷血动物是不是学不会跟爸妈告别,不告而别、离家出走的才是真胆小鬼。随后又相互交代了一些情况:我说我在信里面写,我从小到大生活条件太好了,基本上什么东西都能得到满足,过了今晚我就十五岁了,现在有一件事想要去做,除了我自己谁也满足不了我,因此我就去了,如果我没有回来,或者是以奇异的姿态被遣送回来,就将我收藏的书和电子玩具捐了,一件也不要留;她说她爸妈都是建筑师,出色而伟大的两位,他们的热情撒在了那些史诗般的巨殿的每一块砖缝中,留给她的自然要少些,他们很忙,她今晚一个人吃了晚饭,最后测试了一次入梦工具,八点不到就在廊牌桥站等我了。当列车提示到站的时候,我发现我们有说不完的话,起码在这一趟车程中说不完。车站的名字叫荒樵,我猜测在美梦星选择在此降落之前,这里应该是一片长满落叶林的绿地,那时它的名字应该叫茂樵或者盛樵一类。所以美梦星对地球的影响应该远不止一种,这么看来某种意义上它竟比月亮要伟大。我将想法与陈可说了,她说我有病。拉着我走下车厢看,四周仍是林木旺盛,枝桠繁茂得夸张,错综交叠着快要联手将天空蔽过了。车站的面前就是一条七零八落的小路,这条路坑坑洼洼的,不用细想就知道是一脚深一脚浅的人群走出来的。我下车前还想问陈可清不清楚到达美梦星的方向,现在想来全不必问,我们想要做的梦和所有人做的梦都相同:只要跟着前人的路走,就能到达同一个终点。但我还是问陈可,从这走到美梦星有多远。她说她也不清楚,估摸二十公里是有的。我听完,心中对美梦星的企盼与热情自然地熄灭大半,两条腿也止不住地发抖,家里老几辈的人跟我说过,在大约三百年前,每个人都能走个五十公里不喘气,现在的人不行。社会进步到现在,人类逐渐地将非社会性的机能淘汰掉,我曾经在生物课上研究过现在的人和以前的人的屁股,发现现在的人的屁股显然要比以前的人的更圆些,因为座椅越来越舒适和人性化,我觉得这不能算是进化,只能算是人类依靠科技的一次简化和自我革命。陈可好像受到了我的提醒,将她的防水布包扔到我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我苦不堪言,每每提出交换背包的申请时都会遭到她的拒绝。想要像她一样将背包直接甩到她身上时,她便利用负重上的优势,加速往前跑一段,我鼓足了劲去追,谁知脚步越来越沉,离她也越来越远。她向前跑时会回头看我,始终与我保持安全的距离,在我停下来喘气时她也会停下来等我,朝我做几个鬼脸或说些风凉话,最后便干脆倒着走路,要是我奋起直追,她再正过身去跑几步。我们这样玩闹着,也不想是对赶路有损害还是裨益,也忘记了那道人脚走出来的小径是两百年前的事,草木不断生长。回过神来,脚下的路已是杂草丛生,再望来路,树和树之间仿佛容不下一张纸,天空上也许还有几颗亮星,但有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掩,什么也看不见。陈可不再往前跑了,站在原地等着我过去。我有些慌乱,仍然强装淡定,经过陈可身边的时候也不停,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她不敢一个人走在后头,跑了两步来拉我的衣袖。我们一直向前走,走了十来分钟,她说:“我们往哪走?”“往前走就是了,一直往前走的话总有路。”“可是,在不知道方向的情况下,我们以为是一直在往前,事实上很有可能是在原地转圈。”“我知道,或许我们应该在树上做标记,像原始人那样。”说完,我在地面上拾起一块较为尖锐的石头,在树干上刻字,从“一二三四五”往后数,隔五棵就刻一次。就这样,我们又再往前走了二十分钟。检查了周围的树后,我发现我们确实没有在原地转圈,周围的树上一个记号也没有。可是另一种更深更密集的挫败感从我心底升起,我感觉到这片树林广阔没有边际,我们可能再也走不出去了。恰好这时我双腿的麻木被失落唤醒,我不想再往前走了,也不管地上是干是湿,一屁股坐在地上。陈可刚开始俯视着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对视了一会后,她也挨着我坐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倾在我肩膀上。“对不起。”她开口。“干嘛说这个……”我被她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我不该拉你来的……我其实没想过你真会来……”她此刻说话带一点自责的哭腔,“你为什么要来啊,你本来可以在家过生日的。”“我想来……所以就来了,”我也将身子倾向她一些,“我很想做一次梦,算是一个礼物。”“你有想过你要做什么梦吗?”“没有,但我看书里面说,你最希望的事情,会在梦里发生。每个人在现实世界中都是微乎其微的,可是每个人都能当自己梦境的主宰。”“主宰……我好像没有那么想当主宰。”“那你想做什么样的梦?”“我不知道,我希望梦见一个幸福的世界,在那里每个人都适得其所,每个人都快乐,那就很好。”“那你也太善良了,我也许会在梦里欺负人。”“得了吧,你不是能欺负人的人。”“你敢瞧不起我,第一个欺负的就是你,我要你在我梦里天天做噩梦。”“噩梦,如果我们做的是噩梦可怎么办,如果是美梦,一直不醒来也没事,如果是噩梦的话可就……惨了……”她好像在认真思考,语速却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得我快要听不清了。于是我聚精会神地听,我听见远处有潺潺的溪流声,我听见一片叶子骤然压到另一片叶子顶上,我还听见月亮认真地将光束从它身上抹到地面上,又被生长得越来越高的灌木挡下,没能如愿,我最后听见陈可的脑袋渐渐地落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是榛果仁混着楠木的香味,我的心在不停歇地敲鼓,我希望她不要听到。陈可枕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提心吊胆着,不敢做任何动作,久而久之自己也困了。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物象却越发清晰,我见到树林在我面前闭合成天地未开的混沌,落叶被风鼓动成交错穿插的弧线,零星的影子回拢成一块漆黑,所有事物都显现出完整性,那个稻草人就显得格外不合群。那个稻草人带着草帽子,高领子挡住半块下巴,身体很直,手里好像还拿着鞭子。这些信息不是同时进入我脑海中的,是一条一条联翩而至的,两条信息之间多少有些间隙,稻草人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像明灭的火光。在某一刻,我总算反应过来,它正向我们靠近,这才使我看得越发清楚,这肯定不是个稻草人,而是人类或者会穿衣服的猴子猩猩。并且他选择谨慎地走近,是为了更好地观察我们。我脑海中闪过一万个念头对他的身份进行推测,合理的就那么几个,在深夜的山林出没的,要么是对我们无端的闯入不满的执法者,要么是乐于向我们问好的强盗,抑或是发现了我们离家出走而赶到此处来的追兵。总之哪个都算不上好。我轻轻摇醒陈可,示意她看。她好像比我机敏,一眼就发现那并非静态的稻草人,并且呜哇地大喊了一声。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但为时已晚,他在听到陈可的喊叫后,停顿了一会,随即向我们快步走来。我见状,早已将魂吓丢了,站起身来拉着陈可就往外跑。陈可被我拉着,脑袋还向着后方,我叫她看看前面的路,别撞树上了。“包,包!”“什么?”“我们的包,还放在地上!”我这才想起来那只黄色的布包,先不说我将它背了一路,已产生了感情,即便是没有,它也是我们入梦成功与否的关键。我们的脚步慢下来,最后竟慢成了负值,鼓起勇气往回走了许多步。我们匍匐在一棵树背上,观察前方的人。他的样貌与我方才看到的差不离,现在他快将火生起来了,能看得更清楚,他的胡须已经全白,想必有个六十岁,好像过了法定的退休年龄,我在刚刚对他的推测里划除了两样可能性,隐约想要接近他,却怕他是个退休赚外快的绿野老强盗。我们的包就放在他腿边,没有被打开,这让我对他增添了不少好感。陈可有些耐不住,用拳头敲击着我的后背,示意我想办法把包夺回。我本就在烦恼,这让我更不耐烦,便也将拳头往后捶了一下。她被我惹怒,我们拳头越挥越重,脚下也纷纷移换着位置,顿时手掌破风声、两拳相击声、脚踩干落叶的脆声齐发,我们斗到酣畅处,全然不知。直到一声沉重沙哑的声音隔着层层叶子传来:“过来玩吧,我对你们没兴趣。”我们被吓出两头冷汗,各自在心中痛骂自己玩心太重,暴露了行踪。一时不知怎样好,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好像又十分不到位,得不出个确切意见来。最后还是陈可一咬牙说,走就走,拉着我去了。我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火刚冒芽,伴着几簇黑烟升起来。他怕将我们呛着,伸手来拉了我们到背风口。我们坐下,陈可伸手将布包拉到自己身旁,再迅速提到自己腿上放好,露出浅浅的笑来。一时无话,还是他先开的口。“在森林里生火,一定要划出一条隔火线来。”他伸出腿,用脚尖指指地上的一个土圈圈。“我们不打算生火,我们很快就走。”陈可说。“从这里要一直往北走。”他说。“什么?”我说。“你们要去找那颗陨石的话,从这里一直往北走就能出森林,森林外面是一片大平原,你们能直接看到陨石。”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找美梦星。”陈可朝他发问。“我在这里待太久了,来这里的人都是去找那玩意。”他说完,向火堆挥舞了两下他的鞭子,我注意到这是一柄牧鞭。“是牧鞭吗……你手上拿的这个。”我朝他发问。“牧羊必须要用,不然你的羊就会走丢,羊很胆小,只要你拿着鞭子,它们就不敢乱跑。”听他说完,我向四周张望一圈,哪见有羊。想要问他羊群的去处,可想到他身上还有种种谜团,便不敢开口了。“你羊呢?”陈可替我发问。“我的羊睡着了。”牧羊人说。“睡着了?”我说。“是睡着了,有一天我将它们赶到平原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它们就在大陨石上睡着了,”牧羊人抬头望树顶,叹了一口气,“我看着它们一只只瘦下来,花了五天,中间给它们一只只剪毛,只花了两天,最后将它们分别埋葬,一天时间就完成了。”我被牧羊人带到一种悲伤的境地中,看着无法进食的羊群在睡梦中死去,就像是看一场加速播放的花卉凋零纪录片,你能看到一丝一缕的生命力逐步从它们身上被抽离出去,蒸腾到天上,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凝聚成一只造物的手。扭头看陈可,她的眼里已是泪水汪汪了,想来她比我还要感性。怎知她问:“你怎么不吃掉它们。”“吃?”牧羊人怔了一下,我担心他要发怒,还好随即他又捋捋胡子笑了起来,“小姑娘,不能吃,要是吃掉了它们,我就不再是牧羊人了。”“那你现在还是牧羊人吗?”我感到不解。“是啊,只要我在牧羊的这件事还没结束,我就永远是牧羊人。”他站起身来,朝着黑暗的林中虚指,牧鞭向地面抽打了几下,也许是因为在夜晚,不敢高声呼叫,不然我觉得他一定会唱一首属于牧羊人的调子。我仿佛听到了羊群纷乱的蹄声,它们听到了呼唤,连忙舍弃嘴中未嚼碎的野草,从四面八方奔涌过来。它们中间洁白的占大多数,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片云,牧羊人被簇拥在白云中间,伸出手指一只只清点数目,仿佛站在云层上,像是希腊神话中呼唤雷电的宙斯。其中有间杂的几只灰色的羊,就是他的雨云。我大致能理解他所说的话,却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便头痛。某些时候我们的身份先于事实而存在,我想只要他仍在牧羊,那便一直可以是牧羊人,这与他是否拥有羊没有太大关系。当然,有是最好的。陈可凑到我耳边说,老牧羊人在他的羊儿们纷纷睡着之后,好像也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一直到现在。问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梦更能使人快乐,还是美梦星的梦更能使人快乐呢?我对她摇摇头表示不知,打了个哈欠,什么也不要想了,环抱着双腿发呆。火烧得更旺了。牧羊人说,今晚他就在此处休息,不能再往前了,如果接近平原,免不得要受到那块破烂陨石的干扰,要是陷入梦中那可就惨了。想到此处他问我们:“你们该不会是去做梦的吧?”又补充一句,“你们还年轻,比梦美妙的事多得很,没必要自寻短见。”“我们只是去看看……等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会好好回来的。”陈可对他说,说完就回头朝我吐吐舌头。“好吧,要是你们在那睡着了,我可不会像埋我的羊那样埋你们。”牧羊人说。我们想到,也是时候离去了,向他问明了方向后便站起身来要走。牧羊人抬手指着北方的去向,却迟迟不放下。我隐约感觉他还有话要说,便朝他的眼睛望,他也抬眼望着我。一会,他好似下定了决心,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指北针,递给我们,说:“拿着这个,一直往北走,不要迷路,”后面的一句似乎对他来说更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作为交换,你们要醒着出来,我不能活得比你们长,等我死了,你们要替我在我的羊群中间立碑。”我们愣了一下,他又交待了一些:“我的羊群就在平原上,离陨石不远,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环保政策越来越紧张,我死后会有人将我收走,我无法葬在那中间……”“你们要替我立碑,在那中间立碑,碑文上面就写……”“永盛,在此牧羊。”我仍在犹豫,陈可已走上前去接过指北针,看了一眼,大步往北去了。我正要去追,经过牧羊人身边时,他递给我一张纸条,让我最好不要告诉小姑娘。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二十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森林,外面的星夜闪烁得比我们初来时兴起,星星浮动着白光,久看却成了紫色。我与陈可看了一阵就往前走,我背的包,陈可因此轻松走在前头,我就着星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标题是“牧羊的规则”:第一,不要忘记羊的名字,只要你记住名字,它就一直在。第二,不要交出你的牧鞭,除非你想。第三,替你的羊群找一个证人。四果真,走到平原上,就能看到美梦星。美梦星与书上的长相并不相同,看上去是黄色的,表面布满凹坑,就像一只小型的月亮。稍微一瞥,比书上画的要不规则许多。陈可对我说,这颗星星遗留在地球已经两百多年,受了许多风蚀,而且它砸下时形成的深坑使得它受到侵蚀的部分并不相等。她推测,再过数千年,这颗星星会变成一座金字塔。是吗,我喃喃自语,眯起半只眼睛来仔细观望:我看见美梦星的周围印满向四周扩散的涟漪,由黄至绿,逐步加深,像是不可视的磁场在夜间偷偷开放的具象,想必美梦星偷学了海棠花的习性。黄绿交接之处,有几只夜行的动物正在觅食,像是鼹鼠一类,它们采集着花草的种子,肆意地填满口腹,直到有更大的动物到来,将它们吓回到巢穴中。我和陈可走到美梦星旁边,途中已经经过了牧羊人的羊群。路过那堆碎石块时,我对陈可说,要不要跪下拜拜,祈求绵羊之神保佑我们入梦顺利。陈可白了我一眼,说我迷信,又说,你怎么就知道是绵羊了。我说,你没认真听牧羊人的话,他说了要给羊剪毛,那肯定就是绵羊。陈可说,笨蛋,山羊就没有毛了吗。我说,你才是笨蛋,山羊即便有毛也不需要剪……我们嘴碎了一阵,叫骂声在靠近美梦星的过程中逐步降低至零。我们的呼吸声都小了,我们知道这块大石头对于彼此的意义,我们趋于美梦星就像朝圣,像石头沉入岩层,也像雨滴落回大海。走过那条黄绿分叉的交界线,陈可激动地跑起来,三两下就抓住美梦星表面的凹坑爬上顶端,走近了看才发现,美梦星的表层原来是浅灰色的岩石,确实与书上的画相同。刚才隔着距离远望时,它身上的浅黄色是月亮的光,将它误认成小型月亮,只怕是踏进了月亮的陷阱。我背着包,肩上的力气早被消磨掉了,想学着陈可的样子往上爬,往上爬了两三次,都爬不上去。我以为她又要笑话我,谁知道她竟伸出一只手来拉我,我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再次发力,还是爬不上。“笨蛋,我是叫你把包给我。”我会意,将包递给她,卸下了重负的我感觉到一股年轻的欢乐在心底跳跃,伸手一攀就跃上了星星顶。我在她旁边坐下,有阵凉风吹袭而过,她朝我这侧靠了一些。我见她打开布包,一件件地将里面的物什围着我们身边摆放,我看她掏出了各种奇怪的无用玩意,才知道我这一路背得有多冤枉。“你还真带了枕头啊。”我说。“那不然呢?你要到下面去捡两百年前的古人用过的来用吗?”她气鼓鼓的。“是有道理,但为什么只有一个?”我在包包里翻找。“你自己不带,关我什么事。”她抱住仅有的一个枕头。“那这本书是干什么用的。”我拿出一本书名叫《睡眠三十问》的书。“你睡前都不读书的吗?”她一把夺过。“那台灯呢?”我拿出一个台灯。“你读书不用台灯的吗?”她夺过放在腿边点亮。我一时语塞,径直躺下,不再说话。陈可最后将入梦的装置取出来,组装好,点亮电机,我听见马达里线圈组嗡嗡转动的声音。她将头戴设备套到我脖子上,绕了一圈,我感觉我的各种穴位有被电流穿过的酥麻感。我沉浸在电流与意识的对抗中,听到旁边细细簌簌翻书页的声音,没想到她真的在读那本书。我让她给我念两页,她一字轻一字重地念起来,似乎有意不让我入睡。我反倒在这种怪腔调中找到了朦胧的睡意,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在我就要睡着的前一秒,陈可将半只枕头塞到我的脑袋下,随后也睡下来,贴着我的耳朵,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她摩挲枕头的沙沙声,至于那句话是什么,我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和陈可就这样入睡,虽说是夏天,夜深至此,倒也还有几分凉意,我们朝美梦星顶部的中心缩了一下身子,所有动静停息在这。底下有耳朵灵敏的鼹鼠,重新钻出洞穴,正在啃食某种花草的根部。五我回到单位的小隔间坐下,细数了五秒,所有隔间同时爆发出砰砰的礼花的声响,我装作惊喜和欢乐迎出去,在想是否还要挤出两滴感动的热泪来。我知道他们在祝我生日快乐,其实是早就知道了,自我二十一岁进这个单位起,每年生日他们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庆祝,到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况且不仅是我的生日,无论谁的生日都是这样,也就是说,相同的一个人先要用相同的一种花样去让别人惊喜,随后还要假装被这种相同的花样惊喜到,这种不断重复的历史让人感到可怜和安心。其实不奇怪,由于职业病所限,我们这帮人也只能想到这一种办法,故我乐于接受。我在单位的工作是写作,我们整个单位的工作都是写作。我们的写作在这个年代不能被称为写作,只能被称作编纂历史,这么说来我不仅是个作家,还是一位历史学家,在以前的人的观念里这简直不可理喻,但现在就是这样子的。我敢担保,我们现在不能被称为写作的写作比以往所有写作都要接近写作本身,我们编纂的历史与所谓的历史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在我十七岁那年,学校取消了历史学科,这不算是一件大事情。因为早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人们就接受了不需要历史的观念,每一天都是全新的一切,而每一天又都是单调乏味的前一天的重复与循环,在“今天”的意义都需要被反复提出才能被记住的时代,“昨天”自然毫无意义。到了第二天,人们就把取消历史的这一天给忘了。再过了两年,人类进行了最后一次世界大战,大部分武器被融进烧红的熔炉,变成滚烫的铁水在和平的新模具里奔流,更大的部分已经融进了人类的身体,随着他们入葬而永葆青春。我们已经忘记了这是第几次世界大战,但确切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最后一次”的说法的合理性要从哪里寻找,变成人类每日思索的终极难题:我们既不能从后面找,因为要是从后面印证,那就相当于承认了“最后一次”是基于“未来一次”而存在的,那么永远有未来,“未来一次”才是“最后一次”;我们也不能从前面找,我们早没有了历史。因而这个年代急需历史,或是一种可以取代历史的事物,大规模的历史学家受聘编撰历史,并非历史学家的人也在受聘后成为历史学家,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我本来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因为与量子工程学实操课老师闹了不愉快,也进到单位当历史学家去了。我入职的第一天,向隔壁工作间的同事请教,我们的工作到底是干什么。他很热心,告诉我,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只需要一直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你只要将它写出来,它就成为了历史,最终被印刷到史书上。后来我知道,这历史甚至不需要年份,你只需要将细节描绘得足够清晰,能让读者相信这件事情确实在某一天发生过,那就可以。因此我说,我的工作比所有写作都更接近写作,可我却是个编纂历史的历史学家,这件事足够奇怪。对此我还有些要申辩的,我们的历史编纂纯粹出于一种科学的态度,就像以前的人预测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会因为过度接触电子荧幕,进化出六只眼睛来。这说明我们和过去之间存在着相互不理解,我们基于这种不理解的合理性,把过去的人写成拥有十八条腿,编到史书中间。我们做的一切都有依据,在这一点上,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简短地过完了生日,我坐回隔间里准备继续开始写我的历史。我工作了快四年,每一天都在写同一件事,我不停地写,不停地描述那一天,不停地在我的描述上添砖加瓦,我负责的史书越来越厚,最后竟厚得连十余个成年男性也无法合抱,但我从不删改,出于我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历史是绝不允许删改的。我工作很认真,从早上坐到下午,顺利时能写下几万字。有关那件事我越写越多,错误和偏差也被我一层一层地垒起来,我将那天见到的鸟儿描述了不下十万遍,因而它有时是燕子,有时却是大雁;有时候是灰色,在别的桥段中它又变成白色,到最后连我自己也无法辨别。我只能又添上一句澄清的话:可见我在当天见到的鸟儿不止一只,颜色自然也不止一种。我在写十五岁那年去寻找美梦星的那件事。我反复地写,美梦星躺在那里,带着历史性和纯粹的悲壮,被我找到了无数次。有很多次,当我找到它时,我躺在上面进入了梦乡,在更多时候,我单纯地躺在上面,无梦地睡了一觉,就起床回家了。我逐渐分不清哪一样才是事实,事实上他们都是事实。我的历史是昏庸的骗子,我是它聪明的受害者。只是有一件事无论写多少次都没有偏差,我肯定它千真万确:在我寻找到美梦星后,无论我有没有做梦,我都从美梦星顶上醒来,坐早上的第一班车回家去了。当时太阳从我的睫毛上升起来,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它能够活动,安静得诡异,鸟没有叫,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我有点孤独,便一个人回家去了。如果非要在我的历史中选出一个非要让人相信的部分,我希望是这一段,因为我本身就对它坚信不疑。此刻我坐在桌前,双手撑在下巴上,有时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挠挠后脑勺,显出一副我正在思考的样子来,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想。最近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了。我认为我的历史足够完善,却也相当匮乏。我想要使它完整,但是无论从哪里动笔,都只能使原本就在那里的窟窿更加明显。我偷偷探出头去,询问我身边那位热心的前辈。告诉他我现在的困境后,他说,你需要写下一个女生,与你一起去寻找美梦星,她很漂亮,也很温柔,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你很喜欢她,你们在美梦星前坠入爱河。因此你们两个都没有睡着,没有进入无穷的梦境,第二天你们一起回家。我对他说,可我确实是一个人去的,也是一个人回的家,我无法写出这样的一个女生,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她。他说,你应该写,你应该像写你的鸟一样写她,她可以是你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也可以是她们的总和。你要知道,这样的历史才会畅销。我接纳了他的意见,但仍是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写那个女生。我坐在桌子前一整天,直到下班,我不想将她写成我认识的某个女生,也不想将她们拼凑成她,我觉得要是我开始写,她就应该是真实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我想我应该到某处寻找她,刚下班我就动身了。我先去了我的初中母校,我记忆中有一个夏天的下午,我跟一个女孩在这里的某条走廊上奔跑,开始在是一条走廊,后来我们跑过了这里所有的走廊,我觉得这很美好,却已经记不清那个女孩了。我不常想起这件事情,只有某些时刻,它才会主动地从我记忆深处里冒出来。这件事情仿佛过于久远,而且失去了中心,边缘的一切也在逐步被消解,是一种由中间到四周的腐败。我沿着走廊走了许多遍,可是这对我的记忆毫无帮助,我开始思索这份记忆是否正确。通常说,记忆是会骗人的,只要接受了这个观点,很多你脑海中没有来由、不知所踪的观念都会变得合理。我将那个女孩与夏天的下午的事情置之脑后,然后去了游乐场、酒吧和图书馆,以及一切我有机会遇到一个可爱温柔的女生的地方。我极大程度地发挥想象,让那些中子、质子和元素在我身旁构成无数个实际却虚伪的影子,它们变化着,不断更换排列组合,但始终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我的潜意识中有一道合理性的闸门,各种要素都会在那里经受严格的核验,最终达成我喜欢的女生的全部标准,超过标准的,即是不合理。我想我会喜欢一个聪明的女生,她留短发,眉毛中间有一道断裂的痕迹;她有自己的想法,从不受任何人支配;她好像不爱做实验,理由应该是她认为实验必须庄重,而自己的准备永远不够充分……我能说出无数个要素,就是无法将它们组织成一个有效的实体,它们在我意识中一碰就散。仿佛是我想象的尽头已有一个对象将位置抢占了,我无法再幻想出另一个对象。我去了有机会遇到喜欢的女生的所有地方,仍然一无所获。我很绝望,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写出那个我喜欢的美丽聪明的女孩了,我甚至会因此丢掉我的工作。我一想到我再也无法作为一个历史学家而写作,我就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我提笔写了一封很长的辞职信,我在其中讲述了我孜孜不倦编写历史的事、我再也不能编写历史的事以及那个模糊而理应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女孩的事,我对我的文笔很满意,想要以此保留一些我作为历史学家的尊严。合上笔盖之后,我走到常去的一个天台,熟练地用回形针挑开门把上挂着的铁锁,打开门钻进去。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喜欢到这里来,只要打开那扇门,一个本是被折叠着的深蓝色世界就会在我眼前展开。在这里,眼睛取代了其他所有的感官,我用眼睛看星星闪烁,用眼睛听晚风在夜空中奏响的弧线的旋律,用眼睛触摸隔开人类与星际的流云的温度,我的视野甚至代替了我的所有思考。只要烦闷,我就会到这里来。这里的事物没有被附加定义,任何东西都只是它自己,虫子并不比草木高贵,人类也不比星星重要。我每每在这里忘记自己,忘记世界上的所有关系,这里的月亮会结出又大又红的灯笼果,这里的星辰可以让我兜进口袋中。除了我不会再有别人闯入,我是这里的主宰,这里的整个世界都是我为了清醒而做的梦。“做梦……梦?”我搬来一张废旧的椅子,坐在上面喃喃自语。我甩动手臂,似乎想要抓住因某种条件反射引发的惯性。一股莫名的烦闷感浸灌至头顶,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这个天台,可是偏偏有一段古怪的记忆钳制着我的思维,想要将横生的枝节嵌入我的经历中,使我想抛弃它而不能,要抓却抓不住。一股执念告诉我,我确切地在此和某个人谈论过做梦的事情,我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对方的回答,甚至连对方说话时的语调都记得真切,可就是无法勾勒出对方的形象来。这件事让我感到厌烦和畏惧。在这个瞬间,我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唯我独享,有其他人曾经或正在参与,我失去了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用以保存自我核心的贮藏室,因而我失去了自己。如果没有自己,那么一切不再成立,我一直在书写的历史是破碎的幻梦的组合,时间是不流动的线段,空间是为收容这些时间线段而创造出来的无奈之举,世界没有意义。在一切的最后,我甚至失去了这个瞬间。我感到绝望,脑海混沌得快要炸裂开来。我再搬来一张椅子,踩着踏上了天台的围栏,我想在混沌之中,制造一场灾祸来开创中心;也想要消灭自己,让时间与空间在我的存在中实现统一;我想什么都不要想,自上而下地解决一切烦恼。我就要迈开脚步,尽管我的双腿不停地颤抖。此刻我头重脚轻,下半身飘忽得像朝着地心飘浮的气球,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向前移动时,脑袋却向右偏转了一些。这直接导致了我身体平衡的溃散,我像一只年迈的陀螺,顺着右偏的脑袋顺时针地转起圈来,最后一个站不稳,摔回到天台上。躺在天台的地面上,我看见那两张椅子的摆放:它们正对着,一张是我刚刚搬来的,另外一张倒放着,不知道来自哪一个时空。我肯定它在不久前被某个人坐过,那个人跟我关系不浅。我鼓起一口气爬起来,走到椅子前,伸手去触碰那张椅子。怎知那张椅子在与我的手接触的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烟雾散开。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判定自己是被刚刚那一下摔成了脑震荡,产生了幻觉。等我伸手揉揉眼睛,那团白色的烟雾已铺到了地板上,划出了一根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直线。我没有细想,就跟着白线走,白线带我下了楼,又引我穿过几栋教学楼,走出学校大门。我感觉此刻的脑海清明无比,却无法思考白线以外的任何东西,我的视线只能停留在它身上,望着它,主动地被它牵引,仿佛它就是世间一切事物的答案,也是所有问题的开始。我随着它一路走,已然忘记了时间,我走过许许多多熟悉的街道而不知,路上还有几个跟我问好的熟人,我也腾不出念头去回应。最后,我在我十五岁时居住的旧屋前停下来,白线依旧引我向前,我径直走,不必看白线,自己已有了方向。我在这个家里居住到十五岁,就在我去寻找美梦星的夜晚之后,我们举家搬迁。母亲早已对这栋房子不满,晴天没有阳光,阴天湿冷,只要下雨,墙壁上便一束一束地渗出水来。母亲借题发挥,对父亲说,你看这破房子,一点阳光都没有,说了多少次叫你搬,你不舍得,现在可好,把你儿子弄得神神叨叨的,还要去看什么美梦星,还好没发生什么大事,要不然有你后悔的。父亲忙点头应允,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于是没过多久就搬了,房子本身和家什都没来得及变卖。我走到门前,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来开门,锁芯有些年份了,插入钥匙时遇到些阻力,还好仍能转动。我往前走,拐过客厅和厨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的房间自然没有变化,不过是多了些灰尘,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出第二个抽屉,翻找一本浅蓝色的日记本。日记本上清楚地写着我去看美梦星的所有过程,我又翻看了一遍,跟我工作后的几年来翻看的无数遍一样。日记本上写的关于这件事的最后一句是:我一个人去看美梦星,这件事就是这样的。我心中明朗,告诉自己,我要看的并非是这个。我打开日记本的夹层,取出一张折叠过三次的纸条来。纸条的标题是牧羊的规则。对着读了几遍,没有思路,却逼得人往深处忖想。想到这里,再看白线,它已从我的床上穿过,拐了个弯,出门去了。我知道它要带我去找那位牧羊人。下了车,我又再度站在了那个叫作荒樵的站牌前。放眼望去,这里和十年前我来寻找美梦星的晚上没有任何区别,也许树林更密了些,落叶堆更厚了些,只是我看不出来。那条被行人踩踏而成的小径还隐约可见,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我在树林里迷了路,还是那位老牧羊人解救了我。这次我依旧没有指北针,我随着脚下的白线一直走,相信它的尽头是某个我必须到达的地方,所以不担心。我走了二十分钟,林间的树木越来越高,我已经到达了树林的深处,这是我在这十年中学到的,森林中间的树木要想存活,就得攀着其他树木的枝叶往上长,长得慢的就无法接触阳光。想到以前走到此处的时间应该要花去更多,一个是这次少走了弯路,另外一个是长大成人,步伐大了一些。隐约觉得还有个另外的原因,可是想不出来。我见到了白线的终点,它的末端是一个小巧的箭头,散布着鹅黄色的光晕。箭头指着一只纯白色的山羊,正低头吃草,我走到它身侧的时候,它才抬头看我一眼,随即又继续吃草。我走到了箭头的顶端,踩到那个点上时,它便消散了,我看见它重新汇聚成一团白雾,又像一只放气的气球,向上窜飞了一些,最终落成雨滴,均匀地洒在地面上。我想要伸手去抚摸山羊角,一根牧鞭向我面前的地面抽来,炸雷似的响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山羊已经拔腿跑了,我的冷颤先发后至。回头看,牧羊人站在我身后,他似乎老了一些,但神态依旧:“不能碰山羊的角,它会不顾一切地撞你。”我本来对他生出点畏意来,在明晰他是为了在羊角下保护我之后,便主动朝他接近了几步。“你还记得我吗?”我虽是问他,但却是准备自报家门的。“如果你是以前那个想要来找美梦星的家伙,我就记得,”他说得比我要快,“如果不是的话,就不记得。”我朝他点点头,他会意,领我到他今晚的住处去。我们走了接近十分钟,中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首先看到篝火,很细小的一堆,比他上一次生的那堆要收敛许多,浑浊的火焰节制地向上翻飞,将四周映出一圈橙色,由中间到四周变淡。随着橙色的光晕看去,四周原来匍匐着颜色不一的山羊,白色的居多,黑色和灰色的也有几只,它们簇拥在一起,就像一朵规则的云落到地面,不时有一两只立起来再俯下,又像一片奇形怪状的浪,很是好看。牧羊人带我撵开羊群,荡出一条路来走到中间的火堆旁坐下。他从火堆上取下水壶,倒出来一杯烫水递给我,我接过,一时无法入口,就找些话同他说:“你又买了新的羊吗?”“我从不买羊,羊会生小羊,小羊会长大,然后再生小羊。”他自豪地抬抬胡子。“可是……你之前的羊……”我感觉有些奇怪,“不是都睡着了吗?”“什么睡着?”他也诧异,“羊也是要睡觉的啊,睡着了第二天就会醒来。”“不是,我是说,它们在美梦星上睡着,”我说,“后来你还给它们立了碑……就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在平原上面。”“我从来不让我的羊接近美梦星,要是在那上面睡着就惨了。”他说。我们沉默了一阵,各自思考着这件事之中古怪的地方。我说,我说的都是真实的,从我的记忆中原封不动地摘取出来的。他说,我相信你,也许我们的记忆有偏差。他向我叙述了那晚的记忆,据他所说,他一个人住在这种荒郊野岭,能遇到的人本就是少数,因而将十年前的事情记得清楚也不奇怪。那一晚,他要将羊群赶到远离美梦星的地方,他已经很困了,见到我一个人在树林中迷路,就跟我说了一些话,引我到正确的路上,还送给我一个指北针。我说,除了羊群的事情,你说的和我记得的没差,但你忘了一件事情。我掏出那张他给我的纸条来,给他看,他伸手接过去,对着火堆看了许久,然后开口:“这不是一张白纸吗?”我惊呆了,对着他的脸看,直到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我才从他手中取回纸条,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在这层火光上,仿佛比十年前更要明确。我试着将纸条上的文字向他念出来,可是他说我的声音就像在水底传出来的一样,含糊不清。我想了许多办法向他吐露,好像都没有成效。我从焦急逐渐转向失望,最后将纸条摊在腿上,什么也不想了。“或许,这张纸条上的东西只属于你。”他开口。“什么意思?”我没能理解。“我是说,它不属于这里,也许它来自别的地方,”他说,“而且它来自于你,你不属于这里。”“那我属于哪里?”“你要自己找答案。”“从哪里找?”“你不是已经收到提示了吗?”他说完,指指我的纸条。我觉得那片记忆的阴霾又重新在我的脑海中聚拢,甚至要蔓延到我的脖颈,要将我勒得窒息。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回到纸条上。我缓过一口气来,再度研究那纸条上面的字眼:“第一,不要忘记羊的名字,只要你记住名字,它就一直在。”我现在没有羊,要是我需要一只羊的话,我首先要知道它的名字。我知道我现在需要的并不是羊,我现在需要一个我苦苦追寻的、存在于我记忆中却化为泡影的女孩的名字。首先要记起来她的姓氏,百家姓不止一百个,我只能背到赵钱孙李,况且她还可能有一个约翰逊或者玛丽莲一类的姓氏,这太难了。要是先从名入手呢,好像也是一样的,我想不到。我心中模糊地存在着一个她名字的轮廓,这就可以了。“第二,不要交出你的牧鞭,除非你想。”我觉得牧鞭或许是指代对某种事物的掌控权,毕竟我好像生来就没有想要挥舞鞭子的念头,我看向牧羊人的鞭子,那是一节节的铁环串成的,我不一定提得动。那么,什么是我的牧鞭呢?我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里面写,你最希望的事情,会在梦里发生。每个人在现实世界中都是微乎其微的,可是每个人都能当自己梦境的主宰。我对这本书中的内容深信不疑,这本书的成书年代久远,那是一个还没衍生出我们现在的这种历史的时代。如果我能到梦里去多好,那样可能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梦了啊。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天上没有打雷,我却好似被闪电击中了。“第三,替你的羊群找一个证人。”那道闪电准确地贯穿了我,此刻正裹着我的思绪流动。将意识沉下去一些时,我感受到一阵酥麻攒动着,仿佛这个身体里的所有电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具有磁力的方向。抬头往北,我透过叶片和石堆看到了它。我找到我的证人了——美梦星。我猛然站起身来,势头之强劲,连身旁的牧羊人也被吓了一跳。水杯中的水跳跃出来,像一条游鱼,逆着湍流腾飞出杯面,落到篝火中,化成轻飘飘的气体。我此刻的思绪也像这股气体一般飘渺自在了。我向牧羊人道明,我要去找美梦星。他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也知道我纯粹出于冲动,便没有劝阻我。牧羊人将我送出他的羊群,给我指明了到美梦星去的道路。我道了谢,向他招手要走,心里生出几分依依惜别来,想起一件事问他:“以前你对我说的,要我替你立碑,如今我在平原上找不到你的那些石头羊群了,之后该把它立在哪?”“立碑,什么立碑?”他乐得胡子直竖起来,“我不用立碑,我的羊会生小羊,小羊会长大,然后再生小羊……我的羊会遍地开花,我的羊就是我的碑。”我朝着牧羊人所指的方向一直走,走到美梦星旁,黄绿交接的地方时,月亮正好升到顶端。我向美梦星顶上攀爬,似乎比上一次来的时候要轻松不少。也许是风蚀的原因,美梦星的表面变得更加粗糙,易于落脚。我莫名生出一种想法来,几千年后,这块陨石会变成金字塔吗?我不知道。我听见跨过了平原之后的湖面上有小鹿就着夜色饮水,更遥远的山顶上有山狼哀嚎,近处是夜鹭结着伴鸣啼。这些都被风声作被铺卷了,融化流入我耳中。我安然睡下,也不管自己是否一睡不醒,肉身是否会化作肉食动物的餐食,意识最终飘向何处。我就这样坚定地睡下了。像上次一样,我的意识逐渐流散。我感觉到它正向一个我能手持牧鞭成为主宰的世界汇聚。在半梦半醒中,似乎有一只手将我的脑袋抬起来,随后我枕在半只枕头上,又听见沙沙的摩挲枕面的声音,我记起了那句我记不起的话:“你会去到一个属于我却没有我的,完美的梦中。”我想起了我生命中仅有的空缺,我想起了我一直在追寻的人,我甚至想起了她和她的名字。陈可,我想起了她。六我回到了我的梦中,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我和陈可去寻找美梦星的那一天。我在美梦星的顶端醒来,脑袋下垫着一只枕头,身边却空无一人。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是在梦中,可是梦中的事物好像并不如我所愿。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刚好停在我的左眼皮上。我对着晨曦发了一会呆,回忆了昨晚做的长梦,整个事件的脉络逐渐清晰。原来陈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创造一个没有她自己的世界,这是她的一场人道主义的实验,我是她第一个实验品。我承认陈可极度聪明,天知道她花了多长时间,在脑海中构筑了一个完美的世界,一块砖一片瓦地搭建了所有的细节,再将这艘完美世界的船塞到潜意识的玻璃瓶中。我回想起那些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刻,原来都是在给这座迷梦宫殿上色。作为建筑师,她与她的父母同样伟大。只是她的理想世界中并不包含她自己,她一定想不到,这点却成了我不能在那个梦中长久待下去的原因。我站起身来,我要在我的梦中寻找她,我想念她。从美梦星上跃下,我便向树林的方向跑去,在我的梦中,脚力并非难题,我越过了那些树丛,踏碎了一簇又一簇枯叶。我大口地喘息,让风灌满我的肺部,仿佛能够因此变得更加迅捷。我再没有这么坚定而信心十足的时刻了,我一路不停,跑到站台上,列车刚好到站,我上车坐下。车厢内的时间难以消磨,我尝试像陈可一样编织自己的梦,但是失败了。可能是缺乏想象的才能,无论我如何将它理想化,将列车分解成一个个漂浮的分子,可它依旧具有自己的形体,无论我如何想象它在磁力轨道上飞驰,它的速度仍是不变。我的思维中有着某种唯物论的固定式,用陈可的话来说就是犟。熬到列车到站,我穿过街道、人流、各种颜色和声音交织成的浪潮,我来到学校,那座天台前,门没有锁。我欣喜若狂,想象当她见到我时会是怎么一副表情,那时我自己又是什么表情。我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那里摆放的两张椅子。上面没有人,不仅仅是椅子上面没有人,天台上面也没有人。天台其实很小,转个圈就一览无余。这说明我的猜测又落了空,我看向天空,细细地落起一阵小雨。我冒着雨去了许多地方,我们一同走过的所有街道,街道的所有小巷,小巷的所有角落,凡是我的梦能够对她开放的地方我都去过。起初我沉默地寻找,随后是大喊她的名字,每走过一个地方,我都要我的呼喊传到每一处缝隙。可我仍是找不到。我最终回到了那座天台,蔫得像一只缩头乌龟。我到那张椅子上坐下,抬头看,有雨的天,天上一颗星也没有。我的绝望被漫天的苦雨点燃,我想要找个地方躲雨,或是说找个地方藏起我自己。我想到陈可藏背包的那个椅子堆,我要是佝偻着,就能躲到里面去。我走到那座废椅山前,学着她的样子,由浅入深地搬动着椅子,开拓出一条通往山心的路来。我搬得有些累,可是就差最后一张了,我用两只手握住椅子腿,用力往左上方扯,可是椅子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万能胶粘牢了,更像是凭空生出了一股蛮力。我深吸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土,准备和这张椅子进行最后的搏斗。我再次将双手握上去,使出浑身气力,感觉椅子松动了一些,我心中一喜,打算继续发力,谁知椅子背后竟传来骂声:“笨蛋,别扯这张,你扯这张要塌的。”我的心一惊,手上的力卸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椅子从另外一个方向倒飞出去,开出一扇门来。我顺着往里望,陈可坐着,眨巴着眼睛看我,面前摆着一个台灯,还有《睡眠三十问》。我跟她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说话。我本来在心中准备了许多骂词,一见她的面,就全化在我喉咙底了。或许还有一些蕴含情愫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出口。陈可意识到自己必须打破尴尬,清了清嗓子,对我说:“你好!”我不知该哭该笑,只是觉得她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一股安定的感觉填满了我,我侧身走进那个狭窄的隧道。她见我没有回应,以为我想要进来与她打架,双手握拳举在胸前,又想到这是在我的梦中,我必然是占据优势的那方,便不再作抵抗,将手垂下来,表示任我宰割。我到她身旁坐下,对她说:“好累,我找了你好久。”“有多久?”“一整天,外加十年。”她对我的说辞表示难以置信,我便从头与她解释。我说我刚开始在她的梦里找她,用一支不会断墨的笔,写了一部又一部没有她的历史,想要在历史的河水中寻找她游动时翻腾出的涟漪,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后来我在我自己当中找她,从意识的深处找她,从我与世界关联的结点中找她,从老牧羊人的羊群中找她……“最后你找到了吗?”她说。“找到了。”我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我们从椅子堡垒中钻出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一片片地分解和散开,露出背后黄色紫色的星光来。我们在天台上四处走动,想要找出观星的最佳位置。我们刻意去踩那些细雨遗留下来的水洼,不踩的时候它们就像一面面镜子,漫天的星体反映在其中,每一颗星圆滑透明,有说不出来的精致;当我们踩踏的时候,它们经历了一次由外到内的膨胀,爆裂出无限被复制的宇宙。我们就这样,见证了无数次大爆炸的回环。整一个晚上,我们什么都不想,有关梦和现实的事情早已被忘却,或是说杂糅在一块,从此密不可分了。七“所以说我们要怎么回去。”“我不知道啊。”“你明明说没事的,一定可以回去的。”“我骗你的嘛,别这么小气,骗骗都不行。”陈可说完,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气不过,跟她追打了一番。当我们坐在地面上,冷静下来思考时,才发现事情真没有那么简单。陈可本来的预设是,让我在她建构的完美世界里过上幸福生活,也就忘记了要回到现实的事,而她可以一直躲在我梦中那个椅子城堡,直到我们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被别人发现,将我们分开,我们之间通过入梦装置构成的联系就将断裂,就能回到属于自己的意识当中。我现在闯入了自己的梦,在我们之间横生了一道联系,即便我们不穿戴装置,也将陷在同一个梦中了。“都怪你,我要被送进停星间了,我的大脑要被拿来当计算机了,都怪你!”她说出了哭腔。“怎么就怪我,要不是你的破实验,我们至于这样吗!”我有些不服。“我可没求着你来。”“你求了!”“我没求!”我看再吵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向她服软,央求她想出一个好方案来。她点点头,表示应允,从此就坐到了天台的一角,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动作。我不敢打扰她,每日只是下楼买些面包一类的事物,放到她身侧。我从没见过她进食,但每次只要我转身做其他事情,回头就能发现她身侧摆放着的空包装袋。我们就这样维持了好几日,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第三天傍晚,她跳回到天台上,对我说:“我想到办法了,只是几乎不能实现。”“什么办法?”“像我之前说的,我们的梦来自于一条电子的河,这条河的河水就是磁场。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在你的梦中产生联系,是因为我通过切割了你的磁场,得到了你的电子,而你的电子又在我意识里构成了新的磁场,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之间的磁场产生了联系。”“有点不明白。”“笨蛋,那么如果我们想要回到现实世界的话,是不是应该和现实世界的磁场产生联系。”“现实世界也有磁场吗。”“猪头,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磁铁。”“那么我们怎么跟现实世界的磁场产生联系呢?”“做梦。”“做梦?”“是的,我们要做一个跟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梦,我们要将现实世界在你的梦中具象化。这个工程量太大了,光靠你的脑子肯定是不行的。”“那怎么办?”“我们要让全世界的人一起做梦,让他们在你的意识里分别构建他们的意识,最后拼凑成一个整体……你知道曾经流行过的一种云计算机吗,就是这么一个原理。”“大概明白了,那怎么才能让他们一起做梦呢?”陈可被我问得烦了,一拳打在我脸上,还好是在梦中,不怎么痛。“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嘛,只知道问问问。”“我没你聪明嘛。”“只有一个办法,将美梦星送回到它本来的位置上。这样才能让世界重新得到梦境。”“可是,这也不能让东西半球的人同时进入梦乡啊,这边的睡着,那边的醒了,”我叹一口气,“再说了,怎么才能将它送到原来的位置上嘛。”“所以我说几乎不可能实现嘛,”陈可白了我一眼,“但也不是绝对不行,如果你足够配合的话……”通过陈可的眼神,我大概知道她想让我做些什么了。她希望我能够像她一样,在我的意识中建构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梦境,完全受支配的世界,在那里,使唤全世界的人一同睡觉只是小儿科,我还可以轻易地将美梦星投掷到宇宙中,甚至能够加速地球的自转。在梦境中,一切都是可能的。她对我能够提前理解她的想法感到满意,点了点头。“那我应该怎么做。”“听我的。”“哪个方面。”“当然是所有方面,笨蛋,”她威胁我,“还想不想回现实了?”她向我伸出手,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来。我不知道这是否会意味着我已上了她的当,就要与她签订下全方面的卖身契,也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可以回到现实。总之看到她的笑容盈盈地悬挂着,心中就莫名有一分希望被鼓动的浪潮推到眼前,再有一千一万种考虑也顾不得了。我也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走狗了。我说,往后是多久。她说,笨蛋,当然是无限久。说完就拉着我跑起来,我不知道她要将我带到哪,只知道我们跑下了楼梯,跑过了走廊,出了学校还有漫长的街道,几家卖章鱼小丸子的小店,横穿市区的轨道,铁轨下方的隧洞……我们追赶着一道落日的辉光跑动,四周流动着黏稠的霞光,漫过了我们的双腿,停下来仔细看时,上面浮动着鱼鳞状的波纹。在被这片融化的海淹没之前,我们跑了非常远。八我和陈可站在美梦星旁边。月亮与太阳不时贴合在一起,又骤然分开,来回反复,像一个古旧的钟摆。陈可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我现在已经能够随意控制恒星的动向了。按她的话来说,我还是属于笨蛋的范畴,仅仅为了这一天,我们被困在这个梦境里有一千四百五十一天。这里面每一天都是真实且清晰的。我们每天一起望着窗外发呆,在别人看来,我们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怪人组合。在我们这里有不一样的说法:我们肩负着修补世界的使命,我们在脑海中绘制世界的所有部分,给每一朵花每一株草上色,给每一个人安排璀璨的梦境,给所有晚归的星星绘制航线。我们每天如此。我们还经历了一次中考,我不出所料落榜,陈可考上了重点高中。对此,陈可的评价是:笨蛋,你不会给自己出题目吗。我不置可否,说反正是梦里,考不考得上都一样。于是我们总算到了这一天,我们站在美梦星旁边,正要将它升上太空。我递给陈可一把铲子,让她跟我一同朝底下挖,挖了大半天,露出来一个红色的按钮。我说,底下是发送卫星的火箭,按下这个按钮,美梦星就能回家,我们也能回家了。陈可一边朝我呲牙咧嘴,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构思个更先进的设计,一边重重地朝按钮踩了一脚。我们退到一旁,火箭载着美梦星升空,很快就变成一颗不太明亮的纤尘,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了。陈可递给我一个枕头,我们分别躺下。我闭上眼睛,柔和的风像夜间的潮水,漫涨上来,浸没了我。九我醒来的时候正是太阳初升,月亮没有完全褪去,西边的角落能看到一丝弧光。日月交接不暇之际,一层晨露洗上来,我打了一个喷嚏。旁边陈可早已坐直了等着看日出,听到我有了动静,便转头看我。我与她对视,见到她细长泛黑的头发在晨曦中反着一层金光,再外一层裹着柔白色的月。我想起我在梦中一直追寻的金色头发的女孩。“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说。“我也是。”她一边说,一边纵身跃下了美梦星。“我们做的会是同一个梦吗?”我不敢确定,追到她身边。“当然不是,我可不愿意梦到你。”“真不是吗?”“真不是,我梦到了我坐在一座雪山上吃冰淇淋,和我的外公外婆在一起,”她说,“你瞧,那边有五颜六色的鸟。”我此刻得知我们做的不是同一场梦,原来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古怪构思,心中无限失落,甚至想要再度沉回梦中,有再好看的鸟也不愿欣赏了。陈可却执意要我转头看,我拗不过她,只好扭头向朝阳处张望一眼。我看见深红色的太阳垂吊在天上,一片白色的雪花在它前面遄飞起来,随后是无数片相同的白色穿插交叠,它们齐齐发出鸣叫,翅膀一振,又齐齐幻化出黄绿橙红许多种不同的颜色来,明灭之间有灰色的印迹闪烁,仿佛是白昼中的星辰,最后相继坠向树林又一同扑转而上,似乎盖过了天空,正要向我们侵来。我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中。我僵在原地,想要蹲下来双手抱头以避险,又怕在陈可面前丢了面,这足够让她耻笑我几十年的了。陈可趁我发愣,踮起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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