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他在那棵他守了一辈子的柏树边徘徊了许久。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桥头的烟花,升空,绽放,又熄灭。零零碎碎的灰烬,落在桥头久久不肯离去的人们肩膀上。
年,就这样过去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风吹过山口,如同一辆辆装满了泥土的重卡,从山口碾压而过。
山口边有一棵老柏树,粗壮的枝干,茂盛的枝叶,遮掩了半条马路。柏树上挂满了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写满了各种祝福。在风中,如同一条条红色的蛇,肆意狂舞。
柏树下是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爱护古木,人人有责”。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被杂草掩盖,早已没了香火。
柏树正南,有一座小院,半人高的围墙里,一座二间的砖房。砖房的烟囱里冒着灰蒙蒙的烟,被大风直直的吹向了南方。
南方是一片村庄,散落在群山之间。村庄里偶尔传来鸡鸣犬吠,更夹杂着孩子的喊叫,大人的呵斥。
一朵烟花从村庄的集市里升起,在村庄上空炸开,绚烂多彩。
傍晚时分,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小院门口。
院子里的狗子疯狂叫了起来。
房子里传来对狗子的呵斥,随着房屋开门声传来一句问话:“谁啊?”声音苍老,缓慢,一头白发先从屋里出来,随后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娘,是我,快点开门。”汉子被风吹的难受,说话都不愿张开口,声音有些闷。
“三儿啊,这个点来干嘛。”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伸手把大门的插销打开。汉子推门进去,随手又把门关好,插上了插销。
接着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我来看看爹。”
房门被打开,娘俩进去后,又随后紧紧关了起来。
一片雪花被风吹过来,落在了门框上。
汉子走得时候,雪已经下了一指厚。沉重的脚步在雪地里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亮着灯的小屋里,一个老爷子坐在炉子边,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水,慢慢的往下咽。
“三儿又来,你是咋个想法?”老太太坐在床沿,看着艰难喝水的老爷子。
“不去了,让他们好好过个年,我去了多晦气。”
“老大来,你也这么说,老二来,你也这么说,孩子们也是孝顺。”
“是孝顺?还是来看看我死没死啊?!”老爷子突然加重了口气:“我就是个累赘!”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村里,靠近集市的一处院子里,几个人站在屋檐下看雪。
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三儿”站在西侧窗口:“老爷子还是不答应。”
这话一出口,旁边一个头发斑白,个子比三儿矮了一头的中年人直接急了:“不答应,谁去都不答应,他到底想咋样!”
“哥,你别急,不行就让雪儿再去劝劝,老爷子最稀罕雪儿了。”站在东侧窗口的老二出口。
雪儿是老大的闺女,已经出嫁,刚生了一个胖大小子。
老三想了下:“别了,这么大雪,他娘俩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不容易,别给孩子冻着了。”
“她敢不来!不来我打断她的腿。”
雪还在下,明天就是大年集,赶完集,就要过年了。
老天有情,第二天一早,雪就停了。
集市上慢慢铺满了各种摊位:集市入口是对联和字画,随后是各种塑料花、红灯笼,再往里就是小吃水果,东边是蔬菜,西边鸡鸭鱼肉,北面衣服玩具,最靠近边沿是烟花爆竹。
集市上的人逐渐增多。
雪儿抱着孩子,跟着老大一步一滑的上了山。
老太太老远就迎了出来。
一边叫着“我的乖孙”一边非要接过孩子。老爷子也站在门口,满眼都是笑。
中午,老太太抱着重孙跟着雪儿走在集市里。
“奶奶,你也劝劝爷爷吧。”
“你爷爷那脾气,怎么劝哦,这次肯下来,都还是看你们娘俩的面儿。”
“我哪有那么大的面,你看我一说那事,他就瞪我。”
“这死老头子就是倔。”
老太太拿着一个拨浪鼓,在重孙面前来回摇晃,叮叮咚咚的惹得小孩子一阵笑。
雪儿犹豫了一下:“不去就不去,总得在一起过个年吧。”
老太太眼角有些湿:“嗯,一起过年!”
雪儿边走边买,不知不觉里就已经拿不下。
这一年没有三十,除夕是腊月二十九。
老太太一大早就拉着老爷子到了三儿家,三儿正带着自己孩子贴对联。
大门上:门迎东南西北财,户纳春夏秋冬福。横批:新年大吉。
三儿媳妇赶紧把老两口带到堂屋里,泡了茶水凉着。老爷子不能喝热的。
老爷子看了看屋里的摆设,把三儿叫了进来:“今年就在你家吧,供桌收拾下。”
“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是你的家嘛。”三儿媳妇从东边偏房提着一袋水果出来,正好接上话。“您看,这苹果和橙子行不行?我昨天刻意去水果店新买的。”
老爷子看着一个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被儿媳妇摆在盘子里:“这苹果好,得很贵吧?”
“不贵,这才几个钱,比您……”三儿媳妇一顿:“比您儿买那个手机便宜多了。”
老爷子眼睛里一丝黯然一闪而过:“不贵,只要别败坏了,就不贵。”
没多久,老大带着雪儿一家和老二一家到来,赶紧张罗着帮老三贴对联,收拾供桌。几个妇女在厨房开始忙碌,孩子们围在一起咋咋呼呼,让院子里有了过年的氛围。
供桌已经收拾完毕。供桌后是一副源远流长青山绿水,供桌上摆着一本手抄的族谱,陈列着烟酒水果。
老爷子站在供桌前看着族谱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个是他的哥哥,已经去世四五年,跟他一样的毛病。
下午三点半,老爷子带头,老大端着簸箕,簸箕里是族谱和几张黄纸叠的元宝,一把香。家里的男丁全出动,去桥头,请老(鲁西南传统,过年前请去世的亲人回家过年)。
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老爷,过年好”,“二大爷,下来过年啊”,“二哥,去请了,这么早?”
老爷子一面回应一面前行:“过年好啊”,“下来,不下来,几个孩子不愿意,”“去,早去早回,小孩都饿了”……
到了村口的桥头,几个人站住,老爷子拿打火机点燃黄纸,念叨着“本音外音……回家过年。”
黄纸缓缓烧尽,一把香用黄纸上的火点着。老爷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三个儿子,最后面是他的孙子:“一拜礼,意思一下就行了。”
几个人作揖,跪下,磕头,起身,作揖。
大儿子端着簸箕在前,老爷子拿着香在旁边,其余人跟在后面往回走。
回到三儿家大门口,老太太已经带着儿媳妇们等着了。大门口点燃黄纸,插上带回来的香,进门后,一根木棍横着拦在大门外。
随着老大端着簸箕往里走,各处门口,同样点燃黄纸,插上香,剩余的香插在供桌的香炉里。
人们转移到餐厅,围坐在一起,每道菜都要先送到供桌上供几分钟,然后再端回餐桌。
老二拿起一盘鞭炮,挂在门口的树枝上,用香烟点燃,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孩子们欢呼:过年了。
初二,儿媳妇们又早早地聚集在了三儿家,炒菜的炒菜,包水饺的包水饺。
孩子们初一收了压岁钱,这两天特别听话。
老太太跟老爷子到了中午才下来,喝了会水,就开始吃饭。
或许是吃的急了,老爷子又咳了起来:“老大,一会你带他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嗯,行,您就别跟着折腾了。”老大喝了点酒,脸有点红。
下午四点,老大去联系人,准备送老(除夕请,初二送)。送老是个大活动,一般都是整个家族一起行动,老大需要联系一下其他支的堂兄弟们。
陆陆续续人们聚集在了一起。最前面还是老大端着簸箕,里面放着族谱。后面是其他支的长子长孙们端着一样的东西。然后是妇女儿童,相互拉扯着,闲聊着慢慢走,最后面是两辆三轮车,装满了烟花爆竹。
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桥头,停下,长辈们在桥中央把各家各户带来的黄纸、香,聚集在一起,点燃。小辈们在桥头布置烟花爆竹。女人们聚在远处,等着一会看烟花。
最后人们按照辈分排列整齐,行跪拜礼。
礼毕后,人群散开,小辈们开始点燃桥头的烟花爆竹。在一阵噼里啪啦声里,烟花升空,炸开,绽放在橙红色的天空里。
年,就这样过去了。
老爷子独自走在山坡上,围着老柏树转了一圈又一圈。
没人知道他最后想了什么,只是树下积雪上的脚印,留下了一圈又一圈。
红色的丝带如同一条条红色的蛇,在树端上狂舞。黄色的麻绳挂着老爷子的身躯,在树枝下摇晃。
老柏树依旧,山神庙依旧,只有风突然停了,不忍心去惊动他。
山下是他的村庄,一朵朵烟花正在绽放。
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