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初年的东南局势,那叫一个热闹。
有多热闹呢?就这么说吧,那地方就跟个火药桶似的,隔三差五就炸一回,炸完了还自带复活甲,过几年又能闹出新花样来。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后天俩人和好了,大后天又翻脸了,翻来覆去把汉武帝气得够呛。
这地方的人,就是越人。
越人这个群体,说起来历史可就长了。往远了扯,他们自称是越王勾践的后代。没错,就是那个卧薪尝胆、灭了吴国的勾践。虽然隔了好几百年,但越人就是这么个脾气——祖宗牛逼,我也牛逼,谁都不服。
到了秦末汉初,天下大乱,越人也跟着凑热闹。当时有两个带头大哥,一个叫无诸,一个叫摇,都是勾践的后人。这俩人眼光不错,跟着吴芮投奔了刘邦,在楚汉相争的时候帮着刘邦打项羽。刘邦这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在论功行赏这件事上还算厚道。天下平定之后,他就封无诸为闽越王,管着闽中那块地,都城设在冶县(今天的福州一带)。
至于摇,当时还没轮到他,得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汉惠帝三年。惠帝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性格比较软,但他有个好妈——吕后。当然,吕后对别人狠,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摇这时候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惠帝也封了他一个王,叫东瓯王,都城在瓯江边上(今天的温州一带)。
这样一来,东南沿海就有了两个越人王国:闽越和东瓯。哥俩都是勾践的后代,说起来还是一家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各怀鬼胎。
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局面,维持了大概三十年,然后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呢?汉景帝年间,爆发了吴楚七国之乱。
吴王刘濞这人,是个狠角色,造反之前到处拉帮结派,自然也找到了东瓯和闽越。东瓯王这时候在位的是摇的子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答应了刘濞,跟着一块儿造反。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七国之乱三个月就被周亚夫给平了。刘濞兵败逃跑,一路跑到了东瓯。按理说东瓯王收了人家的好处,应该讲义气,把刘濞藏起来。但这帮越人精得很,一看朝廷大军压境,立马翻脸不认人,不但把刘濞杀了,还把人头献给了汉朝。
这一招叫“墙头草,随风倒”,玩得那叫一个溜。
汉景帝一看,行,你们识相,我就不追究了。东瓯王心里那个美啊,觉得自己这波操作简直完美——既赚了刘濞的好处,又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还立了功,一箭三雕。
但他忘了一件事。
刘濞有个儿子,叫刘驹,跑了。跑到哪儿去了呢?跑到闽越去了。
你说这刘驹能咽下这口气吗?他爹被人杀了,凶手就在隔壁,还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他能忍?当然不能。刘驹到了闽越之后,天天在闽越王面前煽风点火:“你看东瓯那帮人,跟咱们是一家人,结果投靠了汉朝,还杀了我爹,这种人能信吗?今天他们能杀我爹,明天就能杀你。不如趁早收拾了他们。”
闽越王一听,有道理啊。再加上越人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于是从汉景帝后期开始,闽越和东瓯就杠上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打得不可开交。
到了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闽越终于忍不住了,发兵大举围攻东瓯。
东瓯这回是真扛不住了。你想啊,闽越地盘大、人多、兵强,东瓯就那么点地方,怎么打?东瓯王急得团团转,最后没办法,赶紧派人向汉朝求救。
使者日夜兼程赶到长安,汉武帝一看奏报,皱了皱眉头,把大臣们叫来开会。
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田蚡为首,这人是汉武帝的舅舅,说话很有分量。田蚡说:“陛下,越人那地方,本来就是蛮荒之地,他们自己打来打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秦朝的时候把那里都占了,结果也没能真正管住,后来又丢了。咱们犯不着为那破地方费心。”
另一派以庄助为首,庄助是个硬骨头,当场就怼了回去:“田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现在人家来求救,天子不救,以后谁还肯归附我们?再说了,闽越那帮人,今天打东瓯,明天就敢打咱们。这事儿不能不管。”
汉武帝听完,点了点头,觉得庄助说得在理。但他又有点犹豫——淮南那边也不太安分,如果调大军去救东瓯,万一淮南那边出事怎么办?
庄助看出了汉武帝的顾虑,说:“陛下不用担心,给我一道符节,我带着兵从会稽出发,走水路过去。闽越人不知道咱们有多少兵,看到朝廷来人了,肯定心虚。”
汉武帝同意了。庄助带着符节到了会稽,调兵遣将,坐船从海路直奔东瓯。
果然,闽越人听说汉朝大军来了,心里一哆嗦,赶紧撤了兵。庄助一看仗打不起来了,也就带着兵回去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东瓯王这回是真的怕了。你想啊,这次汉朝来救,下次呢?下次闽越再来打,汉朝还来不来?就算来,等汉朝兵到了,东瓯可能已经被踏平了。与其整天提心吊胆,不如搬家算了。
于是东瓯王主动向汉武帝请求:陛下,我们不在这儿待了,求您把我们迁到内地去吧。
汉武帝一听,正中下怀。他本来就不想老是为东南那点破事操心,现在东瓯自己要走,那太好了。于是汉武帝大手一挥,把东瓯的百姓全部迁到了江淮之间,大概就是今天安徽、江苏那一带。
东瓯就这么没了,土地空了,国家亡了。
东瓯没了,但闽越还在。
闽越王一看东瓯的下场,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嚣张了。他觉得汉朝不过如此嘛,来了又走了,也没把自己怎么样。于是到了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闽越又把矛头指向了南边——南越。
南越这个地方,大家应该不陌生。赵佗建立的那个国家,一直在汉朝和百越之间摇摆。这时候在位的是赵佗的孙子赵胡。赵胡这个人,能力一般,胆子也一般,一看闽越大兵压境,吓得赶紧给汉武帝上书:陛下救命啊!
汉武帝这回是真生气了。闽越啊闽越,你是真不把我这个天子放在眼里是吧?上回打东瓯,我忍了;这回你又去打南越,南越是我的藩属,你打它就是打我。
汉武帝二话不说,下令出兵。他派了两路人马:一路由太行王恢率领,从豫章(今天的南昌一带)出发;另一路由大司农韩安国率领,从会稽出发。两路大军,浩浩荡荡,直奔闽越而去。
闽越王郢这回是真慌了。他本来以为汉朝顶多也就是派个使者来骂两句,没想到这回是动真格的,两路大军啊,这阵势谁扛得住?
闽越内部立刻炸了锅。郢的弟弟叫余善,这人比郢有脑子多了。余善找了一帮亲信,开了个会,说:“你们看看,大哥这回捅了多大的篓子。汉朝两路大军压境,咱们打得过吗?打不过。到时候人家杀进来,咱们全得玩完。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把大哥献出去,换咱们一条活路。”
众人一听,有道理啊。于是当天晚上,余善带着人冲进王宫,一刀把郢给砍了,然后把脑袋装进盒子里,派人快马加鞭送到王恢大营。
王恢收到脑袋,愣了一下。这就完了?兵还没打呢,王就死了?他赶紧派人去跟韩安国商量。韩安国说:“既然主谋已经伏诛,那就没必要再打了。上报朝廷吧。”
汉武帝接到奏报,想了半天。按说郢死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但闽越那个地方不能没人管。于是他下诏,立无诸的孙子繇君丑为粤繇王,继续主持闽越的祭祀。
但问题来了——余善不干了。
余善心想:我把我哥杀了,替朝廷解决了多大的麻烦?结果你立了别人当王,那我算什么?余善这个人,既有野心又有手段,他在闽越经营多年,手下有一大批死忠。他根本不把繇王丑放在眼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实际上整个闽越的军政大权都在他手里。
汉武帝当然知道这个情况。他想了想,与其让余善闹事,不如给他个名分。于是又下了一道诏书,封余善为东越王,和繇王丑一起管闽越那块地方。
名义上是两个王,实际上繇王丑就是个摆设,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余善。
汉武帝这一招,叫“分而治之”。你们俩互相牵制,谁也翻不了天。但他没想到,余善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难缠。
接下来的十几年,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余善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造反了。南越丞相吕嘉杀了南越王赵兴和汉朝使者,公开反叛。汉武帝大怒,发兵十万,五路并进,讨伐南越。
这时候汉武帝想起了闽越,下诏让余善出兵助战。
余善接到诏书,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行动上却磨磨蹭蹭。他派了八千兵,但到了边境就不走了,说什么“路上不好走”“粮草还没到”,反正就是找各种理由拖着。
拖到最后,余善干脆跟汉朝翻脸了。他不但不帮汉朝打南越,反而派人暗中袭击汉军,抢粮草、杀士兵,干得那叫一个不地道。
汉武帝这回是彻底怒了。好你个余善,给你脸你不要脸,给你台阶你不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南越被平定之后,汉武帝腾出手来,专门收拾余善。他派了四路人马:横海将军韩说率领水军,从会稽的句章(今天的浙江慈溪一带)走海路南下;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今天的江西余干一带)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还有一路从其他方向包抄。四路大军,合围闽越。
这一回,汉武帝是铁了心要把闽越连根拔掉。
余善这回是真怕了。他没想到汉朝来真的,而且来这么多兵。闽越内部又炸了锅,这次没人帮他了。余善手下的人一看形势不对,立刻翻脸,跟当年余善杀他哥一样,一刀把余善给砍了,然后捧着脑袋去向汉军投降。
闽越就这么完了。
汉武帝平定闽越之后,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地方的人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今天降明天叛,今天称臣明天造反,简直没完没了。与其留他们在那里惹事,不如一劳永逸。
于是汉武帝做出了和对付东瓯一样的决定——迁民。
闽越的大部分百姓,被强行迁到了江淮之间,跟当年东瓯迁过来的那些人做了邻居。闽越的土地空了,人口散了,王国没了,从此变成了汉朝的郡县,正式纳入中国版图。
东南这块心病,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回顾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越人这帮人,打仗的本事是有一些的,但政治智慧实在是不敢恭维。他们总是高估自己的实力,低估汉朝的决心。第一次打东瓯,汉朝忍了;第二次打南越,汉朝出兵了,但杀了王就收手了;第三次居然敢直接打汉朝,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汉武帝这个人,别看他平时喜欢搞搞文学、求求神仙,但在领土问题上,他是从来不妥协的。谁动他的地盘,他就动谁的脑袋。南越如此,闽越如此,后来打匈奴、打朝鲜、打西南夷,都是这个道理。
当然,把闽越百姓迁到江淮,这件事本身也值得商榷。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从那些被迫离开故土的百姓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灾难。故土难离,谁愿意背井离乡?但这就是历史的残酷之处——在大国博弈的棋盘上,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往往连个注脚都算不上。
东瓯和闽越的故事讲完了,但汉朝东南边疆的故事还没完。接下来,还有南越、还有西南夷,一个一个排着队等着汉武帝去收拾。
而汉武帝的征伐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