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在竹里馆写了一首诗，很短，但我总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字之一：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他一个人坐在竹林中，弹琴，长啸——那长啸不是呐喊，是身体里积攒了一整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字的声音，放给了风听。
深林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只有月亮知道。
月亮不评判他弹得好不好、啸得对不对，月亮只是来，照着他。
清晨，他蹲在岩洞口，用一片削尖的竹片在石壁上刻字。石粉簌簌落下来，沾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像细雪。他停下来，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不是渴，只是一种习惯，像农人摸了摸泥土的湿度。他刻的是：“我今独自住，此即是我家。饥餐松柏叶，渴饮石中水。”
他不需要读者。那些字是写给岩壁看的，写给鸟看的，写给下一个路过此地、不知他姓名的人看的。他的“0”不是一种姿态，是一种把一切都归还给世界之后，发现自己还在——而且还在写——的状态。
他第三次辞官后，回到了家乡东皋——也就是他在田野里搭的几间草屋。他没有再离开过那里。他喝酒、写诗、看庄稼从青变黄，秋天收割，冬天坐在屋里喝酒，等春天再来。
他在《野望》里写：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