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想念“老”家,不是那个红砖青瓦的“新”家。土墙土院,在两排高屋的夹道间开了一个小门,出门便是一个不足一米的过道,小屋小院,加上一棵长不高长不大的家槐树,就像一个小小的世界,包住了我小小的童年。
在这个小窠阆里满是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的生活。夏天到了,照旧是没衣服穿,坐在夹道里的阴凉下,可以体会到猴子坐在冰凉的地上的感觉,栓了一头羊,还拴了一头骡子,小院子里满满当当,我就把过道当做了玩耍的地方。这地方窄小,不熟悉的人都注意不到还有一个小孩坐在那边,等到我爸去了学校,我姐姐也去了学校,我妈下了地,我奶奶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人说话去了的时候,便是我一个在这里独自玩耍,沉静在石头,树枝,瓦片,碗茬组成的小小的世界里的快乐时光。
没人陪伴的好处是没有寂寞和孤独。
可以玩一会儿石子儿,把一个放在地上,抛起来另外一个,再把地上的那个一把呼拉起来,还要在瞬间接住掉下来的那个。这是姐姐们的游戏,我学了多少遍都学不会。她们最多可以玩到把5个放在地上摆成一圈,再扔起一个,老高老高的,还能把地上的全部一把抓在手里,再接住掉下来的那一个。
练不会就玩一会儿瓦片和碗茬子。那几个瓦片上不是平的,像是绳子压在上面的纹路。生产队后面,就是北面的坑里,全是这样纹路的瓦块,就露在挖开的坑边上,也不知道哪朝哪代留下来的瓦砾。大人们也不知道,我问过很多人。他们说是可能是谁家拆屋留下来的,但是这纹路在屋上都找不到。读了历史以后才知道这叫绳纹,那瓦片也不是瓦,而是陶罐子的碎片,或许是什么史前文明留下来的吧,反正现在还在那里,现在又被垃圾埋上了。
小时候住惯了夹道小院,总是觉得小的屋子温馨。小地方能把人紧紧地包裹着,也能让人坐在桌边对面,最远不过是餐厅和阳台之间,抬头可见,听得到孩子的动静,看得见她的身影。环境带来的是无间和亲密。当然也会带来对撞和不快,这就是家之所以为家缘由,家之所以是家的气息吧。
我的老“家”被毁了。毁于村里的道路规划,一条胡同从东山墙而过,三间堂屋被拆掉一间,留下了两间,原来在正中间的堂屋大门也成了歪到右边,小院也切了一半,越发地小了,狭长了,跟外面的过道一样,几乎是单人可过的方寸,除了放一些不用的农具和杂物,最多再容纳一张破旧不堪的小窗,外加几条年久不堪的被子,权当做一个人临时可栖的窝之外,已经没有多少用处了。那半边切掉的山墙,已经没法挡雨,雨水沿着墙尿下来,土坯已经被噬得一条条沟痕,不成样子了。
即便是这样,我的爹他一直没有动手拆它。一来可能是他自己比较懒动手,二来可能是那里有他和一家人寄存在物件上的记忆,若是拆掉了,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生活的记忆,不管当时是美好,还是懊悔,不管当时是欢喜,还是怨恨,都失去了可见和可触的寄托,永久地消释,不会再来。
睹物思人,也就是这个意思吧,有物,人才有所思,所想,所悟,所感所怀。
2022.1.22日,偷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