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风声紧

三日工夫,谢临渊的伤势便好了大半。

陈大夫的金疮药果然灵验,红肿消了,伤口也收了口,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左臂虽还不能使大力,寻常走动已无大碍。这几日他便在后院养伤,有时帮着翻晒草药,有时拎着短匕在院角练上几招,刀光裹着风,劈得竹帘哗哗响。

季清鸢则帮着在前院打理药铺。她手巧,分拣药材、碾药包药都做得利落,又认得几味草药,陈大夫省了不少心。镇上人只当是老大夫远房来的侄女,寡言少语,手脚勤快,谁也没多问。

午后日头毒,街上人少,陈大夫去里屋午睡,季清鸢便搬了小凳在柜台后拣药。竹筛里的甘草、当归、金银花摆得整整齐齐,她指尖捏着药称,正细细称着分量,门帘一掀,谢临渊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衫,头发束在脑后,没了往日的狼狈憔悴,眉眼清俊利落,倒像个寻常的后生。他走到柜台前,伸手帮她把称好的药包进棉纸里,指尖碰到她的,又很快收回去,低声道:“后面晒的苍术该收了,潮了。”

“嗯。” 季清鸢应着,没抬头,耳尖却微微热了些。

这几日相处,话都不多,却有种难言的默契。他知道她拣药时爱摆成三堆,她知道他喝药要放半颗蜜枣;他夜里会悄悄给她披上件外衫,她清晨会在他练完刀后递上温茶水。逃亡路上的紧绷感渐渐散了些,在这满是草药香的小药铺里,竟生出几分寻常日子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薄纸糊的,一戳就破。

日头刚偏西,陈大夫忽然从外面匆匆回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反手闩了店门,压着嗓子道:“不好了!柳家的人搜过来了!带头的就是那张管家,正挨家挨户查药铺,说要找一个带伤的外乡人,估摸再有半刻钟就到咱们这儿了!”

季清鸢手里的药称 “当啷” 一声撞在竹筛边上。

谢临渊瞬间沉了脸,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我从后院走,他们要的是我,不会连累你。”

“胡说!” 陈大夫一把按住他,“这镇子就这么大,你往哪儿走?前后街口都有他们的人守着,一出去就撞枪口上!快,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往后院跑,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药缸,掀开最边上一口盖着草席的空缸,底下竟是个黑黢黢的洞口,顺着石阶往下,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存药材的地窖,阴凉,藏药不生虫。” 陈大夫急声道,“你们先下去躲着,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我在上面应付,他们不敢太放肆。”

谢临渊还想说什么,陈大夫已经不由分说把他往洞口推。季清鸢也拉了拉他的衣袖:“先躲,别硬来。”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地窖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麻袋里装着陈皮、半夏,竹筐里晾着人参、枸杞,空气里弥漫着陈厚的药香,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缝隙漏下一点微光。陈大夫在上面把草席盖好,又推了药缸压住,脚步声渐渐远了。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季清鸢靠在麻袋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却不是怕,是悬着。她偏头去看谢临渊,黑暗里他的轮廓很清晰,背挺得笔直,耳朵微微竖着,全神贯注听着上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上面便传来 “哐当” 一声踹门声,紧接着是张管家粗哑的嗓门:“陈老头!少跟老子装糊涂!有人看见你这儿藏了个带伤的外乡人!识相的赶紧交出来,省得老子动手!”

“张管家这是什么话?” 陈大夫的声音很稳,带着点不卑不亢的冷淡,“我回春堂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病人,哪有什么外乡人?带伤的更是没有,我这几日坐堂,瞧的都是镇上的老熟人。”

“少他妈废话!搜!”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桌椅碰撞声、翻箱倒柜声接连传来,药罐子叮铃哐啷地响。季清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往谢临渊身边靠了靠。他感觉到了,侧过身,悄悄伸手挡在她身前,掌心带着点薄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后院,停在了药缸旁边。

“管家,这有几口大缸!”

“掀开看看!”

季清鸢屏住了呼吸,谢临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指节泛白。只要上面的人一掀开草席,他就立刻冲出去,能拖一个是一个,绝不能连累陈大夫和季清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大夫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愠怒:“张管家!你当真要搜?这缸里存的都是上等的老山参和川贝,是给县太爷家留的,碰坏了一根,你担待得起吗?”

张管家的脚步顿住了。

县太爷虽说和柳家有交情,可终究是官面上的人。真弄坏了他的药,追究起来,自己也讨不到好。他犹豫了片刻,骂骂咧咧道:“一个破药铺,藏得比金库还严实!我就不信那小子能飞了!走,去下一家!”

脚步声渐渐远了,店门 “哐当” 一声被带上,四周重归寂静。

地窖里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谢临渊放下按在匕首上的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季清鸢也腿一软,差点坐下去,被他伸手扶住了胳膊。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头顶才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是陈大夫的暗号。两人爬上去,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架倒了半边,药材撒了一地。陈大夫站在院子中央,胡子都歪了,见他们上来,才重重叹了口气:“走了,可这事没完。”

“他们怎么会忽然搜药铺?” 谢临渊沉声问。

“还能怎么,猜到你会找地方治伤呗。” 陈大夫蹲下去捡地上的药材,语气沉重,“这张管家是柳二公子的心腹,奸猾得很。今天没搜到,他肯定不死心,说不定还会杀回马枪。这青溪镇,你们是待不下去了。”

季清鸢的心往下一沉。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终究还是要走。

谢临渊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很定:“陈叔叔,我打算今夜就走,回县城。”

“什么?!” 陈大夫猛地抬头,“你疯了?县城现在到处都是你的画像,旧宅周围日夜有人守着,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证据在那儿。”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总不能一辈子背着逃犯的名声。东西取到手,才能翻案;取不到手,走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陈大夫看着他,看了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父子俩的性子,认死理,认准了就不回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得听我安排。”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个小布包。纸上画着县城街巷的草图,谢家门口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个 “周” 字。

“旧宅斜对面,有个卖糖水的老周。当年他儿子落水,是你爹跳下去救的,为人最是仗义。这些年他一直在那儿摆摊,柳家的人没疑心他。你入夜后去找他,就说‘要碗莲子羹,多放糖’,他会帮你。”

谢临渊接过纸,指尖微微发紧。

“还有,旧宅我熟。” 陈大夫指着图上的标记,“你爹藏东西的地方,是正屋大梁最西边那根,有个暗槽,外面糊着泥。别找错了。柳家的人搜过好几回,都没找到。但他们守得紧,你最多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多谢陈叔叔。” 谢临渊深深鞠了一躬。

“谢什么。” 陈大夫摆摆手,眼圈有点红,“你爹当年救过我的命,我做这点算什么。记住,取到东西立刻走,别恋战。往南走,去府城告状,别回青溪镇。”

季清鸢在一旁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谢临渊立刻拒绝,“太危险。你在这儿等我,我取到东西就回来接你。”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她看着他,眼神很稳,“我熟悉巷弄,能帮你望风。再说了,柳家的人认得你,不认得我。真遇上了,我也能帮你引开。”

“季清鸢……”

“别争了。” 她打断他,语气很坚决,“要走一起走,要回一起回。我丢不下你。”

谢临渊看着她,昏暗的天光里,她眉眼清亮,没有半分退缩。他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温热的,又酸又胀。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句:“好。”

夜色很快沉了下来。

两人换上陈大夫准备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陈大夫给他们塞了干粮和伤药,又塞了两锭银子,送到后院小门门口。

“从这儿出去,绕小路走,四更天能到县城。小心点。”

谢临渊点点头,没再多说,领着季清鸢钻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药铺越来越远,渐渐没入黑暗。前路是沉沉的夜,是虎狼环伺的县城,是十几年的旧案与仇怨。可季清鸢走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心里却一点都不怕。

她知道,这一趟,凶险万分。

可她也知道,有些路,总得两个人一起走,才走得过去。

夜风卷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脚步飞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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