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妻子向叶嘉明介绍她前一阵子去做的艾灸确实有一定的疗效时，他交叉着双手用它们撑住下巴端坐在沙发上。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听着呢。
郭丽仍在重复着她前一段时间脸色有多么发黄，脸色一黄，她就深感焦虑。她说她很清楚自己这是因为气血不足，再加上脾胃不调，情况就愈发严重，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去调理一次。最近这一段时间她去店里做艾灸，店里有专业的按摩师，让她以前因为中气不足导致的驼背有了好转。听完以后，他安静地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郭丽已经不跟他讲话了，他听着妻子的动静觉得她好像是去了卧室，或者是在客厅的较远位置。他有些忘了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坐在沙发上，也许是想要饭后抽根烟，也许只是从厨房到卧室的距离太远，顺便到沙发这里休息一下。
他想稍微张开点眼皮偷偷看看妻子的具体位置，但觉得那样显然有些猥琐。若是突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去做点什么，那他刚才的闭目养神也就白费了。那至少需要闭眼五分钟，而他坐在这里到现在也许连三分钟不到。
“该怎么做？”他想道。在刚才闭眼的那短短一小会儿，他有些困了，于是他狠了狠心离开沙发。他看见妻子正往烧水壶中倒水，不免开始猜想在没有倒水之前妻子在干什么。他张开四肢仰倒在床上，想要闭一会儿眼再去干一些别的事情。想到妻子可能会过来看到他，他又把摆成一字型的胳膊稍微收了收，后来又干脆翻了个身蜷缩起来。他叹了口气。
躺了没多久，他无法继续躺下去了。刚才坐在沙发上时他就稍微闻到过自己该洗脚了，而现在那股味道更明显了。他耷拉着脸皮坐了起来，盯着自己那双脚。他从床上下来，兜里的钥匙叮当作响。脚步的缓慢，在卧室门口的呆望，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中年大叔，那让他极为不服气。他的好胜心上来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羁的神情，摇摆着双肩，挥舞着手臂，将裤兜里的钥匙摆得更响了，重新回到沙发旁。这一次，他没有端坐在上面，而是蹲靠在沙发旁，点了一根烟。在洗脸的郭丽听见打火机响了，朝客厅里望了一眼。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叶嘉明抬高下巴，眯着眼朝她那边看去，只见她满脸白沫，还用手不停地在脸上揉搓着。他低头沉思了起来，为什么他的生活中充满了这类问题。“这样也好，总比什么有着专业手法的按摩师和他的挚友艾草要好多了。”想到按摩师和艾草彻夜长谈的画面，忽然一阵笑意翻涌了上来，让他的身子往前一拱，两团烟雾直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又因为那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烟，他笑得更厉害了。那笑声惊动了正在把泡沫冲掉的郭丽，她又探出头来，
“水开了，你泡点茶吧。”她说得很匆忙，大概是因为她也知道这冲了一半的泡沫挂在脸上是很不雅观的。
叶嘉明站起身来，走到客厅中央，试探性地笑了两下。
“嚯，嚯，嚯……”他用唱美声的口型和嗓音笑了，尽管笑意全无，可他的确觉得胸腔里不那么堵得慌了。他又不经意间瞥向自己刚才蹲的位置，忽然看见自己蜷缩在沙发一旁时的身影以及那塞满了的烟灰缸，他笑得更大声了。“此人必然毫无气度。”他边想边笑。为了尽可能地释放一些什么东西，他张开了双臂，张开两腿，仰着头看向吊灯，更大声地笑了起来。
“泡好茶了么？”妻子一边梳着头发，一边从洗漱间走了出来。
他几乎是龇着牙齿回头看了看，双臂仍然在举着。他看见在晚上梳这长头发的妻子以及那件长度很不妥帖的睡衣，又看见玻璃窗前张着双臂的自己，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喝茶多没意思，今晚我们喝酒。”他说着，疾步打开橱柜，拿出白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来，坐好，我们喝吧。今晚我们要饮酒作乐，早生贵子。”他将妻子强行拉到桌前的椅子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双手痉挛般地给妻子按摩着肩膀。
“说什么呢，你还嫌上学那个不够折腾人么？”郭丽低着头，闭着双眼，原本柔嫩的声音更虚弱了。他知道他的按摩起了作用。
“看看，你这边脖子的筋多么僵硬……话说，人就是得折腾起来，不然就容易犯困。”他有些得意地说着。因为对自己的话很不信任，从而说得更加肯定。
“唉，没什么事折腾什么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尽量减少自己身上的经济压力，这就是最好的活法儿了。你歇歇吧，别按了……”郭丽向前倾了倾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看起来。
他对她那低垂无力而被屏幕映亮的眼睛感到极为厌烦。他拿她这副疲软无力姿态毫无办法，又因为这个“毫无办法”感到满意。他点着头，喃喃地说道：“毫无办法，根本毫无办法。”接着，他为自己倒了一整杯酒安安稳稳地坐在郭丽对面，津津有味地看着她，脸上不时流露出微笑。
“我说，你歇会儿行么？”他刚一开口，刚才微笑的淡然就荡然无存，甚至发现自己的声调都在忍不住颤抖。
“嗯？我咋了？”郭丽仍然没有抬起双眼，“看，这个鞋子漂亮么？”她的脸上瞬间流露出可以称作微笑的神情。
他伸长脖子，皱着眉头往前看了看，“这是一个多么无聊的问题啊。”他想道。
“不错，这鞋子是好看的，关于这双有着说尖不尖说圆不圆的前头的高跟的鞋，毫无疑问，谁好意思说一双无辜的鞋子是丑的呢？那得是多么硬的一副心肠。你想想看，鞋子不知道它是鞋子，如果有人说什么这鞋子真丑，那么鞋子就是无辜的，对不对？”他几乎是在自说自话，一边翻弄着灵活的手腕，一边喝了一口酒，露出被酒精刺激后的夸张表情。
“你怎么呆呆的？”郭丽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一下，接着又开始自得地看手机。他见郭丽这般自得，自己不放松一点倒有些显得落下风了。他开始用力地喝那杯透明的白酒，像是完成一个壮举。
“问题不在于我呆不呆，这完全不是问题。”他沮丧地说着，看向桌边自己昨天刚买的那兜苹果。他多想回到他拎着那兜苹果回家的时候。“那是昨天的一个傍晚。”他把这句心理的话毫无预兆地说出了口，正就着白酒默默品味着自己心目中的黄昏。
郭丽听到这句话后默默地放下了手机，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他看见她咽酒的神情和捏着鼻子喝中药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叶嘉明，今晚我忍了你一晚上。你那些莫名其妙的笑和话，我不想说什么。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但我觉得你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我知道你是累的。可我们是夫妻，不是陌生人。我们可以不爱，但最好不要因为我们拥有的共同生活对自己置气。”她紧紧盯着他的双眼说道，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叶嘉明这才猛然地醒悟到今晚他做的一些事情是多么不得体。
“我怎么不爱你？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竟在这时翘起了二郎腿。
“好吧，好吧，就像你说的，这不是问题。但我始终就是这样认为的，你因为我矮，我丑就嫌弃我，对我从生理上产生排斥。我承认，我的确不能让你因为我的美貌而感到自豪，我知道那不是一种虚荣，甚至是一种对美的向往。别人可能是因为好色而喜爱美貌，但你可能是因为体面，阻碍一个人的体面是可怕的。我好像只要在你身边就是那样一种阻碍。有时候走在你的身边，也感到很伤心，我会想我怎么不能稍微漂亮一点呢？哪怕一点点呢？我怎么能让我的男人，我那端庄优雅的男人感到不堪呢？一想到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我就更加难受，你能明白么？……”郭丽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了。
“在孩子小时候，我从梦中惊醒，看见你睡得那么香甜，我根本不好意思睡着……我在想，现在不止一个人要因我的矮小丑陋受拖累了，而原本因为我们俩的脾气，我们可以幸福度日，再有一个可可爱爱、圆圆胖胖的小孩，那该多么幸福啊！现在呢，连孩子的脸颊都那么干瘪，小手、小腿竟那么细！”郭丽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喝完就趴在桌上，埋头大声哭了起来。
叶嘉明慌了，他未曾想到因为自己在行为上的一些小小放肆竟勾起妻子这么沉重的心事。他有着足够的同理心，他能够感受到妻子现在是多么痛苦。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该怎么做，只能过去抱住妻子，将鼻子靠在她的头发上，使劲地嗅着洗发露的香氛让自己抱得更深情一些、更久一些。
“告诉我，嘉明，说我没有那么不堪，你并不因为我而每天都感到很累，很绝望。我知道我很矫情，可你能不能满足我？”郭丽抬起哭得有些变形的脸，朝着叶嘉明说着。他几乎已经跟她脸贴脸。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无法忍受一个女孩子因为害怕拖累自己而这么痛苦。他深信她不是因为她自己的长相痛苦，只是因为她的不堪而替他痛苦。
他全都照着她的话说了，一字不差，然后说他永远爱她。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郭丽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随后便开始拼命地吻他。酒杯被打翻在地无人问津。
夜里，他轻轻地放下郭丽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独自走向客厅。他记得那只从桌上被她碰下的酒杯，摸着黑把它又轻轻地放回原处。他走向客厅的窗前，夜色寂静，不知从何处还偶尔传来一阵属于年轻人的笑声，那么肆无忌惮。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那样年轻，为了心中有爱，可以彻夜不眠。他见识过真正的爱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生无法忘记那种悸动的喜悦，那时他还不会怀念黄昏，还会天真地以为爱情会因为他清秀的仪态一次又一次降临。直到有一天，大概也是一个黄昏，他比以往更想去爱，觉得自己可以爱上一切而不借助于那些浅薄的激情冲动。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对郭丽有没有爱，但那似乎也不再是问题。关于她说的所有关于她的长相的话，他很早以前就走出了对这件事实的挣扎，以至于他会对郭丽过了这么多年还在提起这件事而感到无比惊讶。
他为此感谢郭丽，让他知道自己为了当初的心愿已经走了很远，但这并不影响她刚刚还说自己会看着他熟睡继而失眠痛苦，现在却因为在身体上得到了满足睡得比谁都沉。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踮起脚尖回到卧室，把郭丽的胳膊又拉回到自己身上，吻了吻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