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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一个人到极致,究竟是何种感受?或许是深入骨髓的痛,像心底扎了根刺,不碰隐隐作痒,一碰痛彻心扉;又或许是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明明觉得人生不应该这样,可我们只能无奈地接受。
我最初品尝到思念的苦涩,是2003年的麦收时节。那年的春天,我们在亲人声声的祝福声中,郑重地定下婚约。因为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后来我们索性在一个锅里吃饭,耳鬓厮磨,虽然有时候会有绊嘴,但更多的是甜蜜的时光。
后来因为非典疫情学校放假,我也记不清是放了多长时间的假,最少有一个多月吧。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假期。麦收时节到了,本来是盼着那年的麦收会多一个劳动力,但因为疫情,他也被迫滞留在老家。
那时候还没有大型的联合收割机,用那种小型的割麦机,只是把麦子割倒,剩下的工序一样不能少。但村里仅仅只有一一辆小型收割机,显得格外珍贵。收麦子的时候就是抢收,怕天气变化。于是村里人便排着队等着用小型收割机,这种求人干活的事我办不来,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把时间耗在这件事上,只有靠母。但母亲生性温和,也不是那种强硬泼辣、能争善抢的人,有时候明明排到我们了,但总有些人在半路上就把机器强行截到自己的地里。那是我迫切地思念着他,他身高体壮,多这样一个棒劳动力,不必低三下四地排队求人。
但那时候联系又不方便,村里应该也有装电话的,但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结婚,让他来干活我也是无法开口要求的,但在心里还是无比渴望着他会来。于是有意无意地会在干活时朝着他必经的路口张望,在那一刻真正地理解了什么叫“望穿秋水”。
这种思念是炽热的,甜蜜的,虽有一丝丝的苦涩,但也是怀着无限的憧憬和期待的。后来在母亲去世后,才知道有的思念是那样的痛彻心扉、无能为力。
母亲在我刚刚29岁时就丢下我们猝然离世,那时弟弟还未成家。没了母亲,家不再是家,父亲仿佛瞬间衰老,往日的威严不再。我很害怕夜晚,因为思念母亲,她常常走进我的梦里。我甚至做过同样的梦,梦到母亲从远方归来,我哭着问她:“你去了哪儿呀,不知道我们想你吗……您回来了真的太好了。”有时候在梦中还自我安慰,妈一直怕冷,是不是像燕子一样,跟我们捉了个生命的迷藏,春天到的时候,她就回来了。猛然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知道了天人永隔的残酷现实,无声的泪水一下子淹没了悲伤的我。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生活阅历才,才真正读懂了苏轼的那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的这首诗是写给他的第一任妻子王弗的,他陪伴苏东坡的时间很短,16岁嫁给他,27岁就去世了。在她去世后的十年,苏轼在梦中与她重逢。这首词的题目,《乙卯正月二十日日夜记梦》,这是个特别的日子----1075年,苏东坡40岁了,他对亡妻深情诉说,生死两隔,你我之间隔着茫茫十年的悠长时光,我并不经常想起你,但我并没有忘记。你的孤坟远在千里之外,我心中的悲凉无处诉说。
苏轼知道回不去了,回不去的不仅仅是故乡,还有那逝去的美好时光。即便重逢,妻子也认不出两鬓斑白、容颜苍老的自己。这句话真的催人泪下,这些生死相隔的人,再见面只有在梦里了吧。梦中又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她坐在小小的轩窗旁正静静地对镜梳妆,还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他们相视默默无言,只有数行热泪无声流淌。以后每年让苏轼肝肠寸断的地方,正是那明月清辉的夜晚,妻子长眠的那片种着矮松的山冈啊。
有人说,如果思念有声音,大概是一座雪山崩塌的轰鸣,可它偏偏寂静无声,只在人的五脏六腑间,砸出鲜血淋漓的坑。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残忍的刺痛,让我们懂得了在千帆过后那种平淡如水的温暖,才是最难以割舍、最值得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