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春
秦淮河的水总是绿的,像一块经年累月的翡翠,被时光磨得发暗。沈婉清站在朱雀桥边的栏杆旁,看河面上漂着的纸灯,一盏一盏,像是谁的魂灵顺水而去。她穿一件月白色旗袍,料子是最普通的阴丹士林布,可那腰身掐得极好,倒像是量身定做的。
她是金陵女子师范的学生,今日是逃了国文课出来的。教国文的老先生说话总带着浓重的绍兴口音,讲《牡丹亭》讲得唾沫横飞,她却只听得见窗外卖白兰花的叫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就把午后的慵懒刺破了。
"小姐,买花么?"
婉清回头,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捏着一串白兰花,花是别在铁丝上的,已经有些蔫了,可香气还在,幽幽地散在暮春的潮气里。男子的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是从未见过这世上的污秽似的。
"多少钱?"她问。
"三个铜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婉清摸出荷包,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块银元。她有些窘迫,男子却笑了:"算了,送给小姐吧。这花快谢了,卖不出去了。"
他把花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婉清接过花,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凉凉的,像河里的水。
"你是学生?"她问。
"中央大学的。读医科。"他顿了顿,"我叫顾维舟。"
"沈婉清。"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婉清才知道,顾维舟每日傍晚都在桥头卖花,是为了凑下学期的学费。他父亲是苏州的小商人,去年生意失败,上吊死了。母亲带着妹妹回了娘家,他一个人留在南京,靠奖学金和零工读完大学。
婉清开始每日去桥头找他。有时带一本书,有时带两块酥糖。他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顾维舟话不多,可说起话来总让人心安。他说起家乡的园林,说起留园里的冠云峰,说起母亲做的桂花糖藕。婉清听着,觉得那些苦难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六月里,顾维舟送了她一支钢笔。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派克牌,黑色的笔身,金色的夹扣。婉清舍不得用,日日藏在枕头底下,夜里拿出来摩挲,像是摩挲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何必这样破费。"她说。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很温柔:"我想让你用这支笔,写最好的文章。将来做了先生,也好让学生们知道,他们的先生用的是最好的笔。"
婉清低下头,看见自己旗袍上的碎花,一朵一朵,开得正好。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清儿,咱们这样的人家,嫁人要嫁门当户对的。那姓顾的,家世不清白,你莫要糊涂。"
她没告诉母亲,自己已经糊涂了。
暑假前,顾维舟约她去鸡鸣寺看樱花。可那年的樱花开得早,他们去时,只剩满地残红。他有些失望,她却觉得这样更好——开到荼蘼花事了,他们看见的,是花事将尽的凄美,比盛极时的热闹更教人难忘。
他们在寺后的台城上坐了很久。下面是玄武湖,湖水蓝得像一块玻璃。远处钟山的轮廓淡淡的,笼在暮霭里。
"我要走了。"顾维舟忽然说。
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去哪里?"
"广州。孙中山先生创办了黄埔军校,招军医。我想去试试。"他转过头看她,"婉清,这世道太乱了。我在南京读书,读的是救人,可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婉清没说话。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张地图,红色的箭头从北指向南,像是血流了一地。她想起前几日报上登的照片,是临城劫车案的人质,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更久。"
夕阳沉下去了,台城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婉清的旗袍猎猎作响。她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我等你。"她说。
顾维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花。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凉,可这一次,婉清没有躲开。
"婉清,"他说,"若我三年不回来,你就……"
"我就怎样?"
他没说完。远处传来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暮色里。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黑透,直到星星出来,直到不得不分别。
顾维舟走后的第一个月,婉清收到了他的信。信是从上海寄出的,说他在等船去广州,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他头疼。他说他想她,想秦淮河的水,想鸡鸣寺的樱花,想她旗袍上的碎花。
婉清把信读了又读,直到纸角都卷了。她给他回信,写了很多,写女子师范的新校舍,写国文老先生终于学会了说普通话,写她又去桥头卖白兰花的地方站了很久。可她没写,她夜夜梦见他,梦见他在枪林弹雨里奔跑,梦见他浑身是血,梦见他叫她名字,她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第二封信是从广州寄来的。他说黄埔军校的军医训练很苦,每日要跑二十里路,要背五十斤的医药箱。他说南方的太阳毒,把他晒黑了许多。他说他想吃她带的酥糖,想得心口疼。
婉清去夫子庙买了最好的酥糖,用油纸包了,托人捎去广州。可那人说,战事紧,信都未必送得到,何况是吃食。她只好作罢,把酥糖自己吃了。甜是很甜的,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三封信隔了四个月才来。信纸皱巴巴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顾维舟说,他随军北伐了,现在在江西。他说他们打了胜仗,可死了很多人。他说他开始明白,学医救不了这世道,可他还是想试试。
信的最后,他说:"婉清,若我此去不回,莫要等我。找个好人嫁了,过安稳日子。这世上的苦,我一人受着便够了。"
婉清把信贴在心口,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眼睛肿得像桃子,去上课,国文老先生问她怎么了,她说风大,迷了眼。
那是民国十五年冬天。南京下了很大的雪,秦淮河结了薄冰,桥头的卖花人换成了个老婆子,卖的是腊梅。婉清每日下学都去那里站一站,买一枝腊梅,插在宿舍的瓶里。花是香的,可那香气里总带着一股寒意,像是提醒她,冬天还很长。
母亲开始给她张罗婚事。对方是父亲门生的儿子,在银行做事,家境殷实,人品也端正。婉清不肯见,母亲就哭,说父亲年纪大了,只想看她有个依靠。她说那姓顾的若是真心,三年为期,早该回来了。如今连个信都没有,想必是死在外面了,让她莫要犯傻。
婉清不说话。她想起顾维舟走那日,在台城上没说完的话。她想起他说"若我三年不回来",可三年之期未到,她凭什么放弃?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北伐军进了南京。满城都是青天白日旗,满街都是欢呼的人群。婉清站在女子师范的门口,看一队队士兵走过,看他们的脸,找那个清瘦的身影,那副圆框眼镜。
她没有找到。
后来她开始去伤兵医院做义工。那些伤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眼睛瞎了,整天整夜地嚎叫。婉清给他们换药,喂他们吃饭,听他们讲战场上的事。他们说北伐军打得苦,从广东一路打过来,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他们说军医也死了很多,有个姓顾的,为了救一个连长,被炮弹炸飞了。
婉清的手抖了一下,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蹲下去捡,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那个姓顾的,"她问,"叫什么名字?"
伤兵想了想:"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顾医生。苏州人,说话文绉绉的,戴个眼镜。"
婉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雪。她想起顾维舟送她的那支钢笔,想起他说"我想让你写最好的文章",想起他们在秦淮河边的石阶上,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她不信他死了。没有尸首,没有确切的消息,她不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信再也没有来过。母亲把婚期定在了中秋,对方催得紧,说年岁不小了,等不起。婉清把婚期推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父亲发了火,说若她再不肯,就断绝父女关系。
她答应了。
出嫁前夜,她去了朱雀桥。桥头的卖花人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姑娘,卖的是茉莉花。婉清买了一串,挂在衣襟上,香气还是那样细碎的,像是一根针,一下子就把夜色刺破了。
她站在他们曾经坐过的石阶上,看秦淮河的水。河水还是绿的,像一块经年累月的翡翠。河面上漂着纸灯,一盏一盏,不知道是谁放的,不知道是为谁放的。
"维舟,"她轻声说,"我要嫁人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回应。远处的画舫里传来琵琶声,弹的是《浔阳夜月》,曲调婉转,像是有人在哭。
婉清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三年了,她一次也没用过,笔身还是那样黑,夹扣还是那样亮。她把笔举到月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扬手,把它扔进了河里。
水花很小,"咕咚"一声,就没了。河水还是那样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