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火车抵达黑河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多。
我和老伴拖着行李箱赶到民宿，才早上七点。
肚子已经咕咕作响。
正打算出门找吃的，民宿老板听说我们初次来到黑河，热心给我们支招：
“可以去逛逛黑河早市，出门往左，第一个红绿灯右拐，步行几分钟就到。好吃的多，也热闹，是感受这座城市的好窗口。”
顺着老板指引，不到十分钟，我们来到当地人俗称“大早市”的文化街早市。
早市坐落在爱辉区文化街与公园路交叉口，摊位超过1600个，划分有序。
它并非近年兴起，1995年3月正式设立，1996年迁至如今的位置，算下来，这里的烟火气已经绵延三十一年。
十几个小时火车颠簸，早已饥肠辘辘。一踏入早市，满眼都是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样样都勾人食欲。
我花5元买了一笼八个小笼包，皮薄馅大；再加3元两个水煮蛋，4元两袋牛奶。一口咬开，滚烫肉汁险些烫到舌头。老伴笑我吃得太急，热腾腾的香气下肚，一路旅途的疲惫消散大半。
饱饱吃完早餐，有意思的窘境来了：肚子填饱了，眼睛却还没饱。
往前走，鏊子上的韭菜盒子滋滋冒油，外皮烙得焦黄，碧绿的韭菜馅若隐若现。馅饼、金黄酥脆的炸麻花、冒着热气的豆腐脑，香气一阵一阵扑面而来。
我在各个摊位前驻足，咽着口水，无奈地摸摸鼓鼓的肚子。心里暗自懊悔，方才不该吃得那么实在，如今只能眼巴巴看着旁人尽情享用。老伴打趣：“刚才还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呢。”我瞥了她一眼，继续流连在摊位之间。
正暗自遗憾，鱼摊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哇！这鱼也太大了！”
抬眼望去，不少外地游客围在大水盆旁，一条胖头鱼估量有二十来斤，银灰色鱼身摆动，溅起片片水花。姑娘们非但不躲闪，反倒凑上前轮番拍照。摊主是位五十多岁黝黑的汉子，叼着烟，笑眯眯耐心等候。等大家拍尽兴，才开口招揽生意。姑娘们笑着说鱼太大吃不完，他便麻利捞起两三斤重的江鱼热情推介。
这里汇集黑龙江野生江鲜，从小虾到数十斤大鱼应有尽有。“三花五罗十八子”各色江鱼鲜活亮相，银鳞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摊主手起刀落处理大鱼，干脆利落，看得人十分过瘾。
看得入神之际，耳边传来略显生硬的中文：“少点，再少点，我也是老顾客了。”
转头看去，一位金发花白的俄罗斯大妈，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布袋子，正拿着红肠和摊主砍价。几番你来我往，最终便宜两块钱，大妈满意付款，又走向下一处摊位。
黑河和布拉戈维申斯克隔黑龙江相望，两地相距不过数百米。2023年中俄团体互免签证恢复之后，每天清晨，不少俄罗斯居民渡江过来买菜、购置日用。早市里随处可见中俄双语招牌，摊主大多会几句简单俄语。中文、东北话、俄语交织回响，网友戏称的“黑河国际大早市”，果然名不虚传。
水果摊又是另一番景致。一筐筐蓝莓色泽深紫，还有笃斯越橘、山丁子、马林果、黑加仑，不少浆果连夜从北部山区运送而来，果皮还覆着一层薄薄白霜。
我蹲下身挑选蓝莓，摊主大姐随手递来一把让我品尝。放入口中，山野独有的清甜带着微酸，是南方水果少有的风味。望着旁边锅包肉、炖江鱼，我又一次叹息，包子确实吃早了。
天色彻底大亮。阳光洒在湿润的地面，落在沉甸甸的瓜果，落在一张张朴实的笑脸上。没有精致包装，只有满满当当的新鲜；没有刻意逢迎，尽是市井之间的实在。拎菜篮的老人仔细挑选食材，熟人碰面一句“吃了没”，朴素又暖心。
将近九点，早市临近收摊。鱼摊的黑脸摊主高声吆喝：“收摊了收摊了，全场八折！江鱼带回家，炖汤鲜掉牙！”不少本地人闻声围上去挑选，热闹依旧。
我拎着一盒蓝莓往回走。
一座城市的灵魂，往往不在高楼大厦，而在这样充满烟火的集市。三十一年来，黑河早市准时迎接江对岸的邻居，接待远道而来的游客，也见证本地普通人平凡的朝朝暮暮。
这一趟逛下来，我们花销不过二十余元。虽因早餐吃太饱，错过诸多美食，留有小小的遗憾。但这份跨境市井的热乎烟火，比入口的吃食更加熨帖人心。
肚子已经吃撑，眼睛和内心，却依旧意犹未尽。认识一座边陲小城，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方式更生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