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颠了三天三夜,终于把沈砚舟扔在了二闸的土路上。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风裹着细沙往领口里钻,像无数只细小的手。他拎着一个旧帆布箱子,箱子里装一把德国造计算尺、半本翻脱页的《拱结构力学》、一沓方格纸,还有两件换洗衣物。押送的人指了指远处渠埂上的工棚,说了句 “到了,以后就叫你沈工”,转身就上了车。
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他先看了看西边的沙丘,一道一道,像凝固的浪,在阳光下泛着钝重的金。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画了一道横线,标了个数字 —— 这是他第一次观测乌兰布和的沙丘线。
那年他三十岁,浙江大学水利系的助教,因为一篇《论西北灌区次生盐碱化的隐忧》被划为右派,发配到河套灌区的最末梢来劳动改造。工地上没人在乎他的过去,只知道这个人会算拱券的受力,能让混凝土不裂,于是都叫他沈工。没人叫他的名字,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渡槽是 1958 年开春动的工,原设计是两拱,沈砚舟来了之后改了图纸,加了一拱。他说西边沙大,基础要宽,多一拱,能多扛二十年风。工地上的人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一百二十米长的钢筋混凝土渡槽,要跨过一道天然的沙沟,把黄河水送到西岸的荒地里去。上面说,要把沙漠变成粮仓。
沈砚舟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地,怀里揣着两个冷窝头,一直待到天黑。他话极少,只在工人喊他的时候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混凝土配比要算,沙石料的含泥量要测,拱架的挠度要盯,每一道工序他都守在旁边,手指冻得裂了口子,就抓一把干沙子搓一搓。有人说他是右派,活该受罪;也有人说,这人是真有本事,换了别人,这渡槽立不起来。
塌方是七月里发生的。
沙沟里的地基遇了暴雨,软了,半边拱架连带着混凝土塌下来,埋了三个人。沈砚舟冲在最前面,刚扒开两块模板,头顶又掉下来一块碎石,砸在他肩上。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卫生所的土炕上,肩膀缠着纱布,鼻尖飘着奶茶的香气。
救他的是苏布达,工地的卫生员,蒙古族姑娘,二十出头,脸膛红扑扑的,说话带着河套蒙语的卷舌音。她给她换药,给他端炒米和奶皮子,说 “你命大,再晚一步,沙就把你埋实了”。沈砚舟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他来西北之后,第一次离一个人这么近。
后来苏布达常去工地,名义上是巡诊,实际上总给他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把炒南瓜子,有时候是一块黄米糕。沈砚舟教她认水准仪上的刻度,告诉她哪个刻度对应沙丘的高度,哪个是渠水的水位。苏布达学得认真,手指指着镜筒,指甲盖上沾着淡淡的靛蓝色 —— 那是她自己染的指甲草。
沈砚舟心里清楚,自己是戴罪之身,不能连累任何人。苏布达再送东西来,他就退回去;苏布达跟他说话,他就只答工作上的事。有天傍晚,苏布达站在渠埂上问他:“沈工,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他背对着她,看着西边的沙丘,半天说了一句:“我这样的人,别耽误你。”
苏布达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沙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风一吹,慢慢就浅了。
第二年冬天,苏布达嫁给了农垦队的队长赵满仓。婚礼那天,工地上杀了一头猪,热闹得很。沈砚舟没去,他一个人爬到正在施工的渡槽北墩上,用凿子在混凝土侧面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那是水准原点,整个渡槽的标高都从这里算起。他刻得很用力,凿子尖崩了一个小豁口。
1960 年春天,二闸渡槽正式通水。
开闸那天,黄河水顺着渠道涌进来,漫过一百二十米长的槽身,从西头的出水口奔涌而出,冲进干涸的沙地里。工人们欢呼着,往水里扔土块,喊着 “人进沙退”。沈砚舟站在人群后面,靠在北墩的墙根上,看着浑浊的水流过他亲手算出来的拱券,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他在日记里写:“水过去了。沙还在。”
也是那天,苏布达产下一个男孩,七斤重。赵满仓给孩子起名叫赵长河,蒙名那顺,意思是 “平安”。沈砚舟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他去卫生所领感冒药,隔着门帘听见孩子的哭声,脚步顿了顿,没进去。他在日记的页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那顺,生于渡槽通水之日。”
写完,他用橡皮轻轻擦了擦,又觉得没必要,就留下了。
连载文集 | 《二闸渡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