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与狄仁杰共同书写的历史篇章
武则天在公元690年登基为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初唐的朝堂被关陇门阀盘踞已久，这些世家大族“家族比国家更重要”，改朝换代也动摇不了他们的荣华富贵。为了打破高门贵族对权力的垄断，武则天大开科举、修订《姓氏录》，大力擢拔庶族士人。
当时的朝堂流传着一句话：“天下桃李，悉在公门。”说的就是武则天时代的一位传奇宰相——狄仁杰。一个是千古唯一的女皇，一个是千古名相，这两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出生于一个庶族地主阶级家庭。少年时他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苦读，仿佛对外界纷扰充耳不闻。
他以明经科及第，最初不过是汴州一个微不足道的判佐。谁也没有想到，刚正不阿的狄仁杰很快被人诬陷。案件落到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手中。阎立本本是个画师，但这一次他审理的不是案子，而是一颗即将照亮大唐的“沧海遗珠”。阎立本深深为狄仁杰的气节所折服，当即举荐他为并州法曹。历史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让狄仁杰获得了通往中央的一张门票。
显庆五年，唐高宗李治携武则天巡幸汾阳宫。并州长史李冲玄为了讨好皇帝皇后，准备征发数万民夫另修新道。狄仁杰却挺身而出极力反对，一句“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妒女避邪”就让劳民伤财的工程烟消云散。高宗听后称其为“真丈夫”。这不仅是狄仁杰初震京师的起点，也是武则天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来自庶族的小人物，竟然怀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魄力。
而真正让狄仁杰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是他担任大理寺丞期间在一年之内处理了一万七千件积压案件，竟无一人因冤屈上诉。史官的笔在这一刻成了狄仁杰形象的定格，但他的仕途并非从此青云直上。
垂拱四年，豫州爆发李贞之乱。当宰相张光辅的将士因平叛之威大肆勒索时，狄仁杰竟当面怒斥，毫不退让。张光辅回朝后弹劾狄仁杰，他因此被贬为复州刺史。此后，命运的剧本变得更加离奇。
公元691年，武则天力排众议将狄仁杰调入中央，拜为宰相。一天，武则天私下召见狄仁杰，告诉他有人告黑状，并问他想不想知道是谁。狄仁杰平静回答：“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臣不知谮者，并为善友。”这份气度让武则天深为叹服。
可是在深不可测的朝堂上，清誉往往就是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长寿元年，酷吏来俊臣以谋反之名将狄仁杰逮捕入狱。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狄仁杰明白越是辩解死得越快，便干脆承认谋反，声称自己乃“大周旧臣，造反属实”。趁着狱卒麻痹大意，他从棉被上撕下一块帛，写下冤情，托儿子转呈武则天。武则天看后亲自提审，问：“既然没有谋反，为何要认罪？”狄仁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话：“如果不认，早就被打死了。”
武则天沉默了。她杀过无数人，却最终放过了狄仁杰。这是狄仁杰生命的转折点，也说明他与武则天之间有一种超越了君臣的默契，那是一种出自内心深处的信任，而非简单的恩威并施。北宋赵匡胤后来谈起武则天时说：“虽刑罚枉滥，而终不杀狄仁杰，所以能享国者，良由此也。”
如果说先前的故事都在证明狄仁杰的刚直与智慧，那么最让他流芳百世并充满争议的，就是他晚年为武则天布的“局”。
武则天晚年最苦恼的就是立谁为嗣。立儿子李显，等于把江山还给李唐；立侄子武三思，又觉得辜负了江山。有一天，她召集群臣问立嗣之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狄仁杰却站出来直言不讳地说：“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
这番话打动了武则天。她以治病为名秘密将流放房州的庐陵王李显接回洛阳藏在幕后，然后召见狄仁杰。狄仁杰再次慷慨陈词，叩头流血，泪流满面。武则天叹了口气，将李显从幕后唤出，对他说道：“还你的庐陵王。”又对李显说：“快拜谢国老，是国老让你复位的。”
如果狄仁杰只做了这一件事，他顶多算个敢谏的忠臣。可他没有止步于此，他还向武则天推荐了一个人——荆州长史张柬之。武则天嫌张柬之太老，狄仁杰却说：“臣荐之为相，非用之也。”在他的坚持下，年迈的张柬之终于成为宰相。
历史在此埋下了最大的伏笔。
公元700年，狄仁杰病逝，享年七十一岁。武则天痛失重臣，罢朝三日，赐谥“文惠”。五年后的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则天退位，李显复位，李唐复辟。
后人据此深信狄仁杰临死前“算计”了武则天：他促成李显复位，又安插张柬之等亲信，正是为了死后推翻武则天的大周王朝。影视剧和民间传说里，狄仁杰是一个“隔世布局”的天才，一个暗中策划推翻武则天的复辟高手。
但历史的真相远比想象更加复杂。
狄仁杰去世时，张柬之还只是秋官侍郎，姚崇尚未入朝。神龙政变的骨干里，狄仁杰亲手提拔的只是张柬之一人，其余如崔玄暐、敬晖、桓彦范等人各有渊源。司马光对此就表示过怀疑，认为狄仁杰不太可能在武则天眼皮底下安排如此精密的计划。更重要的是，史料显示武则天未能立武承嗣为太子，主要原因并非狄仁杰一人的反对，而是岑长倩、李昭德等人的共同抵制。将“狄公一人谏储”奉为扭转乾坤的唯一原因，实际上是对历史的简化。
历史的真相是：狄仁杰对李唐的忠诚不假，但他对武则天的忠诚也是真的。这两者在他心中并不矛盾。他反对武则天立侄子为太子，不是为了推翻武则天，而是为了延续大唐的社稷，在他看来，李唐江山和武则天并不是非要你死我活。武则天明知狄仁杰心怀李唐，依然至死不杀他，这份信任远比宫斗戏中的权谋算计更为深刻。
武则天和狄仁杰的君臣关系，本质上是两个庶族出身的人共同书写的一个时代篇章。武则天登上权力巅峰，正是因为她打败了关陇门阀、扫清了庶族地主上升的障碍。而狄仁杰作为庶族地主阶层的代表，他的存在本身就标志着中国历史上“贵族政治向平民官僚政治”的转型。两人之间不是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而是共同的阶层利益让他们在历史的转折点上相互成就。
说到底，狄仁杰的成功靠的从来不是阴谋，而是正道，当他被诬陷下狱时，凭的是聪明和正气；当他安插张柬之等人时，凭的是“举贤为国，非为私也”的忠诚。武则天欣赏他的，恰恰是他能在诡谲莫测的政治泥潭里，始终挺直腰杆做人的品格。
所谓狄仁杰“暗中谋反”的说法，不过是后人根据结果倒推原因的结果。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时，狄仁杰已入土五年。他生前确实做了人事安排，但那是为了举荐贤能、延续社稷，而不是为了政变。以狄仁杰的智慧，他完全知道李显一旦复位，武则天必将退位。他明知如此依然这样做，恰恰证明他把江山社稷的延续看得高于个人对武则天的忠孝。但将这一选择理解为“阴谋布局”，就未免太小看了两人之间的格局与互信。
林语堂先生曾言：狄仁杰的冷静、耐性、智慧、眼光，都不弱于武后，他正是武后的克星。这句话或许道出了这段君臣关系最动人之处，她欣赏他，他忠诚于她，但他们各有各的抱负与底线。历史最动人的部分，往往不在那些权谋厮杀之中，而在于两个绝顶聪明的人，在欲望与道义之间所做出的艰难抉择。
一个是千年唯一的女皇，一个是青史留名的寒门宰相。当历史的车轮碾过岁月的尘埃，他们彼此信任、又各自坚守原则的那段君臣岁月，至今仍在后世心中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