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记：一场南方人对“山”的重新认知
生在江南水乡，目之所及的山多是裹着青黛的丘陵，坡缓峰圆，像被水墨晕染后温柔的剪影。我曾以为，山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循着石阶拾级而上，耳畔是鸟鸣，身旁是绿树，登顶不过是多喘几口气的寻常事。直到这个初秋，我站在崂山脚下，才惊觉自己此前对“山”的认知，竟浅薄得像一页未写完的纸。
崂山的入口便透着不同。没有江南小山丘前的开阔广场，只有一道被苍翠掩映的石拱门，门楣上“崂山”二字刻得苍劲，似要将山海的气魄都凝在这两笔之中。同行的本地朋友笑着说：“别小看这山，它可是海上第一仙山，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步一景，一步一险’。”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直到踏上第一级石梯，才知这话绝非虚言。
那些石梯并非人工打磨得规整的石板，而是顺着山体走势凿出的台阶，有的宽不足半尺，有的高近两尺，棱角处还留着岁月磨出的粗粝感。石阶两旁没有护栏，只有丛生的灌木和偶尔探出的松树，树根像老龙的爪子，紧紧扒着岩石，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整座山攥在手里。我扶着湿滑的岩壁往上走，才走了不到半小时，手心便沁出了汗。江南的山梯多是平缓的，走起来像在公园散步，可崂山的石梯却像故意与人较劲，一会儿陡然向上，一会儿又绕着巨石转弯，明明看着前方不远，走起来却要绕好几个弯，累得人小腿发颤。
走至半山腰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原本还能望见的海岸线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形态各异的巨石。有的石头像展翅欲飞的雄鹰，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有的像蹲坐的老猴，脑袋微微倾斜，似在眺望远方；还有一块巨石裂成两半，中间留着一道窄缝，阳光从缝中穿过，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当地人叫它“一线天”。我凑到缝前张望，只觉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线，风从缝中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竟让我忘了腿酸。
南方的山多是被植被裹得严实，少见这般裸露的岩石。那些石头或青或灰，表面爬着青苔，却不显破败，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朋友说，崂山的石头都是亿万年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每一块都藏着山海变迁的故事。我蹲下身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坚硬，与江南山上松软的泥土截然不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江南的山是“秀”的，像温婉的女子；而崂山是“雄”的，像披甲的将士，连石头都带着铮铮风骨。
越往上走，山路越险。有一段石阶建在悬崖边上，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谷底缓缓流动，仿佛一脚踏空就会坠入仙境。我紧紧贴着岩壁，眼睛只敢盯着脚下的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同行的人中有个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她妈妈牵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别怕，你看这雾多好看，咱们就像在云里走呢。”我抬头望去，果然，雾气正从山谷中漫上来，一丝丝、一缕缕，绕着我的脚踝打转，头发上很快凝了一层水珠，凉丝丝的，倒驱散了不少疲惫。
快到山顶时，雾气突然变浓了。原本还能看清前方几米远的路，瞬间被白茫茫的雾笼罩，连身旁的朋友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松树“呜呜”作响，像是山在低语。我停下脚步，只觉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脚踝处传来阵阵酸痛——想来是刚才走得太急，旧伤隐隐犯了。
“要不歇会儿？”朋友递来一瓶水，我接过，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才发觉自己早已满头大汗。靠着一块巨石坐下，雾气在眼前流动，仿佛伸手就能抓住。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断断续续，不知是哪座寺庙的僧人在诵经。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钟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无比平静。
在江南爬山时，我总急于登顶，想早点看到山顶的风景。可在崂山，我却第一次愿意放慢脚步，去看一块石头的形状，去听一阵风的声音，去感受雾气落在脸上的触感。这座山没有江南山的温柔，却有着一种让人敬畏的力量，它用陡峭的石阶、奇形的巨石、缭绕的云雾，一点点打破我对“山”的固有认知，让我明白，真正的山，不仅有风景，更有风骨；不仅能让人欣赏，更能让人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渐渐淡了些。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咱们去山顶看看。”我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脚踝，重新踏上石阶。这一次，我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当终于站上山顶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雾气尚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大海像一块蓝色的绸缎，与天空连在一起；近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在云里的岛屿。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我头发乱飞，却让我觉得无比畅快。
我想起出发前，朋友问我：“你为什么想来崂山？”我说：“想看看北方的山是什么样。”如今站在崂山之巅，我才知道，我想看的不只是北方的山，更是一种不同于江南的壮阔与厚重。那些在南方从未有过的体验——踩着粗粝的石梯向上攀登，在浓雾中感受山的神秘，在山顶眺望山海相连的景象——都成了我对“山”最鲜活的记忆。
下山时，脚踝依旧酸痛，可我却觉得浑身轻快。回望崂山，它又被雾气裹住，只露出几处尖尖的山峰，像藏在云里的仙山。我忽然明白，江南的山是故乡的温柔，而崂山是远方的壮阔，它们各有各的美，却让我对“山”有了更完整的认知。
原来，真正的山，从不是一成不变的模样。它可以是江南的温婉，也可以是崂山的雄奇；它能让人在漫步中感受宁静，也能让人在攀登中体会敬畏。而这一次崂山之行，不仅让我见识了真正的山，更让我懂得，人生就像爬山，有时需要江南山水的从容，有时也需要崂山般的勇气，唯有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才能看到更壮阔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