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年轻时,曾经努力区分“真”和“假”,后来不再执着。因为,一方面会面临“真实感”和“真实性”的选择,否则无法容纳艺术表达(故事是假的,感情是真的);另一方面从成长的角度看,真和假=信和疑,其实不是关心真相,只是在探究到底该信什么、信谁(学术腔每句话都是真的,但个人感情是悬空的,我无法信赖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现在不再关注这个问题,转而分辨“语言”和“意义”(或者说,符号和所指、指头和月亮,等等)。比如说,有的人喜欢研究历史,但他并不是历史学家,那么八成是通过这个话题,构建自己内部的秩序。在这里,历史是语言,内部秩序是意义。
那么,我需要什么样的语言呢?我想,可能需要两种语言。一种逻辑语言,用来描述情况,一种艺术语言,用来驱动行为。逻辑不必太复杂,艺术不必太精微,够用就行。
它们可以是知识,也可以是虚构的故事。可以是专业词汇,也可以日常琐事,不重要。只要在指向意义时,能满足精度和力度就行。
我们的生活,由“事”组成。大事小事,长远的事、眼前的事。或千头万绪,或专注一事。艺术语言用在事前/事内,作为肇始和驱动,逻辑语言用在事外/事后,作为监护和总结。它们基本不会见面。
如果两种语言发生交叉、干涉。说明这事超出了自己的能力。从语言入手,解决的办法,不是隔离,而是升级——任何一方,试图凌驾于另一方之上,后者应当产生警觉,设法提升。或以更精确的逻辑框架,应对感性的侵扰,或以更敏锐的领悟和洞察,应对理性的压制。理想情况:每经一事,各升一级,不要浪费机会。
人身在世,“世”=具体的事。谁也不会超出自己的事,获得上帝视角,或事后之明。所以,不必考虑升级的方向和终点。保证当前够用就行。相反,应该尽力避免“收官”的诱惑,把当前的框架和境界当作最终答案。甚至连提前预判方向都不应该,那会干扰对事的专注。就像只有小学的水平,不必看博士的书,看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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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可能会有新的二分。但我想新和旧之间,应该是“结构包含—焦点转移”的过程,而不是否定。就像中学生不再做小学生的习题,因为小学的知识已被中学的知识包含在内,不必再分辨。过去分辨真假,现在分辨语言和意义,将来可能会有新的分辨。它们是依次包含的关系,所以,上面讨论的“升级”,会永久存在,只是在未来,会因为比较基础而淡出视野,变成直觉。
新的二分,一定有新的载体,肯定不是“事”。我还没看到,也没面临这样的局面:必须体验和驾驭比“事”更高级的存在。
我大概知道裂缝在哪里——我选择的两种语言,只是推动和总结事,不包含“选择”事。一定有一个更基础的机制,在两种语言还没发言的时候,已经决定了“事”的取舍、排序、断续。这个机制要么仍在更深的层面没显露出来,要么目前被外包给别人替我决定。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想要撬开这个裂缝,可以这样想——如果把“事”本身当作一种语言,它可以表达什么?如何表达?想必那是一种艺术和逻辑之上的元语言。但是,我还不打算探究,现在只是把事做好,不浪费每件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