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上午10点24分。
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像往常一样单调刺耳,我握着手机,在空荡的车间里转了三圈,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出那行字。我知道,这一开口,就是十几万块的投入——但如果不开这个口,深圳那边的产能就跟不上,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将化为泡影。
权衡再三,我还是发了:
“要不你先转给我1万元,让我马上转工厂老板下定金,让他工厂给我准备,相信您一定满意的。要不然我周一也赶不上拉到深圳,这套设备的制水量比前面那台大三倍,也可以防范一台机有故障,影响整个工厂的生产。”
发完,我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这四小时里,屏幕那头的孙腾飞其实并没有闲着。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正坐在茶台前泡茶。看到“1万元”这个数字,他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快又要一万?这小子是不是太急了?还是说这机器真有这么紧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没有急着回复。他在等,也在想。他在脑海里快速盘算:如果我不回,他会不会慌?如果他是骗子,这一万块就是肉包子打狗;但如果他是真有本事,这一万块就是我抢占市场的入场券。
他在赌,赌我比他更急,赌这台机器真的能解决他的产能焦虑。但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绝不会把底牌一次亮光。于是,四小时的沉默后,他做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决定。
下午2点29分,手机一震。
不是1万,是5000元。
孙腾飞:“转来5000元订金。”
我看着那个数字,心往下沉了一下,又往上提了起来。5000元,离我开口的1万差了一半。但——他转了,说明他还愿意继续。
而此时的孙腾飞,盯着转账成功的界面,长舒了一口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五千块,不多。就算这小子卷款跑了,也就是少喝一瓶酒的事,当买个教训。但如果机器真到了,这五千块就是撬动深圳市场的杠杆。我不给一万,就是告诉他——我有诚意,但我也有防备。小子,别想空手套白狼,咱们得一步步来。”
我立刻回复:“谢谢孙总信任,我打定金过去定水机,让他们马上试机。周一你再转45000元来,我去提货上深圳。不转就和我一起失去定金了,您拍板了。”
这句话,我写得很小心。“不转就和我一起失去定金了”——这不是威胁,是把风险摊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
两分钟后,孙腾飞回复了。
“我都打了5000元订金,肯定是要增加的。”
看到这句话,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上钩了。
其实,发出这句话时,孙腾飞的心里也在经历一场小小的风暴。看到我说“失去定金”,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五千块已经出去了,要是现在停手,那就是真亏了。既然已经上了船,不如就信他这一回。这小子敢把话说到这份上,应该是有几分把握的。”沉没成本让他选择了继续下注,他说服自己,这不是冒险,这是为了不让之前的投入打水漂。
我盯着银行短信里那笔5000元的到账通知,开始在心里重新审视孙腾飞这个人。
他精明,也果断,他愿意冒险,但这次只敢冒一半的险。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已经投入的成本打了水漂。这就是沉没成本谬误,而我知道,我已经抓住了他的这个软肋。
3月23日,孙腾飞对补充合同提出补充意见:“比如说我无偿提供场地,这不合理,肯定是计入合伙成本的。”
我回复:“您场地和经营的所有投入,是列入30吨或50吨采购完成之后的合伙公司经营费用的。这只是成立合伙公司前的热身,浪漫点说是恋爱。”
下午16点28分,孙腾飞转来45000元,确认了补充合同。
转账的那一刻,孙腾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四万五,加上之前的五千,整整五万块。这对于刚起步的合作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但随即,那种想要掌控全局、想要在深圳大展拳脚的野心压倒了疑虑。他在心里暗暗较劲:“既然做了,就要尽全力做好。这点钱如果能把那个代加工的身份洗掉,变成合伙人,值!”
与上一份合同唯一不同的是,采购量从30万改为20万。说实在话,我太想早日完成这些采购量,结束这种上门代加工状态,成立合伙公司,在经济高速增长的深圳大展拳脚。
那笔45000元到账的瞬间,我正蹲在厂房门口吃盒饭。手机一震,我低头看了一眼,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我盯着那个数字,确认了三遍,然后把盒饭放在地上,站起来,在厂房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五万块了,前前后后,他已经给了我十万块。这笔钱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那扇通往未来的门。
我仿佛已经看到那台新设备运进深圳龙岗的车间,水管接好,电闸推上去,机器轰鸣着吐出第一桶纯净水。孙腾飞站在旁边,递给我一支烟,说:“老黄,咱们成了。”而我,会接过那支烟,点上,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烟雾在车间里慢慢散开,像我们即将铺开的生意版图。
我想到了合伙公司成立的那一天。我们会找一个好日子,在深圳湾附近找个像样的餐厅,点一大桌菜,开一瓶好酒。我会举起酒杯,对孙腾飞说:“孙总,感谢你的信任。”他会笑着说:“是缘分。”然后我们一饮而尽。那杯酒,会是我在广州白云区出租屋里喝了无数个夜晚的闷酒后,喝到的最痛快的一杯。
我又想到了更远的将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我们的公司会从龙岗那个小车间搬出来,搬到宝安,搬到南山,搬到福田的写字楼里。我会有一个真正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办公桌上摆着我自己的铭牌——不是“代加工”,不是“上门服务”,而是“合伙人”、“总经理”,或者别的什么让我骄傲的头衔。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笑了。
——咬钩了。
可我没意识到的是,咬钩的鱼,是我。
世人皆道算计精,谁知算盘打尽,反算了自己前程。
五千定金如钓饵,鱼贪香饵,人贪利,终究是局中人不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