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

上午6点28分

宁一隐约记得自己是站在一处码头上,等着江对岸的某艘客轮突突开近,周围黑漆漆的,一个人也见不着,或者说是她看不到,哗啦啦的波浪推着船走过来,两米一米,然后居然像马路上突如其来的一场车祸一样,发出哐啷一声震天响,撞上了江边修砌得整齐漂亮的堤坝。

宁一哎呀叫出声,重心不稳就要朝后倒,那个时候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团空气。

不是空气。

宁一睁开一条缝儿,被子绞作一根麻花,耳边熊仔子高一声低一声在开嗓,然后必定是咋咋呼呼的奶奶厉声训斥的声音。

然而奶奶的责骂没有如期出现,替代的是皮鞋磕在瓷砖上的脚步声。

快点起来,你爸已经起来了。奶奶拽住麻花被子。

宁一刚一睁眼,蓦地又死死地合上。

现在还早,着什么急。父亲话说得很快,没有在房间门口停留,

宁一觉得父亲话里有那么一点埋怨的意味,但她猜不出奶奶脸上是什么表情,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扰乱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思路。

上午7点整

豆腐脑竟然是咸的!

能吃?

宁一抖着手拿住勺子,在父亲注视的目光下又舀了一勺塞进喉咙眼儿。

在家的这两周,宁一吃了非常非常多的盐,不知道受了食堂里哪道菜的刺激,爷爷近来炒菜尤爱放盐,巴掌宽的锅铲熟稔地伸进盐罐子里,手腕微微一旋,挑起小半勺的盐就和进菜里,接着左翻右翻搅和均匀了,盖锅盖焖上五分钟,最后掐着时间盛菜上桌,整个过程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年明明是个潜力巨大的甜食主义者,今儿到底是吃了蟠桃宴的哪颗仙桃儿脱胎换骨变成咸党了?

从前听说男人比女人耐寒,空调难做,现在看来,男人还比女人更耐咸,以后家里吃饭没个巧媳妇一锅做出两种味道来,这家还真是过不下去了。

上午8点26分

父亲非得跟着去看看别人家的二级火车站,拦都拦不住,深悉色难之道的宁一决定不拦了,随他去,动车这几年下来父亲坐了少说也有四五回,宁一睁一眼闭一眼就真当他是羡慕人家的车站了。

不过他那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像羡慕,这一点宁一无法骗自己,一位身材瘦高的看似旅客的男人在火车站检票口外面带着脑子和眼睛游逛,手里没拎一瓶旅游观光必备饮用水,更没挂着什么旅游景点的招牌,一心一意打量车站的装饰,话也不说,还只身一人,怎么看怎么像某个外地车站的间谍,要么就是追踪某位明星的狗仔,只不过证据不足,你看他从下车到出站再进站一直没有亮出过手机和摄像机,说是间谍不是侮辱了观者的智商吗?

宁一替父亲的行为找了完美合理的解释与托词,彻彻底底把自己从父亲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里剜出来。

空手来空手回,随身带回去的只有外地的一场毛毛雨。

上午9点56分

父亲返程的动车应该发车了。

宁一不爱看太煽情的电视节目,见人哭就麻溜换台,轮到自己,或许是因为习惯了送与别的关系,她现在想的最多的其实是如何化解长久分别带来的尴尬。

好不容易从学校氛围融入到家庭氛围,现在又要从家庭氛围融入学校氛围,宁一的尴尬症早晚会演变成闺蜜那种尴尬癌。

这种角色转换的过程难熬如爷爷锅里的土豆丝儿,不焖上个五分十分,等个三天五天,根本发生不了任何对双方都有益的化学反应。

是人都有这么一天,逃跑是什么,是无用功,你想想,你初中一位七八年不联系的同学发信息来说请你帮忙做问卷时,你尴尬吗?不啊,因为人替你尴尬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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