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虚村夜话新篇
朱玉林

窗外又传来无人机的嗡嗡声,像是野蜂误入了城郭。我搁下笔,看那铁皮匣子掠过槐树梢,惊起三两只麻雀——这已是今夜的第三回了。邻家小儿趴在墙头欢呼,他父亲却蹲在门槛上叹气,说这物件再灵巧,也替不了人弯腰割麦的实在。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机器能耕地,但种不出谷魂。”
如今的世道,热闹是容易寻的。满街的屏幕亮着,数据如蝗虫过境,啃噬着最后一点清静。年轻人捧着光匣子说这是“未来”,老者敲着烟杆嘀咕“祖宗的土地还没认全呢”。我独坐窗前,倒觉得这两头都有理:科技是洪流,但人不是泥沙,总得在浪潮里立住自己的桩。譬如那哪吒,偏要踏风火轮劈开天命,可风火轮终究是外物,真正的筋骨还得靠自己锤炼。
前日有个后生来访,言必称“算法”“模型”,说人工智能已能写诗作画。我递他一杯粗茶,指院角的蜘蛛网:“你瞧这网,经纬交错自有章法,可蜘蛛补网时从不看说明书。”他怔了怔,忽然大笑——原来人怕机器夺了生计,机器却学不会蜘蛛的笨拙。世间万物,各有其性,创新不是换一身衣裳,而是教老根发新芽。
静虚村的夜更深了,月光漫过土墙,与路灯的冷光缠作一团。我听见机房轰鸣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雷声。或许明天的田野上,无人收割机会碾过麦浪,但总有人会蹲下身,拾起一穗遗落的麦子,在掌心搓出浆香——这才是人间的根性。机器再灵,算不出麦粒里的阳光雨露;代码再精,写不出孩童舔舐糖瓜时的笑。
忽闻巷口犬吠,是送奶人的三轮车轧过石板路。这笨重的响动,反倒让我心安。想起贾平凹先生写静虚村时,说“寻清静的地方难”,而今清静不在山林,在人心。若能如井水般沉静,任时代刮什么风,底下总涌着一脉甜。
月色西斜,我复提笔。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像催命的鬼火。索性关掉它,铺开宣纸研墨——这一笔一划的笨功夫,恰是人对机巧的温柔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