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夏夜,蛙叫虫鸣连绵不绝。山风徐徐,白日的暑热渐渐消散,清凉怡人。
水库边屋舍相连,家家户户窗口漏出零星暖黄灯火,安宁温柔。一辆摩托疾驰而至,撕碎夜晚的寂静,车上走下一名身形纤细的高挑女孩,约莫十七八岁。她从裤兜掏出早就备好的零钱付给骑手,摩托车调转车头,轰鸣一声,拖着黑烟融入夜色深处。
刺鼻的尾气扑面而来,女孩猛地呛咳起来。她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随机传来中年妇人急切的声音:“燕儿,是你吗?”
女孩名叫罗燕来。她平日在镇上书店打工,顺带辅导几名初中生的英语,赚取一些学费。下午家中来电催她归家,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完成当日工作、安顿好学生,就连夜动身赶了回来。
咳嗽声还没平息,罗燕来抬手捂住口鼻。晚风吹过,卷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冲淡了尾气刺鼻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和了气息,朝着亮着灯光的木门轻声应答:“阿妈,是我。”
阿妈快步跨出门槛,身上还系着沾着菜叶的围裙,手里攥着一盏老式手电筒,光束落在女孩身上来回打量。见女儿衣衫沾了路途尘土,额角沁着薄汗,眉宇间藏着赶路的疲惫,心头瞬间揪紧,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怎么夜里就回来?山路黑漆漆的,骑摩托多危险。”
“你白日来电话,让我有空回来一趟,后日周六,又是赶集日,我明儿下午得赶回去,忙完店里的事,就夜里回来了。” 罗燕来声音轻柔,挽着妇人的手往屋里走去。母女二人跨过门槛,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聒噪的蛙鸣。
“阿妈,家里有什么事,怎地突然叫我回来一趟?” 罗燕来放下背包,端起桌上的绿豆汤小口喝下,清甜冰凉的汤水滑入喉咙,赶路积攒的燥热消散大半。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妇人脸上的神色眼见着变得不自在,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手指反复绞着围裙边角。低头喝着绿豆汤的罗燕来只顾解渴,丝毫没有捕捉到母亲反常的模样。
没有等来阿妈的回答,罗燕来放下碗,正好奇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妇人,一声清脆的少年声音从背后传来:“阿姐,你回来啦。” 她循声望去,十四、五岁的阿弟罗燕骁正眉眼含笑地向她走来,后面跟着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的父亲。父亲眉头紧锁,神情沉沉。
“阿姐,生日快乐!你不记得了?今天农历六月二十五,是你的生日啊。” 罗燕骁一边说,一边从背后拿出一个细长的红色锦盒,“这是我自己赚钱买的,姐姐带着一定好看。”
罗燕来伸手接过了,轻轻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支荷花形状的纯银簪子,她拿起簪子,有点爱不释手。抬眸看向少年时,脸上展开了灿烂的笑容,眼眶里却盈满了晶莹的泪花。
“傻丫头,你阿弟送你一个礼物,竟把你高兴成这样。” 中年男人伸出手,慈爱地摸了摸罗燕来的头,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心底沉甸甸的,暗自忧虑,今日坦白真相之后,这个疼爱了十八年的姑娘,往后会不会与这个家生出隔阂。
罗燕来抬头笑看向阿爸,撞进了一双满是慈爱的眸子,可是她却敏感地感觉到,阿爸的眸子里还藏着一层化不开的不安。那情绪晦涩难懂,她无从探寻缘由,心中悄然生出几分疑惑,面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一瞬。她强压住心中纷乱的念头,笑着轻声唤了一声:“阿爸!”然后转向阿弟,笑着道谢:“阿弟,谢谢你,礼物我很喜欢。”
“燕儿,既然你明天休假,那我们晚一点歇息。坐下吧,燕儿,骁儿,我有事跟你们说。”阿爸看似轻松的招呼,却带着莫名的凝重。
母子三人一次落座,小小的木桌气氛突然有些凝滞。屋外蛙鸣依旧喧闹,衬得屋内死寂无声。阿妈垂着头盯着桌面的木纹,不敢抬头;父亲指尖轻轻叩着木桌边缘,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敲得人心头发紧。罗燕来与罗燕骁对视一眼,满心茫然,只能安静坐着等候下文。
“燕儿,有件事,我和你阿妈一直瞒着你,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如今你已年满十八,也上了大学,是时候告诉你了。” 阿爸伸手握住罗燕来微凉的手,掌心用力,语气郑重万分,“燕儿,你其实是阿爸阿妈领养的孩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陷于片刻的静止,就连屋角的虫鸣声都按下了暂停键。
“阿爸!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阿爸的话音刚落,罗燕骁噌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阿爸,拼命想要从对方脸上看见玩笑的痕迹。罗燕来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色一寸寸褪成苍白,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只在电视和小说里看到的身世桥段,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罗燕心里清楚,阿爸素来老师本分,一辈子有一说一,绝不会拿身世这种大事开玩笑。想到此处,她喉头发紧,抬眼看向对面的阿爸,哽咽着问:“阿爸,那你是不是也知道谁是我的亲生父母?”
阿爸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轻拍着她的肩膀,沉重地点了点头,将事情的缘由从头到尾地缓缓道出。
十八年前,结婚数年的阿妈,苦药偏方吃了不少,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阿爸家里兄弟六个,本就无需他传宗接代,便不想让阿妈日日喝药受苦,两人商议着领养一个孩子。消息散播出去后,夫妻二人没太放在心上,想着一切随缘。
十八年前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家门突然被人敲响。二人开门一看,门前放着一只襁褓,里面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另有一个红色的布包。布包里写着婴儿的生辰八字、亲生父母的姓名和地址,还附了一张字条:请善待孩子,若有难处,可联系孩子的亲生父母。
阿爸阿妈十分怜惜这个女婴,为她取名罗燕来,寓意春燕归来,否极泰来,万事向好。收养了罗燕来之后,阿妈不再用汤药,满心思都是孩子,心情舒畅,身体便也日渐康健。两年之后,阿妈意外怀孕,生下了亲生儿子罗燕骁。
阿爸阿妈生下亲生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罗燕来的亲生父母也得知了此事。在罗燕骁抓周宴结束的第二天,二人登门到访,还给两个孩子备礼物。罗燕来的亲生父母担心阿爸阿妈有了亲生儿子后会亏待养女,提出两个要求:一是让女孩认亲生父母为干爹干娘,二是等到孩子十八岁,告知她身世真相,由她自行抉择归宿。如若不肯答应,他们就要将罗燕来带走。彼时,罗燕来已经四岁多,阿爸阿妈把她当眼珠子疼,哪里舍得放手,最终答应了对方的条件。
后来,阿爸阿妈从旁人那里得知,罗燕来的亲生父母遗弃女儿并非家境贫寒,而是一心想要男孩,受生育政策限制,无可奈何之下,才出此下策送走刚出生的女儿。阿爸阿妈想要让罗燕来接受更好的教育,并不介意多两个人疼爱孩子,便默许对方以干爹干娘的身份陪伴罗燕来长大。这些年对方送来的资助,夫妻两人分文未动,悉数花在罗燕来的学习与日常开销上。
听完阿爸讲完这十八年来埋藏的所有往事,罗燕来心绪翻涌。原来平日里时常探望她的干爹干娘,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怪不得他们望向自己的眼神那般炙热,怪不得她总能在二人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怪不得自己和他们家的姐姐样貌相像,也怪不得那家的弟弟总是对她阴阳怪气......如今想来,从前诸多莫名的熟悉感,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一时之间,她茫然无措,不知道往后该如何和那一家人相处。
念及此,罗燕来秀气的眉头蹙起,面露难色。她抬手插进发丝里,用力抓揉头发,原本规整的马尾瞬间被扯得凌乱。阿妈无奈一笑,抬手取下她发间的皮筋,以手代梳理顺发丝,顺手编了一根麻花辫,重新扎好。指尖轻柔的安抚,无声慰藉着心绪纷乱的女孩。
“阿姐,不管你是不是亲生的,你永远都是我阿姐,我永远是你阿弟。” 罗燕骁眼眶泛红,走上前一把抱住罗燕来,将脸埋进她的肩窝。
罗燕来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和往日别无二致。她嗓音低沉,语气笃定:“阿弟,阿姐知道,你永远是我的阿弟。”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罗燕骁听,不如说是喃喃自语,她已然在心底做好了决定。
她轻轻推开罗燕骁,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继而拉起阿爸、阿妈的手,眉眼含笑,神情无比坚定:“阿爸、阿妈、阿弟,你们才是我的家人,我唯一的家人,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听完这番话,阿爸伸手将阿妈、儿子与罗燕来一同揽进怀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屋内安静下来,暖意无声地弥漫在狭小但温馨的屋子里,所有身世带来的惶惑,在此刻已经悄然消散。
屋外蛙鸣依旧,夜色温柔澄澈。山间晚风穿窗而过,轻轻拂过桌角那支荷花银簪。山野夏夜静谧安然,屋内灯火融融、亲人相伴,便是人间最踏实温暖的归宿。